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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尚火,对火的崇拜贯穿于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从生下来在火塘边进行的命名仪式,到死时举行的火葬,每个彝人的一生都与火结下不解之缘。因而,他们自称火的民族。对火的崇拜,派生出许多节祭礼仪,彝族支系阿细人的祭火神节可称为火神的盛典。本专题所表述的就是阿细人通过钻木取火、纹身祭火、赤足跳火等情节活动祭祀火神,为山寨祈福的过程。
我常会给我的朋友们讲起我参加彝族祭火神节的事,因为在我的记忆里,那才是一次真正解放人性的纵情狂欢。那天天刚放晓,我踏上了从昆明开往弥勒的班车,应当地朋友之邀,去参加红万村祭祀火神的盛会。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心情如四周的景物一样明朗。坐了3个多小时的车,浑然不觉得累。换乘吉普后,花3个多小时颠行20多公里山路,就到了位于弥勒县西一乡的红万彝村。
虽然距离祭火神节还有一天,这个约有八九十户人家的小村庄已到处洋溢着浓厚的节日气氛。举目四望,掩映在桃花、杏花、李花丛中的红土小屋充满田园情趣,家家户户的门楣上贴红挂彩,门庭院落干干净净,小孩们都穿上了红红绿绿的盛装,那些花簇般的姑娘格外引人注目。
祭火神节在当地的阿细语中称为“木邓赛鲁比”,含有为祭祀火神而举行狂欢活动的意思。它是阿细人一年之中众多节日里较为精彩和隆重的一个,其祭祀日期和庆祝活动一般在每年的夏历二月初三,正式节期为一天,之前的一天为祭龙日,也是祭火的准备日。
红万村阿细人的祭火神节是祖辈留传下来的古老传统,相传已有近千年的历史。节日的形成,与信仰万物有灵的阿细人对火的崇拜有密切的关系。阿细人的创世史诗《阿细的先基》记载了阿细人与火的渊源:相传远古时候,阿细先民与兽同处,生命经常受到威胁。一天,雷电交加,大雨倾盆,一样红彤彤的东西自天而降,落入树洞。人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就用树枝撬树洞,结果撬出了火。火吓跑了野兽,驱走了寒冷,在大火中难以逃生的动物成为美味的熟食品。人们渐渐认识到火的种种好处,想办法把火种保留下来。但由于不能对火加以很好地控制和利用,不是火种被雨淋熄,就是山火肆虐。人们开始对火的功能和威力感到惊奇和神秘,对火又敬又怕,想象有一种神灵在主宰着火。一年冬天,天寒地冻,一个叫木邓的年轻人受先人用树枝撬出火的启发,用两根坚硬的栗木相钻,钻了3天3夜,钻出火来。他把钻火的技术传给人们,并教大家保护火种。于是,人们把他视为主宰火的神灵,于每年二月初三,也就是他钻出火的那天,举行盛大的祭火仪式祭奠他。
我和老葛进村的日子是二月初二,按当地的说法,这一天是祭火节前的“准备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全村的长辈及青壮年男子要聚在村中的长街上吃一顿长龙宴。时近午后,各户都准备一桌美食佳肴,按顺序一字摆开,接成长约1里的长龙。就要开席了,只见一位精神抖擞的老者举杯向天,口中念念有词,那肃穆和悲怆的神情,仿佛在追述阿细民族的血泪历史。我向村民们打听,才知老人是村中享有盛望的毕摩,因他所具有的渊博学识,对村中一切重大事情都有决策、组织和领导的权力。毕摩念颂的是开席经,大意是讲述远古时候先民们在黑暗中摸索,被野兽追咬、被野火焚烧的悲壮和在火神保佑下生活安定、丰衣足食的喜悦,召唤火神和大家共进盛宴。颂经毕,村民们举杯互祝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村人和睦、四季安康。开席了,人们饮同心酒,比烟锅赛,跳民族舞,为祭火节的狂欢活动拉开序幕。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天黑方散。席间,村中的一个老者告诉我,长龙宴可算是祭火节的“开幕式”,以男子为主角的祭火盛典的各种仪式及人员的安排,均在席间商量就绪。
祭火节当天,是个极其晴朗的日子。大清早,堂屋、院落被重新收拾得干净利落,穿戴一新的妇女们如彩蝶般来回穿梭。好客的主人为我们端上大碗的红糖鸡蛋和糖煮粑粑丝,嘱我们要全部吃完,这样便能在来年得到火神的保佑。在所有人吃完早饭后,主妇将灶塘中的火用灰闷熄,将火塘仔细清扫并将火灰送出户外,这在当地叫送旧火。送旧火的目的是为了迎接新火。打扫停当后,主妇们又忙着准备迎接新火种的各种祭品去了。
