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
吃完早饭后,“送旧火”的活动开始了。主妇将灶塘中的火灭了,把灶灰全部清除,送出家门外,梳洗完毕,准备好各种祭品,在家静候着迎接新火。
在毕摩家中,祭火活动中的主要角色祭火师已将传袭几十代人的祭火服取出,他头戴一顶有些年头的大檐帽,光着上身穿上破旧的沾满泥土的衣服,让人一时意会到什么叫土生土长,祭火师见二轮好奇地望着,严肃地告诉他:火神木邓当年就是这身装扮钻出火来的。
一旁。大师带着乞求的口吻说,您的衣服能不能让我穿一穿?
祭火师勃然大怒:你一个女流,快走开。
大师面红耳赤地走了,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禁不住问粉生:大师要那件衣服干什么?
她难过地说:大师救了那司机,走漏了天机,怕被惩罚。只要穿一下这件衣裳,就可躲过劫难。
这可以向祭火师直言相求啊。他有些不解。
向衣裳的主人一说出来,就不灵验了。粉生叹口气。
他返身向祭火师走去,被几个强壮的小伙拦住了。他们不准他走近祭火师,说毕摩就要行法了。
他忽然低声对她说,等晚上咱们把衣裳偷出。
她无奈地说:过了今天这个时辰,衣裳就不起作用了。
而前面,师傅却一脸是笑。她说,你俩别为我操心了,我已经找到比衣裳更好的东西。
他放下心来,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这时,村中,各种准备活动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他见一群阿细男人神神秘秘地猫腰钻进一户毕摩家中,连忙跟上他们。在门口,被一位老者拦住了,他说,我们要为火神找他的随从,外人看不得。随后门被关上了。
他知道自己是外人,只好知趣地走开。
离祭火神尚有一段时间,在村前的一个四面环山的大洼子里,来自本地的10多支共计1000多人的文艺队一一奉上阿细跳月、跳虎、酒歌、霸王鞭、阿细刀舞等精彩纷呈的文艺节目。四周的山坡上,上万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山中的道路上,数百个小食摊、小百货摊组成一个小市场,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
约下午4时左右,祭火神的时辰到了。先是牛角号呜呜地响起,紧接着大三弦、月琴、唢呐齐鸣,还有人将铜鼓敲得震天响,整个山村沸腾起来。这是最庄严的时刻。毕摩用阿细话指使着两个看上去力大无穷的男子将“火神”抬起,火神用竹篾扎制,骨架扎好,在外面裱上纸,然后涂上红红绿绿的颜料,火神有二层楼那么高,虎背熊腰,浓眉大眼阔嘴,“他”牛一样粗的脖颈处围着野花松果,手中操着一把锋利的宝剑,气宇轩昂,英气逼人。尤其“他”毕直上立的男性器官粗大骇人。
把火神抬到村中的“神树”下,大家停止了喧闹,毕摩手摇铜铃,开始念经,这是一种叩问和寻找。
诵毕,钻火师、毕摩和一老者围成一小圆圈,祭火师在黄栗树杆上凿一小孔,以另一根黄栗木杆做杵钻木取火。
大约十分钟的努力,随着几缕蓝烟飘起,火星四溅,老者忙用火草承接引燃,并加上干木片,一种他从未看过的火诞生了。老者不慌不忙将火移至火神座下的火盆之内,这时,新火欢快地燃烧,人们欢声雷动。
真正的狂欢高潮是在新火种和“火神”被抬起时,这时,鞭炮声、铓锣声、牛角号声大作。忽然间,他看见神祗们一个个复活,但却不是他在影视和书本上见过的样子,而完全像从土中生出来的:从大树后,墙壁后,从骡马背后,从水窖边,从粮仓,从柴垛里跳了出来,奔向火神。在毕摩和祭火师的引领下,高举着捆绑着许多木刀的树枝为火神开道,有的倒骑着木马,有的横骑着纸驴,有的乘着云朵,有的驾着战车,如狼似虎,前呼后拥,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喊声震天。
“神灵”们一律赤身裸体。
他们的脸上、前胸和后背、屁股上、大腿上、甚至脚趾上都绘有奇形怪状的由红、黑、黄、白、褐五色连环组成的倒三角形和各色斑点及虎、豹等图案。五色连环代表着五种颜色的土壤,喻意五色土构成的丰饶大地能为人们提供累累硕果;五色圈内的各色斑点象征日、月、星辰和灿烂的火苗,而各种动物图案则反映出阿细人的崇拜。
