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作家作品展播:
带我一起飞
梁刚(笔名土儿、高粱),男,1965年生于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弥勒县古城乡新瓦房村。初中毕业因家贫失学,而立之年才重圆大学梦。牧过牛、马、羊,种过茶,挖过煤,炼过铁,赶过马车,当过村公所文书。1995年3月考入弥勒县委弥勒报社工作至今。系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在全国、省内外报刊发表文学作品850多篇(首),数十次获奖。写作力求真挚、自然、清新、纯净。笃信列夫•托尔斯泰的文学主张:“写了你的村庄,你就写了世界”。作品入选多种集子;出版散文集《干净来去》(云南人民出版社1998•10月)《乡村的声音》(云南民族出版社1999•10)《乡土手记》(远方出版社2002•3)《乡村物语》(远方出版社2003•4)诗集《在秋天养一群鸭子》(云南民族出版社“西部诗库”2002•10),《乡土上的事情》(云南民族出版社2007•12)、另有散文集《歌•舞•情》、小说集《雨越下越大》、长篇小说《妖娆》、新闻作品集《奋进的诗篇》待出,长篇小说《带我一起飞》系作者的第二部长篇小说作。
作者姓名:梁刚
通讯地址:云南省红河州弥勒县委弥勒报社
联系电话:08736122495(办)08736131289(宅)手机:13987346669
邮政编码:652300
(弥勒)粱刚著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二章第二十四节)
一
这天下午,鳏夫刘保才撅着厚实的屁股,在山地里挖洋芋。刘保才个儿适中,长得相当结实,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气血旺盛,布满了红得发亮的疙瘩。他赤裸着上身,裤管挽到膝盖以上,露出强健的脊背和腿肚。两年前,他从离这儿一百多公里的一个山寨到花潭村的贫农武天富家倒插门,他的新娘武大秀,人长得不漂亮,但她那五短身材里,似蕴藏着天生的无限的力量,使她在花潭村两百多亩田地里如鱼得水,即使在一连二十多天繁重的、几乎时时泡在汗水中的秋收秋种的农忙里,她也毫无疲乏之态,每夜都还向新姑爷求欢;对她的热情奔放,刘保才毫不示弱,以至像条牯牛一样结实的他次日眼圈发黑,在稻田或晒场上哈欠连天,引来阵阵笑声。每晚完事后,她还喜欢把她圆滚滚、紧绷绷的大腿搭在他的腰间,他有意无意地摆脱它,但一觉醒来,她的两条大腿又搁在他肚子上了。以至她死后,晚上他醒来时,不仅觉得心里空空的,还觉得肚子上也是空空的。
他们经媒人介绍认识后,刘保才对这个长相平平、小眼大嘴的姑娘有些失望,回村后,他几乎把她忘记了。但这年农闲的一天,武大秀骑着马,穿着一新地来到他们那个叫多木的小山村,她随身背着的包裹里,放着从供销社用十只大公鸡换来的三公斤包着彩色蜡纸的水果糖和一丈多天一样蓝的阴丹布。她到达多木的时候,是傍晚。多木村地处高寒山区,庄稼收割的时间比花潭晚了几乎一个节令,人们都还在山地里忙活,村里只有下不了地的老人、一大堆刚会走路的孩子和几十条大大小小的狗。她向村头两位蹲坐在一棵大梨树下乘凉的老人问路,见了生人,人们都围上来,知道她是刘保才的对象,大家前呼后拥地把她送到刘家那狭小的院子里。她把水果糖发给老人和孩子们,每人两颗,她出手的大方,使刘保才的老爹、奶奶皱眉,却使村里的孩子们欢呼起来;有几个孩子嘴里含着水果糖,自愿跑七八公里路去地里向刘保才报喜。刘保才一家人赶回来时,刘家挤坐着几十个男女老少,人人眉飞色舞,这当中,不管刘家两位老人如何抗议,刘家三代的历史都被他们七嘴八舌告诉给了这个胖胖的、长着一张银盆大脸的姑娘,她不时追加给他们一些糖,他们更是说得事无巨细。当天夜很深了,看热闹的人走后,姑娘把用报纸包得好好的一丈阴丹布送给刘保才的老爹、奶奶,两个老人用四只手接过未来孙媳的礼物,老泪纵横。两天后刘保才送她回花潭时,人和马爬上离村五公里的山头,刘保才正为没有一样东西送给她难为情时,发现他家那只半大的花狗也跟着来了,于是,他叫过这只小牙狗,把它抱给像一棵树一样栽在马上、英姿飒爽的大秀。大秀也喜欢这只小狗,它脸宽宽的,耳朵厚厚的,白身黑点,猛看上去像被缩小十倍的一头小奶牛,她高兴地接过抱在怀中,对他粲然一笑,打马上路。当年底,刘保才就到了花潭村。