约中午时分,从外村赶来参加祭火的人越来越多,整个村庄喧闹起来。此时,离祭火神尚有一段时间,各种准备活动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在毕摩家中,几个老到的中年人正在为纸糊的火神描身画眼:在脖颈处围上松果作装饰,并在手中插上一把锋利的木刀,使其看起来更加威风凛凛。而在村边一些僻静的地方,另一些化妆师在为青年男子和小孩描面绘身。绘身的涂料有红、黑、黄、白、褐五种颜色。图形有由几个五色连环组成的倒三角形,各色斑点和虎、豹等动物的图案。化妆讲究前胸和后背相对称,头上、脚趾上和小孩的双腚都精心绘饰。据熟谙当地民风的老葛介绍,五色连环代表着五种颜色的土壤,喻意人们希望由五色土构成的丰饶大地能为人们提供累累硕果;五色圈内的各色斑点象征日、月、星辰和光艳四射的火苗,而各种动物图案则反映础阿细人的崇拜。绘过身的男子用树叶、纸片做成各种动物的图案戴在头上,用棕叶和麻片包裹下身,仿佛原始人一般。小男孩则一丝不挂地全裸着,只用柳条编成帽子戴在头上。待全部化妆完毕,绘身人鱼贯进入毕摩家中,在那里静静等待着祭火时辰的来临。
与此同时,在毕摩家中,祭火神活动中的主要角色——祭火师已将传袭几十代人的祭火服取出,赤裸着上身穿上,并戴上一顶大檐帽。衣服和帽子均已十分破旧,好像出土文物一般,然而,相传木邓当年就是这身装扮钻出火来的。祭火师穿上祭火服后便不再随意大声笑闹,那严肃的表情似乎已在默默酝酿钻火的步骤。
约下午4时左右,祭火神的时辰到了。只听毕摩一声令下,两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将“火神”抬起,稳步跟在毕摩和祭火师后,由众多的绘身人簇拥着走向密枝林。密枝林是村中最大最茂密的一片树林,也是最为神圣和神秘的地方。凡遇重大的节日庆典、祭祀活动,都要首先在密枝林中祭祀神灵。祭火神时,毕摩在象征祖灵的树下放好贡品,边摇法铃,边颂经文,大意是告知火神,全村人要举行祭祀他的盛大活动,请求他保佑活动成功等。此时,大家全都屏住呼吸,在一旁肃立着,仿佛一丝响动都会惊扰林中四处游走的神灵。颂经毕,钻火师、毕摩和一老者围成一小圆圈, 祭火师在黄栗树杆上凿一小孔,加少许火药,以另一根黄栗木秆做杵钻木取火。待钻出火星,老者忙用火草引燃,并加上干木片,然后将火移至火神座下的火盆之内,一年的新火种便产生了。
随着新火种和“火神”被人抬起,鞭炮声、铓锣声、牛角号声轰然响起。在古朴雄壮的乐曲中,人们以捆绑着许多木刀的树枝为“火神”开道,“火神”昂然前行,周游村寨,所到之处,家家户户都将事先准备好的美酒洒向“火神”,并将贡品恭恭敬敬地献于“火神”座下,对着“火神”焚香叩头,然后用松明在新火上引燃,把新火种小心翼翼地迎入家中火塘,备加呵护,使之常年不熄。与此同时,护送“火神”的绘身人也被当作火神的使者迎入家中,在屋内喊喊打打,挥刀舞枪,意思是把家中的邪魔驱赶出门。绘身人吹打得越激烈,说明被驱走的污秽越多,主人也就越高兴。
送火神时,祭火活动中最为精彩的跳火神也同时开始了。只见绘身人纷纷舞起木刀、木杈和棍棒,击碗敲盆,高喊“木邓来啦”,簇拥着“火神”冲向四面八方。有的绘身人扮作小丑的模样,对围观的人群做着夸张的鬼脸,极力地扭腰摆胯,把热闹的气氛推向高潮。我身旁的一个中年男人,男扮女装,围头巾、穿花衣、怀抱假娃娃,做出宽衣解带,要给娃娃喂奶的样子,突然又将娃娃扔在地上,喜不自禁地狂奔着冲向池塘,引得围观的人群哈哈大笑。
待到各家各户的火种都已取完,人们抬着“火神”来到村边的地中。在这里,要举行第二轮的祈祷。只见人们全都赤足俯身,叩拜生长万物的大地,感谢大地母亲赐予的一切,并祈求火神保佑来年收成有余,人寿年丰。
祭火神仪式进行到此,祭祀活动已全部结束。人们将“火神”送至村中最大的院坝上,点燃篝火。熊熊燃烧的火堆旁,显示力与美的摔跌活动拉开序幕,人们纷纷席地而坐,观看一场场龙争虎斗。天色渐暗,飞霞满天,整个活动进入高潮。围绕着火堆,手舞足蹈的绘身人在此起彼伏的钅芒锣声、号角声、呼叫声中点燃火把,有的踩火堆,有的射火箭,有的转火磨,有的闯火阵……就在这种欢乐的气氛中,人们恋恋不舍地将“火神”和自己手中的“兵器”投入篝火。再度高高燃起的火苗映红了半边天空,同时也将人们的激情掀得更高。随着排山倒海般的大三弦声响起,不分男女,不管老少,村民们全都跳起了最能体现阿细人活力和技巧的阿细跳月,我也按捺不住激情,加入了这纵舞欢歌的行列。皓月之下,篝火熊熊,弦声铮铮,姑娘小伙跳得如颠如狂,老人孩子跳得如痴如醉。直到凌晨,狂欢活动才渐入尾声。
随着跳火神的结束,狂欢一天的人们又回到了现实生活中。祭过火神,意味着污秽邪魔已被火烧尽,人们可以在火神的保佑之下,安排一年的生产生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