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他的心情在离开城镇再度踏上山里才好起来。随后的几天,他发现了春天和她们的很多秘密。
比如,春天的声音,最初是蚂蚁听到的。
是在一天后半夜,熟睡的它们忽然被阵阵密集的沙沙声惊醒了。它们以为是下雨了,抬头一看,繁星满天。缠缠绕绕的迎春花粗粗细细的青藤上,一滴滴缀串着只有春天才可能如此饱满结实的露珠,白日小酒盎似的花苞轻轻地打开,就像神的手撑开一柄柄小伞。花瓣相互磨擦,发出了浓烈而又别致的香味,伴以细碎而又清晰的声响。蚂蚁为这一秘密的发现激动得睡不着觉了,到处走动着。
自小村失火的那晚后,他们都露宿在人迹罕至的山野。一晚临睡前,粉生取出镢头交给他,要他在一片灌木丛中挖两个坑。
他动手挖坑时,大师在一旁指点着。
坑挖好,大师和粉生脱得一丝不挂,分别把玉蝴蝶、玉蝙蝠衔在口中,一人跳下一个坑,要他往她俩身上填土。
他不明白,愣着不动。
粉生急了,吐出口中的玉蝙蝠:我和大师这是要从大地汲取地气。快动手。
他含着泪,在她们的指挥下,用土将她们埋到脖根。
一切完毕,粉生说,你走吧,明早再来。
尽管他知道她们是非凡之人,可还是不放心;夜幕降临,他悄悄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的一棵大树下摊开行李,这时听到粉生的一声断喝:你走远点!
他站着不动。
粉生生气了:一有人气,我们今晚就算白费功夫啦。
他只得走开,走了一段路刚停下,听到粉生高喊:再离远一些。
他不敢违抗,最终在离她们一公里多的一棵大树上安下身。这一夜他提心吊胆,几乎不能合眼:猫头鹰的咕噜声知更鸟的苦哇声还有其它夜鸟走兽杂七杂八的叫声、脚步声,充斥整个夜晚。
清晨,他跑去看她们。只见她们俩从土坑里一跃而起,先是用带露珠的草磨擦周身,接着跳进一条山溪,从水中走出抖尽身上的水珠穿过衣服,她们精神百倍,尤其粉生,明眸皓齿,像一朵带露的喇叭花一样鲜嫩。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激动地迎向她们,粉生一把抱住他,关切地问:昨夜你肯定没有睡安稳?
他诚实地点头。
大师安慰他:对于我们,埋在土坑里远比住在高楼里温暖,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粉生说,是啊,每晚露宿,我感到离天空更近,星星似乎一伸手就能摘到。花儿爱在夜里开,它们的香气也总是在夜里最浓烈。
大师说,让我悟到埋身土里修行的,是想到小时候的一件事。我们村里韩老六的媳妇患了严重的风湿病,乡村赤脚医生开给一个方子:杀一只狗吃了逼一逼骨子里的寒气。那年月乡村有的是狗,杀只狗容易不过。那天早上,老六饱饱地喂了他家的狗一顿,下午,抡起木棒照着狗的脑门猛击了一下,狗倒地死过去。医生说狗肉连皮吃才有效果,老六去生火烧水褪毛。等水开要烫狗,发现狗不见了。次日一早,被他打“死”的狗回来,趁其不备,操起木棒上去就是十几下,直打得狗的脑门都开裂了,鲜血汩汩地横流,把一张脸都染红,趴在地上四脚朝天乱蹬。他放心地去烧水,想不到待水开,狗又不见了,顺着地上的血迹找去,在一片荞地里失去了线索。老六才想起老人们说狗是土命,一沾土就会活过来。平常他不相信,这回信了。老六想狗再回来,一定将它的脖子用刀割断,看它还跑不跑。可狗没再回来。治病要紧,老六向邻居借了只狗用刀捅了。一天晚上,老六和我们从邻村看露天电影回村。路上,月光下,见到一条狗好眼熟。细看,竟是几个月前被他打死又复生走失的狗。他上前唤它。它如临大敌般呲牙咧嘴向他扑来,吓得他魂飞魄散,跑向我们中间。我们齐身叫喊,那狗才悻悻地隐身进了玉米地。后来村人走夜路,手中都拎了根木棒防身。
大师说,多年后从中悟出,人不能离开地气。为什么大城市里年年建盖医院,可病人还是多得住不下,那里的人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少地气。
粉生说,大师,说不定只有我们懂得用这种方式汲取地气?