但刘保才还没有能叫全花潭村大小的名字,身怀六甲的大秀一天去花潭河边拾柴禾,一脚踏空掉进河里,大秀有一身好水性,但身子笨重施展不开,被一个小小的漩涡卷进水里,一命呜呼。把女人送上花潭坡埋葬后,刘保才不提回村的事,七七四十九天,他头缠孝布和丈人武天富、丈母白桂芝及两个小姨——二秀、三秀一起犁田栽秧,抢工分分口粮。一天深夜,他起床给生产队分养到户的毛驴添草料时,到茅坑拉屎的武天富拍拍年轻人厚实的肩膀,说:“保才,苦了你啦!”接着蹲在粪坑边出恭的老人给他吃定心丸:“二秀快满十八岁了,再过年把她也要招亲,三秀嘛,这丫头性格野得像个男的,将来把她嫁出去,我和你妈老了,也有个走亲的地方。”二秀比大秀漂亮,个儿不高,但匀称,有一张太阳晒不黑的圆脸和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她读完小学就回生产队来了;三秀去年初中毕业,在田地里抢半劳动力的工分。在刘保才心里,三秀更好,她长得比二秀更加光彩照人,她爱唱爱笑,从县城剧院下放到花潭大队的老演员何子明组建了“‘向阳花’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这丫头,白天农活再累,可一听到“向阳花”文艺队到哪里演出,十几里路也要约伴跑去看,风霜雨雪从没误过,常常鸡叫头遍刘保才才听到小姨摸回家。第二天早晨以为她起不来了,可人家精精神神地准时出现在队长分工的地方,这叫老两口无话可说,只好由着她到处去看。
在刘保才身后,被他翻起的洋芋,像一个个鸡蛋,东一堆西一堆地散落在红色的新翻的泥土上。一个女人提着竹篮在捡洋芋,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长有一张娟秀却像纸一样惨淡的脸,浓浓的眉毛下,是一双发红的眼睛,小小的嘴巴奇怪地紧抿着,让人看了感到沉闷和窒息,她身上白色的衬衣和灰色的裤子,沾满了泥浆;提着装满洋芋的竹篮,她蹒跚而行,显得那样吃力,就像她提的不是洋芋,而是从泥水里捞出的满满一篮石头。每次女人把洋芋倒在地头,都会把右手捏成拳头,把身子后仰着,脸向着天,捶打几下腰眼。这时,沾满泥浆的白衬衣被她饱满的乳房高高撑起。刘保才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干活。
刘保才不断地挥动着锄头,把一棵又一棵洋芋翻个底朝天。前几天下过一场大雨,山顶上的地虽沥水快,但还是粘腻不堪,锄头一下去,常会沾上一大团泥土。但他是个会干农活的人,全身上下没有溅上一点泥星子。又一气挖了两间屋子大一片地时,他望一眼赶来驮洋芋回去的两匹毛驴,它们像是孪生弟兄似的一模一样,两耳直立,短腿长尾,长长的嘴长满一圈白毛。它们正相挨着在地边的灌木丛里啃食着绿油油的青草。灌木丛间多的是虫蝇,两匹小毛驴不时抖动着两耳,用尾巴拍打着窄小的脊背,棕色的皮毛像水波一样起伏,它们在抵御着虫蝇一再的骚扰。在来花潭村前,他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似马似骡的牲畜:个子这么矮小,却是个能拖大犁能驮重物的硬家伙。更让他惊奇的是,它食量还不如一头刚刚断奶的小牛犊。
来花潭村两年多,刘保才却是第一次到这里干活的。这片山地足有一公里长,则只有十几米宽,坐落在花潭坡顶上,如果从更高的山上往这里看,它更像一段大路,由北往南蜿蜒而去。社员们叫它裹脚布地。播种时,一条牛一天就能把这块山地翻犁完。洋芋是去年秋后种下的,眼下,收了洋芋,队里又会趁着土里的潮气把红薯藤埋在它怀里的。
埋头挖到地边,刘保才直起有些发酸的腰,抬起眼睛,下意识望了拾洋芋的女人一眼,见地上的洋芋所剩不多了,便打消了帮她忙的念头。他手搭凉棚打量着山下的一切。在他的下方,河谷里阳光明媚,缓缓的河水在高高矮矮的树木间迂回曲折,穿越两岸对峙的大山向东流去,转了个大弯不见了,村里交由“老土医”叶占水爷孙管理的磨坊,仅能看到草屋的一角。在他的左下方,是花潭村,七八十户人家,大大小小的草屋一间间藏在约一公里长的河两岸的绿林中,从花潭河十几米的地方不知疲倦地依山势爬上去,一直到半山坡才收住脚,他到村里不久就听老丈人说,眼下山坡上这些矮小的灌木和稀稀疏疏年轻的云南松、麻栗树,是在大炼钢铁那年砍伐过重又长起的次生林,要在以前,河两岸参天大树多得简直数不清。一村人隔河而居。在他的右下方,峡谷开始呈放射性地变宽,河两岸,是一块块大大小小的梯田,田里,秧苗刚刚成活,河谷低空,飘浮着尘埃一样的东西,在向晚的阳光下闪着七色的光。刘保才知道那些飘闪的尘埃是七颜八色的蜻蜓,只是由于离得远,看上去才像是蠓虫一样细小的东西,这不,燕子也只有黑豆般大,在那里翻飞,不用说是在捕捉蜻蜓;十几只老鸹在河谷的半空盘旋着,能清楚地看到它们扑扇的翅膀在太阳下闪着亮光。
等身上的汗水被山风完全吹干,刘保才舒展了一下腰身,该收工了,今天挖的洋芋,足够两匹毛驴驮了。