这时,粉生说,那天你不是问过我,阿细人如何汲取地力,现在你看到了吗,他们直接把土披在身上,从太阳中汲取不竭的热力,你看,他们活得多健康。而我们只能从星月中汲取,那是多么遥远的事,可望而不可及。
他信服地点点头,心里对这个民族生起深深的敬重之情。
绘过身的男女用树叶、纸片、甚至牛角做成各种动物的图案戴在头上,用棕叶和麻片或塑料片包裹下身,仿佛原始人一般。每个男人的下体都被夸张地装饰起来:葫芦、五彩的野鸡、长丝瓜、玉米棒、竹筒,成了他们身体上最雄硕的部分,有的则干脆露天,只是被涂抹了色彩,他们边走边激烈地摇摆着那东西。女人们赤膊露臂,穿着短小的内衣内裤,丰满的乳房露出大半,只是和袒露的大腿一样,同样是彩色的。小男孩则一丝不挂,只用树枝编成帽子戴在头上。所有的神灵一个与一个的造型绝不相同。那迷人的造型,色彩、质感和动感,都是一种美的包装,呈现出极高的观赏价值,具有真实与梦幻的双重意境。他想,也许他们都再现出了自己想象中的神,因之获得了新的生命。
大师一声长叹:他们是真神啊。而我们是装的。
粉生小脸发白:我真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鼓号、欢叫声一浪高过一浪,简直震耳欲聋,神灵们簇拥着火神昂然前行,周游村寨,所到之处,灰尘弥漫,汗气袭人,家家户户门庭大开,女人们将贡品恭恭敬敬地献于火神座下,对着火神焚香叩头,并将事先准备好的美酒洒向火神,然后用松明在新火上引燃,把新火种小心翼翼地迎入家中火塘。火神的随从也被当作火神的使者迎入家中,在屋内喊喊打打,挥刀舞枪,意思是把家中的邪魔驱赶出门。
太阳还在天空,只是一点一点往下掉。祭火活动中最为精彩的跳火神开始了。只见绘身人高喊“木邓来啦”,舞起木刀、木杈和棍棒,击碗敲盆,簇拥着火神冲向四面八方。他们无所不能,有的扮作小丑的模样,对围观的人群做着夸张的鬼脸,极力地扭腰摆胯,有的捕风捉影,有的偷天换日,有的男扮女装,围头巾、穿花衣、怀抱假娃娃,做出宽衣解带要给娃娃喂奶的样子,粗犷撒野,生龙活虎,野性十足,妙趣横生,让人笑弯了腰。
他们脚步闪闪飘飞,一路生风,从桃花李花杏花树下走过,从正在发芽的香椿树核桃树下走过,到了村子中心的水塘,先是抬火神的人跳进水塘,接着不少人都跳下水塘。有的神为使自己更为本色,用大把大把的红泥涂抹全身,引发阵阵欢呼。
太阳渐渐偏西,人们抬着火神来到村头的大山洼中。在这里,要举行第二轮的祈祷。只见中间小山般的柴垛被一只只火把从不同的地方点燃,在春风的鼓动下,一团团火焰转眼间变成火海。人们全都赤足俯身,叩拜生长万物的大地,感谢大地母亲赐予的一切,并祈求火神保佑来年收成有余,人寿年丰。
成千上万的人和“神”一起围着火堆,竭尽所能,手舞足蹈,在鼓锣声、号角声、呼叫声中点燃火把,有的踩火堆,有的射火箭,有的转火磨,有的闯火阵……热烈,沉醉,忘情。在这个时候,每个人都产生了超自然的力量。跳动的心脏,就是力的直接动力,源头。他们传递给他一种心灵的感动。
祭火神仪式结束后,八个体壮如牛的小伙子轮换着将火神送至村外的山坡上,用干柴燃起熊熊烈焰,在这冲天的火光中,夜幕悄然降临。
浓浓的酒香从村中飘来,小伙子们唱着跳着地走了。
大师和粉生一脸虔诚地弯下腰,对正在燃烧的火神不住地鞠躬,随后,两人各从火中取下一小截正在燃烧的火神……
他疑惑地望着,却见粉生从身上掏出一把小刀,把手袖挽起,刺向手臂,血一下涌出。他上前,被她严肃地拦住了。
粉生的血,一滴滴落在燃烧的神体上。
火熄灭了。她和大师小心翼翼地各拾起一块,轻轻揣入怀中。师徒两人对视了一眼,笑了,笑得那样心满意足。
这是为师傅解难的东西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粉生轻轻点头。
这时,山后的林子里,不知是谁唱起情歌,先是浑厚的男声:
高高山上一堆火,
阿哥阿妹来跳乐,
你高兴来我开心,
跳到日出月亮落……
接着,是轻柔的女声:
高高山上树千棵,
阿哥阿妹来唱歌;
不求穿金和戴银,
只要日子红如火……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