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摧花蛇皮鼓
十一
农历二月初三的前半个月,他们上路了。他们的穿着打扮与常人无异。粉生很会结她的黑头巾,让它稍稍偏些垂到额头上,这与她的一张小小的俏脸十分协调,她一双清纯的杏仁眼,流露出内心无比的热情和喜悦。而大师,上红下蓝,像一个农家主妇,其稳重而不失温柔的神情,像一个大姐姐带着弟弟和弟媳去走亲或赶集。
那个挂在她们口头上叫木基的彝村离这儿有上千里路,虽途中大多通车,但大师说,要一步步走着去,才心诚。
临行前的头天晚上,在他们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李中,粉生没忘记放进已经干透的蛇皮,还郑重地放进一把柄儿短短却异常锋利的镢头。他问带这有干什么用。她说,路上你就知道了。
尽管那两天春雨连绵,使一条条红线似的山径泥泞不堪,但他们兴致很高。到得山顶时,他不由回头一望,无意中发现,他们的小屋一头宽,一头窄,酷似一口大大的土棺材。而院里的那株现在还开着最后一批花的大梨树,像棺材前的一张白幡。
大师头也不回地说,二轮,你是不是现在才发现,我们住的房子像个大棺材?可我们叫它梨花屋。
他说,是的,大师,是像棺材,但我喜欢梨花屋这个名字。
大师说,还是棺材好啊,对于人来说,棺材是最理想的住宅。
粉生问:二轮,你家有棺材吗。
有啊。春天,响晴的天气,奶奶总要父亲请人把她最后的家——柏木打造的棺材抬到院子里晒一晒。棺材就放在她睡觉的房间里,与她的床并排列着。年成好的时候,村里分的稻谷或是玉米多,没有地方放,就装在里面。粮食的香气散满了整个房间。我记得耗子常在棺材盖上玩耍或是磨牙,一双绿豆小眼幽亮幽亮地眨着,让人害怕。
奶奶不止一次对我说:春天的太阳最干净。奶奶是怕冷的人,我要让我的家暧暧的。哪天我死了,住着才舒服。有时,我会和奶奶一起躺在她的“家”,听她讲故事。她的家很小很小,但散发着柏木特有的清香,我和奶奶常常在里面进入梦乡。父亲接她老人家进城那天,奶奶死活要他把她的棺材也带进城。父亲说城里是不准土葬的。奶奶哭了,要父亲在她死后无论如何要把她拉回村,选一块坡地埋下,用土厚厚地盖着。奶奶说,这样,她的家就不会寒冷了。
大师说,粉生,乡下人总是离神灵最近。等有空,我们在屋面上的茅草上苫上厚厚一层土,好吗?
粉生连连点头。
他现在还不会知道,在接下来长达十几天的路程上,要经过多少奇遇。
春天的大山,是最富丽最美满的季节:绿树、青草、野花爬满了一个又一个山坡。清风过处,彩浪滚滚,阵阵清芳沁人心脾,让人疑是到了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园。
两天后,山野有了人家,一片一片的土地,长满大棵小棵的梨树、桃树、李树、核桃树、花红树和花椒树,满枝繁花。他们像走在一幅画中。牛羊马三五成群地散布其间,像艺术家,黑羊白羊花羊或黄羊仿佛知道自己的颜色,穿插组合;又通点缀的道理,衬着绿草红花蓝天,构图饱满而和谐。它们幸福地啃食着被旺盛的雨水和过剩的光照催肥的青草和杂木。身披棕衣、衣着朴素的牧人像一位位行吟的诗人,偶尔一展歌喉,使他们听到了一种别样的歌唱。那歌词他一句也听不懂,但他闻到了青草和野花的气息,那曲调因悠长而让他进入一种无限,进入一种梦境。
不远处的山地里,有人在耕种。雪亮的犁铧插进了厚厚的土壤,新翻的泥土如一片片血块,犁头在红色的土地上穿梭,湿润的泥土喷射着刺鼻的腥气,像河里排浪也像如歌的行板一波波荡开去,散发着植物根须的清甜。犁尖割土的声音,明亮如春雨,这是大地深处的歌声。各种各样的鸟儿从地旁的森林里飞到这里,在大地上起起落落,它们在寻食刚刚翻起的虫蛹。粉生忍不住从犁地人的大手里要过汗涔涔的犁柄,赶牛在地里走几转,上了地还依依不舍地说,大师,我真想过他们一样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大师像没有听见一般,走出好远,自言自语般道:各行有各行的苦和乐。人的一生,有时要做什么是由不得自己选择的。
大师竟然唱起歌来:
草青树绿花开了,
人间最是春天好。
红尘滚滚如何了,
是非功过神知道……
在他听来,大师的歌声是那样伤感、无奈。
这晚,他们在山林中的一株大树下吃过晚餐,大师环顾了周围一下,说,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住下。他们点燃火,大师围火而坐。他和粉生却席地睡着了。半夜,他们被大师叫醒了:走,二轮、粉生,我们去看流星雨去。
他们走了很长时间,来到一个大山包上。夜晚的大山显得格外安详,前几天下过雨,空气中饱含着树木和花草的清香;深蓝的夜空,一粒粒星子又大又亮。
忽然,从离他们不远处的上空,飞落下上百颗星星,它们一律拖着长长的光带,如前行的船只后面掀起的长长的水痕。整个山洼一时亮如白昼。他不由惊叫着站在身来。兴奋得又蹦又跳。
大师冷冷地说,粉生,让他安静点。他一下噤声了。
转眼间,第二批流星从天而降,带着电光石火。定睛细看,它们有大有小,形状也不大相同,有的像一片桃叶,有的像一条鲫鱼,有的像一只眼睛,有的像一个核桃,一样的雪亮,一样的短促。猛看上去,仿佛天空抖落成千上万朵梨花,是的,像梨花。只有梨花,才会如此雪白,才会如此耀眼。在流星的映照下,山沟的一草一木尽收眼底,一只野兔,在一片白亮中,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大树梢上的一只乌鸦,张开的一只翅膀忘了收拢,被野山羊白天啃食过的鱼鳞地,这时像汪着春水一样闪灼着粼粼银光。这神秘的美,一时让他分不清是天上还是人间。流星雨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却像经历一辈子一样漫长。望着流星消失的地方,他想到光阴的飞逝,天地的久长。
星光下,大师和粉生神色冷峻。
大师长叹一声:天哪,人类到底犯下什么样的大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血光之灾?
粉生从胸间抽出她的玉蝙蝠,对着星光看了又看:大师,是瘟疫之灾吧?
大师点点头,而且来势这么凶猛。
大师,我们有办法制止吗?他惊问。
大师摇头:我们无能为力。
次年的春天,广州、北京等地爆发了非典。当然,以后他才联想到那夜他们看到的流星雨和她们师徒当时说的话。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