刘保才大步走到地边,弯腰捡拾洋芋。洋芋一个个匀称光滑,没有一个虫眼。他抓起一把土轻轻揉搓,给他的感觉差不多是在揉搓着一把米糠。他不由在心里赞叹:真是块好地。
正当刘保才牵来驴架上鞍子、准备往鞍子上的大竹箩筐里装洋芋的时候,从村那边的山道上,急急走来一头个儿小小的骟牛。它皮毛黑亮,闪烁着水珠,一看就是刚刚在花潭河里泡过。春插后才歇息了几天,它完全恢复了元气,长得一身肥膘。牛快走到他身边时,他才发现,在牛的后面,紧跟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小嘴小脸,眼睛也不大,却又黑又亮,头发浓黑,被一块白手帕随便往后一挽,显得干净清爽。她下身着灰色的对她来说有些显短的裤子,上身却是一件非常合身的白底碎花的衣服,要不是她的胸部已开始发育,猛看上去她差不多还是个孩子。见了他,她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友好地一笑,这一笑,使她的两腮露出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在村里,刘保才只见过她有数几次,知道她是生产队长武光荣的大女儿武春美,在花潭区畜牧场当工人。她家的房子在河北岸最高的山坡,是村里最宽绰的居所。
两头驴见到牛,都先后喷了个响鼻,并不约而同用劲扭动它们窄细的身腰。地上有的是青草,它们在邀请它在这里用餐。牛显然领了它们的好意,停下步来,望了它们一眼,用它的大嘴,啃食起地边长得很好的熟地草来。被扯断的草,发出铮铮的声音,空气中飘散着阵阵草香。见牛这样,姑娘不好再走了。她上前大大方方地从竹筐里抓起一个洋芋,左看右看,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她说:“它长得真好啊。”
刘保才也上前抓起一个洋芋,在手里把玩着。他注意到,她的手手指细长,饱满的指甲用金凤花给浸得深红。在这一带的山村,家家户户都会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种上一些金凤花。眼下,正是金凤花开如火的时节。每天临睡前,大姑娘小媳妇们便会把多汁的金凤花捣烂,用布条包在手指甲上,次日一早,她们便会有一双指甲红红的手了,用水也洗不掉。他说:“这里的洋芋比我们那里的长得好多了。我们寨子里洋芋多的是,个头也比这里的大得多,但每一个都大洞小眼的,像是一个小蜂窝。”他离姑娘很近,区畜牧场在离村十几公里的大山中,也许那里的山风很大,使她一张小巧的脸黑红黑红的。他闻到了她头发上散发的金银花和皂角的清香味。山村的年轻女人都会用皂角和金银花煮水洗发。大秀和二秀也用这种水洗,但他没有觉得这样好闻。他不禁深深地嗅了一下,又一下。
“咋会那样?”小姑娘煞有介事地望着这位脸膛黑红、粗眉大眼的敦实青年,在她眼里,他几近是一个小老头。
刘保才注目凝视着她俊俏的小脸,声音轻快地说:“我们那里的地多的是土蚕和草鞋虫。它们比人还爱吃洋芋,长得一只比一只大。人们把土蚕、草鞋虫用来喂鸡,常吃土蚕、草鞋虫的母鸡,几十天不停地下蛋,有的还下双黄蛋。”说着说着,刘保才发现,自从大秀死后,他没有一次说过这么多的话。但他心里还是想说话。
姑娘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是三秀的姐夫。我叫武春美。小学时我跟你家三秀在一个班读书。对了,她还爱跟着大队演出队跑吗?”
“一听到哪个生产队有演出,每天田地里的活计再累,也要赶去看呢。”刘保才笑了,他忽然说:“章木林说他也跟你在一起读初中。”
姑娘高兴起来:“他可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怎么,你跟他很熟?”
刘保才显得很得意:“我们经常在一起,玩得很好。对了,他小叔章家利家不就是你家的邻居?”
春美点点头。低头吃草的牛,慢慢走到他们的脚跟前来了。刘保才上前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脊背,由衷地称赞说:“你家的牛养得真好。”
这时,春美才发现地里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在忙活,那女人提着洋芋,好似喝醉了酒,软弱无力的两腿踉踉跄呛,前进几步,倒退几步,但她尽力保持着平衡不至于跌倒。春美笑了,大大咧咧地说:“你看她干活的样子,就像演戏!”
那女人显然听到春美的话,瘦小干枯的脸上一下泛起明显的红晕。她飞快地瞥了姑娘一眼,眼里显出窘迫和屈辱的神色。小姑娘为刚才的造次面红耳赤。她悄声问:
“她是谁呀,哪里来的?”
