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
这天黄昏,他们来到一个小山村求宿,村里的人家看样子日子都过得不错,家家青砖灰瓦,不少人家宽敞的大院里,停放着汽车、拖拉机、摩托车,屋头,竖着的电视接收器闪着银光,村街两旁,柴垛摆放得到处都是。可从村头问到村尾,没有一户人家愿意让他们住下。村中心一家人看样子准备办喜事,大门上贴着大红的双喜,门框上写着夫妻双双在一起,再苦再累也是甜的对联,门楣贴着共结连理。门口,一个浑身油腻但长相敦厚的黑汉,舀了两大碗玉米,看也不看就倒在家院羊厩外面的空地上。他们不知他要干什么,不禁驻足观看。转眼间,几十只鸡从树丛里,从山坡上,从石岩上欢叫着飞奔而来,红红黑黑黄黄一大片,互相噱打着,地上的玉米很快被啄光。黑汉又往羊厩里泼洒进一碗玉米,鸡们鱼贯而入。他手提一个大竹笼子,一闪身进了羊厩,返手把门关上,只几分钟,鸡笼就装满了大公鸡,被他拖到羊厩门口。黑汉杀鸡的方式让他们目瞪口呆:他从鸡笼里捉出一只鸡,把鸡头塞进门缝一夹,像夹核桃似的,“咔嚓”一声,鸡头破碎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头被夹扁夹碎的鸡被他随手往后一丢,在院里乱跳,有的蹦得比房子高,血像雨点般溅得到处都是。黑汉专心致志地干着,又把一只鸡的头塞进门缝。三人脸色发白,呆望着黑汉在“杀”鸡。
他再也忍不住了,上前问:大叔,你为什么不用刀杀鸡?
黑汉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一心向佛,从不动刀的。
他想了想,问:那你杀猪怎么办?
用电电嘛。
杀牛呢?
用锤敲啊。
杀狗呢?
用绳子勒嘛,兄弟,说来你不信,就连砍柴,我也从不动刀子的,而是使锯或用斧头。
离开那户人家几步,大师脸色由白变青,自语道:村子和村子里的人心变得太快了。
最后,还是一个在村中捡粪的70岁的独身老人留住他们。老人知道他们求宿连连被拒,叹道:村里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老人的家像个猪窝。大师看看疲惫不堪的二轮,一咬牙跨进门。
放下行李,三人走到村中观光。村子静得可怕,仔细观察,发现没有麻雀的喧闹声,村中到处是鸡狗,但皆不出声。
大师一抬头,看到无数只麻雀在空中飞着,一会儿排成一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一个三字,一会儿围成一个圆圈。刚从地里回来的人说,麻雀们把白底黑点的蛋都齐齐地下在田埂上,奇怪的是爱吃鸟蛋的蛇看见掉头就爬。
大师说,今晚这个村子有大难,看在老人的面上,我们得想法帮他们。
粉生好像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点点头。
知道生人住在老人家,村里不少人来看热闹。人们说起村中这两天发生的怪异事,说前几天看到牛爬上屋顶,马倒退着走路、鸡在地上打滚等。一位小伙子笑说,牛上屋顶是因为屋顶上长着那么绿的草;马倒走是因为那样不用力,而鸡在地上打滚是它们吃了那么多爱打滚的虫子,蛇见了那么多麻雀蛋不吃是怕撑死。人们被小伙子的话逗得哄堂大笑。
他们又说起村里发生的一件更奇怪的事,有人出钱请城里的环卫工人把垃圾运到村头堆放着,等垃圾沤烂了清理后作肥料。一只母鸡带着十几只小鸡在垃圾上刨食。村里有人路经这儿,看到母鸡刨出一小堆闪闪发光的颗粒,母鸡偏着头仔细看了看,再没理睬,继续刨开了。那人好奇地上前撵走鸡,在鸡刚才刨食的地方,发现十几粒珍珠。他心花怒放地捧着珍珠,想不明白:在鸡的眼里,珍珠难道还抵不上几个小虫子!?
那人把珍珠送到县城卖了,用卖珍珠的钱买回几百只鸡,可它们没有再为他刨出珍珠,却使他成了当地有名的养鸡大户。
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一个长发女人闯进他的家,向他素要她的珍珠。他当然不给,差点和那面目不清的女人动起手来。第二天醒来才发现昨夜是做梦。他请村里最有学问的老孙解梦,老孙告诉他,那女人是鸡精的化身。要他每晚在床头放上几个鸡蛋。那人嘴上答应回家却没有照做。当夜,那女人又来了,二话不说将他抓得满脸是血。第二天一早,他一洗脸,洗下满脸的红珍珠,一抓在手中,却不知去向。
大师忽然问:养鸡的那人现在到哪里去了?