大师摇头:不,还有那些阿细人,更懂得与土地亲近。我们从土里得到的只是法力,而他们得到的却是神力。
他插嘴问:阿细人如何汲取地力?
粉生说:等到了祭火节那天,你就知道了。
太阳刚刚升起,布谷鸟一声声带血的啼鸣在分外明丽的山野回荡;田埂上和河畔的青草破土而出,面对阳光发出惊喜的欢叫,从树枝一滴滴掉落的露珠,使大地一时响起珠圆玉润的清音。
任性而又充满活力的春风长驱直入,大地生机无限。蝴蝶和蜻蜓批量衍生,哦,这些有生命的总是开放在天空中的花朵。在农家居住的晚上,床头浸泡在木桶中的稻种调皮地吐出一串串气泡,在水面叭叭地爆炸,一个夜晚充满着那透明的回声。
下雨的时候,大师和粉生会找一个山潭跳下去,一泡半天,在里面手舞足蹈,忘乎所以。他时时为她们担心,因为电闪雷鸣很危险。可任凭他喊叫,她们听而不闻,不望他一眼。后来还是粉生告诉他:她们同时用天水和地水洗澡,从中采蓄阴阳之气……
雨停了。他们继续上路。田野的水田里,不时能看到播种的人。播种,犹如一种千古而又弥新的仪式,被沧桑的老人充满激情地在每年的春天举行。种子落水的声音,像最美的诗篇被一百只鸟雀小声念出,那样的意味深长,那样的悦耳动听,传递给人一份心灵的感动。孩子奔跑在大地上,刚刚丢弃鞋袜的赤脚,咚咚地击打着大地的鼓点。二轮知道,乡下孩子的青春总是姗姗来迟,眼下提速般的成长,会使他们的骨节不时疼痛,但他们总是示人一脸灿烂的笑容。一如当年的他。他们的一生,不会被苦难磨钝。
这晚,他们在一条小河边夜宿。清晨,在浓雾的掩护下,河里一群群鱼从水中爬到河畔的草滩上用早餐。太阳穿过浓雾洒在它们身上,使它们成了一条条金鱼。他惊得张大嘴巴。
吃着烧鱼粉生告诉他,他们呆的山上的那条河,在下大雨的夜晚,满河的鱼会飞起来,有的飞得比河岸上最高的树还高。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地飞动起来,惊得树上的宿鸟吱吱乱叫。只要闪电亮起来,什么颜色的鱼都成了银鱼。雨停,它们还会在岸上吃一会儿草,打一个滚下河。
大师插话说,能看见飞鱼的人,注定是最有福气的人。
他问为什么?
粉生抢着回答说,在那种时候,你想吃鱼,折一根长长的树枝,挑那最肥大的打它几条,从河边掐两把野薄荷,煮一锅鱼美美地吃上一顿。过这样日子的人还能说福气不好?!
他笑了。
大师若有所思地说,今后要想法做几张飞鱼符。早年我见过同行中有人用一张符贴在一条鱼身上,在鱼嘴巴里插上一根芯子,就点燃了,那火苗像秋天的水一样清亮,空气里充满烤鱼的香气,灯下,她就着这股香气小口抿酒,什么菜也不要。喝好酒,她整夜在灯下读经念咒。天亮,灯火熄灭,鱼的外表没有一点变化,内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了。用手轻轻一碰就一下碎裂开来。
粉生说,我们其实可以做到。她忽然像一只猫一样轻捷地扑向河岸边,一下抓住一条鱼,随手从地上捡拾起一根干草插进鱼嘴点燃,随后口中念念有词,果然,鱼嘴里的火苗旺起来,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的鱼香。
他看得目瞪口呆。
大师也有几分吃惊。
越向前走,春意越深。

性急的农人,已在大地上躬耕,犁铧破土的声音,就是蛰伏了一个长冬的大地深处唱出的新生般的歌声。每一条田埂,成了上百种生灵的衣胞之地,每一寸土地都是活的。青草掩不住生育它们的母土的阵痛和欢呼。而它们发现,许多美,还在不断地从大地上长出来。蝌蚪们千百次地用长长和尾巴拍击水面,啪啪的声音无间中露出成长化蛹成蝶般的美好秘密。又一场春雨降下,河流强壮起来,轻松地使乡村残存的哑默已久的水碾转动,且好多时日都注定不会停下。这是一个出发的季节。
他发现,许多行者和他们一样,怀揣着春天的心跳,向着木基的方向,向着火的方向,纷纷上路。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