刘保才叹口气:“她是半个月前被下放到我们队的任艳梅老师,原来她在省城一家中学教书,犯了错误,你爹安排她在村小和宋老师教书。她来到这里水土不服,上肚下泻,每晚睡不着觉,前天在教室她打了章家利家的来劲,把教案也掀翻了。你爹知道后发火了,前天命令她按上面的要求,参加队里的劳动接受改造。”刘保才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爱唠叨。
春美说:“你们咋不到磨坊找老土医为她开个方子治一治?他的方子挺管用。”
“咋没有去开方?三秀去开了,不但开了治拉肚子的,连睡不着觉的方都开了,我们还为她照方配药,可不管事。”他脸上一副同情的神色:“一个城里人乍一来到我们这小山沟里,一下子是难适应的。”
“我爹真不像话!”春美有些气愤,说着又不禁抬眼打量着她,不放过每一个细小的动作。这时,任老师把最后一竹篮洋芋提到地头,刘保才上前为双方作介绍:“这是任老师,这是武队长的大姑娘武春美,在区畜牧场工作。”
春美连忙笑着说:“任老师,你好!”
任老师用手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不冷不热地点了一下头算是作答。春美无趣地走开了,心想任老师要么是个为人刻板,性格孤僻,脾气乖戾的人,要么是放不下城里人的臭架子。她一转身走了。
春美走进了地头的灌木丛中,一只闪着金光的翠绿的黄鹂立即惊慌地尖叫一声,惊起一群麻雀,像箭似地从她的头顶飞掠而过,直到花潭河边的树林里才敛翼。不一会,从灌木丛中传来刀刃切断青草的“嚓嚓”声,春美在给牛割夜草。刘保才也和任老师一起忙活起来,牵来驴架上鞍鞒,和任老师一起往鞍鞒上的大竹筐里装洋芋。等他们赶着身负重荷的毛驴踏上地边的山路往村子走去时,西天上,布满了烈焰似的晚霞,使山水树木都像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箔,飞鸟刚刚入林,在树上七嘴八舌地交流着一天的所见所闻。白天的暑气完全被晚风给吹散了。在山路的低空,蠓虫和蚊子们聚合成团,在盘旋和摇摆。他挥动着一根松枝,不断地扑打着它们,使它们四散开来,但很快,它们又重新整合好队伍,在他刚刚用树枝击打过的地方飘浮。任老师低着头跟在他后面,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晚风从村那头吹过来,带来了炊烟的气息,接着,他看到了从村子里家家户户升起的白烟,连天接地,使两岸的小村如被晨雾弥漫。这时,收工的枪声响了。由于离村子还有四五里远,枪声不比一个炮竹声响,但听来仍然像在开枪的地方一样真切。刚才在河谷半空的老鸹听到枪声,也向村子飞去,不时呱呱地叫上一声两声;他和他的驴不禁加快了脚步,任老师小跑着跟在后面,像一个跟在大人后面的孩子。
当人和驴沿着花潭河岸的小道走到村头时,刘保才看到来劲和一大群孩子正在一棵大水皮子树下的河湾里洗澡,见驴走近了,这个玩皮的孩子忽然赤身裸体地从水里跑上岸,大声告诉他:“保才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郭牵来一只小公驴,晚上要在粪场跟队上那匹发情的大白马交配呢!”刘保才发现,来劲和他的小叔章木林长得很像:一张圆脸上,长着又浓又黑的眉毛,树叶样细长的眼睛和又高又挺的鼻梁,嘴唇红润,牙齿洁白。整个人看上去聪慧、精神。孩子忽然嘻嘻一笑:
“驴长得那么矮,马那么高,怕要你去帮忙的。”说完做了个鬼脸。刘保才拿起手中的树枝向孩子打去,孩子一愣,随即一个鱼跃,一头插进满河清波里。
二
黄昏随着村里袅袅飘动的炊烟降临了。人们把牲畜赶到花潭河边饮水。那些马喝够水,将长长的嘴提起,哧哧地吸着直向下淌的水,不时抬起头用杏仁似的美目看上一两眼河对岸树上的老鸹,一边用结实的蹄子踢打着河水;在离它们不远处,牛半个身子泡在浅滩上,大口呼出的气流,把它们嘴面前的水面喷溅出一个又一个圆圈,而它们细细的尾巴甩动着,使金色的牛虻不能近身;不远处传来鸭子的呷呷叫声,岸上散落着它们掉下的白色的羽毛,风卷着这些粘满泥沙的羽毛滚下河里的堤岸;一条鱼忽然一跃而起,瞬时掉下去,打得水噼啪直响;到河边喝水的羊像一群活泼的少年,你用角捅我一下,我用头蹭你一下,它们离开河岸边,留下一地的羊粪蛋蛋。而在牛饮水的上游十几米的地方,摆着大块小块的青石板,女人们把裤角卷到大腿,站在河里用棒头捶打着衣物,河里到处是被水冲得外露的树根,她们顺手把洗过的东西搁在上面。