进大城市去开美容院去了,嘿嘿,干的照样是养鸡的营生,那些鸡啊,奶大屁股大,让人流口水。有人淫荡地笑说。
又有人说起村里的老钱太自私,儿媳生孩子,衣胞被他一个人偷偷煮吃了,儿子打回酒来准备就衣胞下酒,不想没了,气得动手把老钱打得吐血。
这时,大师和粉生用清水洗掉脸上的汗尘,换了衣服,两人顿时光彩照人。那些人两眼放光地看着她们,开起玩笑,说这老光棍今夜要走桃花运了,两个这么好看的女人送上门来,可以一箭双雕。老人气得开口大骂,可没一人当回事。一位满口喷着酒气、满脸疙瘩的小伙当着满屋子的人,从后面抱住粉生,两手伸上前捏住粉生的胸脯。一屋子人笑得更响了。
二轮捏起了拳头要冲上去,被大师拉住了,一脸是泪的粉生一下甩掉那小伙子的脏手,伸手就要抽出她胸间的玉蝙蝠,也被大师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止住了。
大师进里屋收起已经铺在老人家房间地上的行李,对他和粉生说,走,我们就是露宿野外也不住这样的村子。
那些人说,留下吧,嫌他老,还有我们呢。
老人大骂着畜牲,哭着送他们出门。
大师拉住他的手,在他手中放了一张深黄的字符,说,老人家,今天晚上你好好带着它。老人点点头,说,姑娘,你们还是走了好,我们这儿肯定是阴气太重了,要不人心咋会这么冷?要是有一场大火来壮壮阳就好了。说着老人把字符装进贴身的衣袋。
事后,二轮才想到老人一语成谶。
他们在一片哄笑中离开村子,在离村不远的地方的一棵下歇息。凌晨,他看到小村冲天的火光,惊叫起来,却见师徒俩冷眼看着正在燃烧的村子,火像一匹顺着大风抖开的红绸,在整个村子纷纷扬扬。红绸在村中抖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失。
大师追悔莫及:我完全可以救他们的啊,可使了小性子。你们俩人要原谅师傅的冷漠。
他们悄悄向村中走近,整个村子,只有老人家完好无损,其他的人家变成了一片片瓦砾,哭喊声惊天动地。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这天上午,他们下了山,路经一个小镇,到一家饭店吃饭。他和粉生在门口买饭菜票,大师先进门去。
天上下着小雨,屋里的光线昏暗。大师一脚踏在一块香蕉皮上,摔倒了。
他们闻声赶进去,见一位胖胖的中年男人扶起大师。中年人关切地问:你摔伤了没有?
大师没有摔伤,也没有言谢,却盯住中年人看了又看,忽然问:如果是一个男人摔跟头,你扶不扶他?
中年男人一愣:扶啊,人之常情,举手之劳。
大师低声说:你是个好人,你帮我小忙,我救你一条命。
中年男人一惊:我昨天一夜尽是做恶梦,现在还心神不宁。看小妹不是等闲之人,求你帮帮我。
粉生说:大师……
大师摆摆手,说,我不能一错百错了。粉生不出声了。大师示意中年人跟他们出了饭店。
这时,粉生再以忍不住,附在大师耳边道:五条人命,我们如何帮他们?
大师沉吟片刻:能帮一个算一个。
中年人脸色发青,说,小妹,我是个汽车司机,今天就不出车了。
大师叹息道:你躲得开初一避不开十五,该做什么你做什么。
中年人垂头丧气地走出几步,大师叫住他:你把这带上。是一根火柴,普普通通的火柴,只是上面包裹着一张小小的红符。
中年人接过火柴,谢过,走了。
望着中年人走远,他止不住问粉生:他有什么祸事?
粉生说,这是天机,说了我们会被雷打的。大师做到这步,已是仁至义尽,还有她的安危也难说……
天上,飘着不大不小的雨。
天黑定,他们到了县城。晚上在旅馆里他们打开电视,在电视新闻节目里,看到了那位中年人的几个镜头。
新闻的题目叫祸不单行。
主持人说,中年人开车运红砖进县城工地,在一段急转弯路时,忽然从路旁的小麦地里跑出一个人横穿公路,急刹车,由于下着雨,路上太滑,那人离车头又太近,一下就被撞得脑浆迸裂。
他脸无血色地下车,见两个警察气喘吁吁地奔来。原来被他撞死的是一个有几条人命在身的罪犯,警察在追捕中他慌不择路跑到这里撞在车上。警察安慰他:这不怪他,罪犯是死有应得。却要他到附近的村子买口棺材把他殓了,放在路上有碍观瞻,细心的警察还要他请一位老人来收拾罪犯的尸体。
车是自动装卸的,他下了红砖掉头冒雨把车开回镇上,买了棺材请了老人,老人二话不说上了车箱,说他不爱坐驾驶室,闻不惯汽油味。
雨下得更大了。
在往事发地点开来的途中,四个与司机熟识的姑娘拦车。他停下车,驾驶室挤不下四个人,她们不愿意分开,打着伞一起上车,一见棺材,吓得心惊胆战,想下车,车已开得飞快。车子开到一个悬崖边上时,一位姑娘忽然见一只青筋毕露的手从棺材盖子里伸出来摇啊摇,吓得大叫一声跳下车去,另三位也发现从棺材里伸出的摇动的手,也没命地飞身而下,当即摔下百尺高的悬崖,后经人发现多方救治无效三人身亡,只有一人生还。
电视里,警察问老人:你为什么在棺材里?
老人一脸无辜:躲在棺材里是为了避雨啊。
听活着的那位姑娘讲,是你从棺材里伸出手来吓唬,她们才跳车的。警察问。
青天大老爷啊!老人鼻涕横流:棺材里太闷,我从棺材里伸出手来是试试下还没下雨。
警察转向已经戴上手铐的司机:四条人命都毁在你手中。
司机嚎啕大哭:我不是也差一点就见阎王爷了吗。要不是我顺手将拉开的千斤顶靠放在里面。司机突然跪下,高呼道:是有高师救我……
电视画面离开了司机,转向汽车。驾驶棚被打得稀巴烂。只有司机的位置有一个够容纳一人的空间。主持人解释:驾驶室是被山上的飞石打中的。据估计,这块巨石约两吨重。主持人提醒广大司机,雨季路经这段山路倍加注意安全,去年有两辆汽车被山上滚下的大石头砸坏,三人不幸丧生。
大师面无表情,你们睡觉吧。说完出了他们的房间。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