（五）给亡友——三子
三子，今天阳光明媚。
伫立你坟前，我要微笑，用我们儿时的快乐染绿这一山荒芜
…… ……
1
三子，说好的我们相依到老；
即使海水干涸，我们也要在沙漠里搭起两间绿色的茅屋。你和你的男人住在左边，我和我的男人住在右边，四颗晶亮的心凝聚在一起就是整个世界。
你说，你要用你的发丝编织家园，为心爱的男人筑造梦想；
于我，你诡秘地撩起自己长长的衣袖说：红儿是个贪婪的家伙，对“美丽”异常狂热，我要为她缝制一件最新潮的衣裳，让她独一的美丽在人间飘香、灿烂、辉煌！
可现在阳光明媚，我还是穿着那件皱巴巴的黑裙，而你的男人也从来没有个清晰的轮廓。
2
三子，你带着一个小小的愿望走了。
你用身体从车轮子底下换回的那个孩子上初中了，就在我的班级里。她不言不语，只是在她的周记里能看到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她的父亲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她就是用了这个字眼的），她和她的母亲吃的是青菜叶子……
我买了一件水红的长裙给她，穿在她身上，老让我想起我们那断线的风筝挂在树枝上的情景。那天我们也一言不发，我们不就是那飘摇的风筝么？挣不脱树枝的纠缠，又够不到蓝天的高度，在我们俯视自己的校园时，那群活泼的孩子都被试卷熬得生硬。
而我们呢？
我们也生硬了，在密密麻麻的试题中我们和我们的学生一起把诗情画意丢失。
3
三子，原谅我的无能。
原谅我仍然让一滴泪弄湿了你的坟头。
我们为孩子祈求的祷告词太苍白，“七·一”时我慷慨激昂的演讲失败了。他们把我当成了一个怪物，一个疯子。
我欲哭无泪。
无能为力去塑造灵魂，升华人格，连真挚的奉献也被冰冻着；
三子，你说我能跟着你走吗？
理想融化在饭碗里，爱情早就搁浅了，满街走着的都是“生活”的奴隶！
美丽在哪？
（六）厄 运
我躺在床上
一滴泪淹没了我的屋子
挣扎的只有一只眼睛
浸泡着很快乐
像母亲给我最后的亲吻
拥抱
如今
母亲老了
呵护女儿的力气
渐渐走向了坟墓
而且
母亲并不懂
她的宝贝
没有像她那样去耕耘生命孕育爱情
她也老了
和母亲一样
看着一杯黄土深深叹息
…… ……
（七）哀悼
1
我踩死一只蚂蚁，最终却把自己的心踩死了，罪在于粘在我鞋边的面包屑。
我哭蚂蚁的卑微，生命竟如此轻意地葬送；我更鄙视自己的渺小，竟扼杀一只生灵可怜的欲望。
我是有血肉的，这根剌扎得我实在是痛。
看到血从指尖滴落，我不敢再轻视蚂蚁的一生，每天日出时，我就剜掉一块心肉来祭奠。有一天，我醒来时，却看不见太阳，把手掌伸进胸腔里，才知道心已被掏空，那一片片的肉和蚂蚁一起死亡。
2
一场秋雨下了很久，打湿窗外的花花草草后，又跑我的屋子里来，打湿几本发黄的书。等我想起要珍藏时，那些文字都被水浸泡烂了。
搜索枯肠，也找不到那些文字丁点的痕迹。
很多年了，我就靠这墨香味的东西支撑起痛楚，哪怕上面爬满蛀虫，也能让我把心宁静成水，或是变成狂澜。
冷硬的文字逝世，我愿砍断手臂来祭奠。
手臂还过于微溥，我滚出娘胎时，父亲就把这笔财富给我，也注定了我孤独的一生。所有的思索都不是罪，我仍然彳亍刀尖上。
3
一个人伴着如此悲凉的夜，我不由得想起我的爱情，她死于去年春天的花海里。
我把自己的身体擦洗干净，放在祭坛上怀想那个男人的容颜。他掠走我时，一片片的黑云狂吻一山山的鲜花。我以为，这就叫颤动。
可颤动是不能持久的，黑云散去，我的男人带走的花儿不是我。
荒坡上，我把身体切碎，也不让一滴泪溢出，疼痛在眼里长成飘飘的芦苇，我是思想的女人，已不再需要爱情，可最初的情窦颜色是洗不淡的。
为曾经的美，我不惜用身体来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