在村中的两条主巷,地主武龙富、刘氏,富农章国盛、章家顺、章家利父子和几个破衣烂衫的男女,默默地挥动着长长的竹帚,一丝不苟地清扫着河两边村子中两条六百多米长的巷道,如几天不下雨,他们还得从花潭河挑来水,匀匀地洒过再清扫。一年四季, 花潭村巷道的卫生都由地主富农义务打扫。冬天铲雪,他们会在腰上紧紧地系一根草绳,不让身上一丝热气散失。这时,见到出身好的人走来,不管男女老少,他们会赶紧住手,拖着扫帚弯着腰,一脸谦恭地靠边站了让路,尤其刘氏,这个瘦高的女人时刻满脸堆着笑,做着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向什么人都陪着小心,甚至见了一条狗走来,也会停手让它或慢或快地走过,再续上活;而老地主武龙富面无表情,有人无人都像羊一样点着头。出身好的社员吃了饭出门,大摇大摆地朝粪场走着,互相打着招呼,有的女人蹲靠着院门框,把上衣掀开,露出乳房喂着怀中的孩子。小村的成千上万个黄昏,像这个时节正在生长的一株株水稻,全都一模一样。
队里分养在村北头章家顺家的那头骡子发出几声“咕吭——咕吭”的长嘶后,花潭沉入了夜色。无论是在紧张繁重的劳作后,还是整天在山坡上悠闲地啃食青草;无论是在日短夜长的冬日,还是在日长夜短的夏天,这头高大的骡子都会在河谷夜幕四合时痛痛快地叫上几声,它的声音有着金属般的质感,接天连地,这时,村里所有的狗也会发出呼应,吠叫声连成一片,让人感到精神一振。栖息在河边大破果树上的老鸹也乱叫一气,似乎提醒人们它们的存在。
月亮从东天浮升起来,从金色渐渐转为晶莹透明,在离月亮远远的地方,无数的星星一颗比一颗大,一颗比一颗亮,星月的光芒照亮了山景及花潭河湾——这景色似乎是月亮、星星从夜的混沌中创造出来的,并且越来越显完美,波光鳞鳞的花潭河斜斜地穿过河谷,河面上雾气腾腾,天空繁星点点。春美吃过饭,想上村中心的粪场上走走,姑娘还有一份心思,想到粪场看看木林在不在。小时候,春美就发现和她同一个班的木林,对自己家的那种反感甚至于敌意。由于两家人出身的不同,成份,成了他们心理上的分界。他从不跟出身好的孩子玩,保持着一种幼稚的自尊。这倒使春美对这个长相俊秀的同学产生了好感,有意无意地想法接近他。后来考初中,花潭三队只有她和木林考上花潭大队部所在的花潭二队中心校,中心校离花潭三队二十多里路,他们很少结伴上学。初三那年,学校开展“学工学农学劳动”活动,中学全体师生去帮花潭二队突击锄玉米。那天,任务落实到人,一人一墒。太阳很辣,木林和许多男同学一样,脱得仅剩一条裤头,挥汗如雨地抡动着锄头。日头偏西时,同学们先后完成了任务回校去了,春美看到只有木林还剩好长一大截。她有些奇怪,在她的印象中,木林是个舍得出力的人,每年学校放寒署假、在生产队干活时,木林干的活简直跟全劳动力干的一样多。很快,细心的姑娘发现,木林负责的这墒地靠着地埂,两头细中间粗,面积比其他同学的多了近一倍。要是换了别人,早满世界嚷嚷开了,可这个少年一声不吭地咬牙挺进。她走到地的那头,帮他锄起来,那天,他们天黑才把地锄完。她永远记得当埋头挥锄的少年,乍一见到迎面锄过来的她时,流露出的那种惊讶和羞愧的神情。但他没向她说一句感谢的话,只是在回学校的路上,主动把她的锄头扛在自己肩上。回到学校,食堂早已关门了。生产队为犒劳学校师生,放了一场电影,她见他饿着肚子走向露天影场。中间电影换片时,她悄悄挤近她,一片昏暗中,她将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她刚从村中心大队部供销社买来的面饼。他要递还给她,她一闪身走了。此后,这个个子差不多已经高出春美一个头的少年,在她面前,常像孩子见了陌生人一样难为情。两人高中毕业后都回了村,春美到公社畜牧场报到那天,村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来送她了,就是没有木林的影子,姑娘有些隐隐的失落。当队里送她的小马车驶出村近五公里路时,一个孩子急急地抄近路追赶上了小马车,是来劲,这个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孩子把一件东西扔进车箱,一句话不说转身走了。她拾起来一看,是一个崭新的军用水壶,她一眼就看出,这是木林读初二那年代表学校参加全区中学冬运会长跑项目夺得冠军所获的奖品,捧着它,姑娘止不住泪如雨下。
一拉开小院的柴门,春美差点与刚走出家门口的来劲撞个满怀,孩子慌乱地站在一旁让路。春美知道这是一个诚实而又调皮的孩子,读书很用功。月光下,孩子呆呆地望着她,像做了坏事的小猫面对主人。她问:“来劲,看你手忙脚乱的,还要去干哪样?”小男孩羞涩地一笑:“我家的长舌头下小狗了,五只呢。”孩子老老实实地站着,却答非所问。春美想起白天刘保才说的事,便问:“那天任老师为什么要打你?”“我忍不住放了一个屁。”男孩有些委屈和羞愧:“宋老师上课,我和同学也有放屁的,可他从不管我们”。春美忍住笑,说:“你要多多体谅任老师,人家从大城市里来的,也不容易。你走吧。”男孩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撒腿跑了。
粪场在村头,每年春种和秋种时,家家户户交给队里的粪肥都要挑到那儿过秤凭斤数记工分,过秤后再送到田地里。村里五六十只羊也关在粪场一侧两间低矮的草屋里,一进粪场,就会闻到浓烈的羊膻气,除了雪雨天,每天晚上,这儿一年四季都是热闹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到这儿歇息,抽烟,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山外的货郎隔三差五地挑着些针头线脑、梳子、别针、钮扣、小圆镜子和一些糖果到这儿,这里很少发生现金交易,人们用两个鸡蛋能换五米红丝线或绿丝线,用二两头发能换一把小梳子,用一小碗玉米,孩子们就能换一颗棒棒糖或一个小泥公鸡,用它能吹出“嘟嘟”的声音,尽管如此,货郎带来的货能换出去的不多。
月光越来越亮了,在稀疏树木之间,花潭河水如一道滑过的光带熠熠闪光;空气中充盈着“白大妈花”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味儿,在靠近花潭石桥的那段岸上,生长着七八丛白大妈花,它的枝叶细眉细眼的,花却白得如一团一团积雪,白天,成千上万的蜂子和蝴蝶在上面走动,纷飞,离花老远就能听到低沉有力的轰鸣,使这几丛野花像几个大舞台,又像几个大音箱。晚上,白大妈花的气息甚至能盖过臭壳子虫那种恶浊的气味。到得花潭河边,只见成群的萤火虫在河面上的低空上下翻飞,无声无息,宛如看不见的精灵手持光亮微弱的灯笼,不时有一两只萤火虫离开大众,独自一个飞到灌木丛中,时而又有另一只飞得好高,在树梢上盘旋。
春美信步往村中心的粪场走去,离老远,便听到一片乱哄哄的人声,她走进粪场,见一盏明亮的汽灯下,挤满了看人,他们都在掂着脚,张着眼围观着什么东西指点着,说笑着,人声乱成一片。疯子“老伙子”像只猴子似的蹲在树上,兴奋地大喊大叫。章木林也站在人群中,听站在他身旁的刘保才说着什么,和章家男人一样,木林的个儿很高,站在闹哄哄的男女间,他像稻田里的一棵稗草一样醒目。木林没有发现她。她一上前,男人们就向她挤眉弄眼,并自动地为她让出一条路来,她走进了人圈子,她闻到了劳累了一天的男人女人,四肢和躯体都透出一股牲畜、大地、绿树青草合成的气息。原来是公社的兽医老郭牵来了种驴,正帮生产队发情的一匹骒马交配呢。公社畜牧场也常用小马车把他接上山,给牲畜看病,或骟鸡阉羊,骟牛骟马。看样子今晚老郭在小叔武明亮家喝过酒,眼下满面通红,指手划脚地和同样满脸通红的武明亮大声说着什么。小叔是生产队的会计,上面来人,父亲常安排到他家吃喝。
骒马一身雪白,高大洒脱,和骒马相比,驴的身架子实在太小了。乡下人都知道,驴和马交配,会生下远比父母高大体面的骡子来。在村里,没有人会因看到性口交配而难为情,天经地义传宗接代的事,连虫子也要做的。要是马与马交配,不会有这么多人来瞧热闹。在畜牧场,这样的场面春美看得就更多了。小个头的驴要爬上比它高半个头的马,这她倒没看过,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头小驴忙活。
毛驴先是抬起头来,伸出它灰暗的芭蕉花一样肥厚的舌头,先将骒马的尾巴拨向一边,然后用舌头来回在马的阴门上舔,一直舔到它的腿部。在毛驴的温存中,骒马开始浑身颤动,尾巴偏向一边,一副屈尊俯就的样子;毛驴这才把它的长舌头收回口腔,偏着头,用它那明亮的大眼估了估自己站的位置与骒马后臀的高度,胸有成竹地一跃而起,但一连几次,毛驴腾空的两腿没有落在马的后臀上,而是踏在后胯上,好在发情的骒马忍着痛一动不动,毛驴气喘啉啉,还在盲目地一跳再跳,人们都为它着急。矮小但结实的“憨人”老猛围着驴大喊大叫,这是一个弱智的小伙子,脑门上长着碗豆大一颗黑痣,口齿不清,整天拖着长长的鼻涕,村里五六岁的孩子也常常欺负他,队上安排他与木林的老爹放羊,每天两人只记半劳力的工分,一个是因为老,一个是因为傻。老猛家境好,他又是三代单传的独子,他那在煤矿当工人的父亲章家道和最会持家的母亲李秀惠对他疼得不行,去年冬,生是出钱从一个穷山沟为十七岁的老猛娶回一位清清秀秀的新娘。春美听说那姑娘长得挺秀气,但没见过。大家都被老猛的举动给逗得笑个前仰后合。
这时木林显然发现了她,小伙子的眼睛一下闪闪发光,含笑点头向她问候,在微笑中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她看到,夜风中飘忽不定、忽明忽暗的灯光照耀着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焕发出了喜悦欢快的光辉,这令她心跳。
这当儿,有人抱来麦秸杆,把驴牵上去,驴就显高了,它不断打着响鼻,不时向天张开大嘴,露出两排金黄色的长牙,似笑非笑,嘴角涎水连连。它的前身一次次耸立,两只前腿向马背跃起,肚腹下的驴鞭伸得远比一只小孩的胳膊长。忽然,人群安静下来,原来,在种驴又一次跃上马背的刹那,老郭眼疾手快地上前抓住驴鞭,往马的阴门里插进去,这回,毛驴配合得很好,腹部往前一送,又准又狠。随着毛驴的耸动,高大的骒马抬头兴奋地嘶叫了一声。在男人们怪声怪气的大笑声中,毛驴已从骒马身上跳下,好戏看完,人群慢慢四散开来,向村子走去。
这是雨霁后的河谷,空气清新,点点萤火飘飞。春美心里充满一种莫名的期待,她有意放慢脚步,到得花潭桥头,便被人们拉下好大一截了。这时,她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一回头,是木林。这是个腼腆内秀的小伙子,从小,人们很少听到父母教训他,更听不到斥责他。因此,他长大成人后,成了一个嘴角始终挂着微笑的小伙子。他高而匀称的个子、挺挺的鼻子、浓密油亮的头发像父亲,而又大又黑的眼睛,白皙的皮肤、眼神、丰满的嘴唇及淡淡的笑容都像母亲。在如水的月光下,春美不禁呆呆地看着他,心跳得厉害。
小伙子也勇敢地凝视着她。才半年多不见,她长高了,长得更好看了,她身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衣,使她的身腰显得那样纤细,在领口处,露出洁白的衬衣领,月光照在她圆圆的脸蛋上,使她的脸反射出春雨中的梨花的那种润泽,那浓密的用一方白手帕挽起的长发,那么黑又那么亮的眼睛,还有,她的胸脯已经高高地鼓起。此时,这个即便一口气挑一百公斤走五里山路、那厚实的胸脯也绝不会气喘心跳的小伙子,感到连出气都困难了。
在他忘情的注视下,她的脸也感到热辣辣的。她有意不先开口。
他的脸热到了耳根,局促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呆愣愣地望着她。他甚至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他感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
小伙子慢慢向河岸边走去,她知道他的心思:跟她单独在一起,他怕被村人看见。她不禁跟随着他轻轻地移动着脚步。
这时,他们忽然听到对面的树后有人在说话,两人很快听出,是武明亮和王守贵的大女儿枝子。木林扫兴地要走开,被春美拉住了,她将嘴凑近他的耳朵说:“听我奶奶说,枝子好像和我小叔好上了,你不要动,听听他们都会说些啥。”
木林吃吃笑了,春美连忙捂住他的嘴。
一会儿他们就听出是武明亮约了枝子一起来看星星。
只听武明亮说:“枝子,你瞧,星星真亮啊!”
春美和木林不由也抬起头来,屏声敛息地仰望湛蓝的夜幕上闪闪发亮的星星。
这时,枝子说话了:“这话你都说了好几遍了,好像我自己没有眼睛。你约我出来只为了看星星?”
武明亮咯咯笑了,说:“不。我还要听听夜虫的吟唱,稻子拔节的声音。”
枝子有些不高兴:“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我晚上还要为小欢补衣裳呢。”
“你去,我一个人看吧。”听得出,武明亮有些赌气了。
木林和春美都以为枝子要走了,却听她说:“说好了,我们只看一夜星星。”
武明亮高兴得大笑:“这还差不多。
枝子说,“今晚的星星好多好多,明天准是一个响晴的天。”
“你喜欢星星吗?”武明亮问。
枝子说:“我喜欢星星,它多亮,白天做不完活,夜里它还照着我们做!”
春美示意木林悄悄走开了。到了离花潭桥几百米的月亮湾,他们站住了。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了,她听见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她知道,他有些轻松起来了。
“你多时回村的?”他总算憋出一句话。
“今天下午我才回来的。我跟我们场的万场长一起下山到区公所拉玉米种,区公所高书记到外地参观带回来的新品种,要在我们场试种。万场长放了我一天假,明儿天不亮我就要赶到区上跟他一块儿上山。”姑娘忽然问:“对了,听说老猛结婚了,新娘还挺漂亮呢,是吗?
说到村里的事, 木林兴奋起来,讲了老猛的婚事:“新婚之夜,闹房的人走后,胸戴大红花的老猛还像往常一样跑进他妈房间要跟他妈睡,被轰出来,他妈要把他推进新房。老猛力气大,用双手硬撑着门框死活不进,一旁他爹实在看不下去了,往他屁股上一脚将他揣进去了,把门往外上了锁。老猛靠着门哭闹了好半天……”
春美笑得弯下了腰。
木林说:“更好笑的还在后面呢。第二天晚,一家人刚吃过饭,一转眼老猛不见了,他家人以为他出去跟村里的娃娃疯闹,出去找了老半天也不见他的影子。回家才发现,他早已在新房里那张宽大的婚床上舒舒服服地躺着了……”
“苏雾——哈!”忽然从他们头顶的大青树上,传来猫头鹰的冷笑声。
他们寻声一望,在大青树半中央一根斜斜伸向河面的枝条上,一只猫头鹰正用闪着绿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它正在这里埋伏着准备捕捉田鼠,不想有人到这里又是讲话又是笑,它愤怒了,警告了他们一声,一扇翅膀向河对岸飞去,转眼不见了。春美忽然想到晒场将妹妹春丽叫回家,时间不早了。于是,两人向晒场走去。
晒场在村东头,多少年来,这儿一直是孩子们的乐园。常常,一放下饭碗,村里二三十个孩子便不约而同地涌进晒场,开始他们的游戏:躲猫猫,老鹰抓小鸡,打陀螺,围着麦秸垛或草垛,像喝够奶水的小马驹在撒欢儿,他们脚步带起的风,搅动起花蜜一样的甜香。一般情况下,大人是不管他们的,有的大人把自己刚会走路的孩子送进晒场,中饭、晚饭熟了才到晒场门口叫人。大一些的孩子,不甘只围绕着垛跑,背着大人,爬上滑溜溜的垛上。早年,就是在这个场院爬草垛,村头老王家十五岁的小荷被大她三岁的邻居章国山的儿子老知把下身给弄出血来,这个长相姣好、天性却有些愚钝的姑娘哭着回家向父母告状。她爹正在院子里砍柴,提着斧头就要去找老知,被小荷拖住了,这个傻丫头安慰她爹:“他把我弄出血,我也把他的脓水给弄出来了。爹,我不亏。”她爹手中拎着斧头一把拉起她到了邻居家,老知一见,翻墙跑了。章国山要到大队告状,说老知强奸了小荷。老知的爹火了:“我说老章你嚷球,我们认下亲家,过两年,让我家大知把小荷娶回不就行了。这事早两年晚两年做,不是一个样。”章国山消了气,在邻居家喝了大半天酒才回家。后来,家长们不准超过十三岁的孩子晚上再到场院爬草垛、麦秸垛。
孩子们在坐在晒场上那个最高的麦秸垛上,有的笑闹着,有的望着头顶的星星发呆。在春花身旁,来劲、小欢兄妹、小桔姐妹也在这里,他们的年龄差不多。春美刚懂事的时候,也常到场院里,她自然爬不上对她来说有山那么高的谷垛或麦秸垛,但小叔武明亮硬是背着她爬上去。她记得坐草垛上一抬头,会发现天像队里的老会计的蓝墨水那么蓝,还有星星离人那么近,有时她真怕掉下一颗砸在头上,便赶紧将头伸到小叔的腋下,闻着小叔淡淡的汗味,她变得安安静静的。小叔上学以后,就很少有时间陪她到晒场上来了。记得木林也来,却从不和女孩子在一起,总是自己玩自己的,常让人忽视他的存在。木林和她可是村里少有的爱读书的人,每天下晚学一回家,把牯牛赶去放一会儿,顺带着割一大捆草回来,吃过饭就趴在饭桌上做作业,很少有时间上这儿来了。
“春花,该回家啦!”春美在麦秸垛下高声喊叫。听到姐姐的叫声,一个女孩从高高的麦秸垛上滑下,站在他们面前,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天真的不早了,孩子们先后溜下垛来,跟着他们往村里走去,路上,跑在前头的小欢不时回头望上两个大人一眼,虽然看不清孩子的脸,但春美知道这孩子正在向她和木林挤眉弄眼,她追上去在孩子细细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孩子发出夸张的尖叫声。
到了村头,一只猫头鹰扑愣着翅膀,站在树上,冲着他们歇期底里地嗥叫、狞笑、狂号起来,孩子们一哄而散。在来劲家门口,小伙子停下脚步,用期待的声音问:“明天我可以来送送你吗?”
“不用了,你多睡一会。”听小伙子不说话,姑娘压低声,嘻嘻一笑,用神秘的口吻在他耳边说:“要是让人看到你送我,他们会认为我跟你好呢。”说完,姑娘闪身进了自己的家门。
木林沮丧地住村头的家走去。这时,一道闪电的反光在黑压压的树林上空谨慎地亮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着温暖、干爽的气息。他刚进门,就听自己家的猫也才回来,它懒洋洋地咪咪地叫着,要主人给它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