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
大师长吁了一口气,陷入了回忆:我们上小学时,记得老师为我们上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这首《绝句》时,她是用实物为我们讲解的。
那是春天。她把我们带到离学校后门不远的田野,指着河边柳树上的几只喜鹊说,我们这儿没有黄鹂,就以喜鹊充当吧,你们听,它们喳喳地叫着,它们的叫声喜气洋洋,把柳树都叫绿了;而白鹭,你们看,就不止是一行两行了。青天,就是蔚蓝色的天,看我们头顶的天空多蓝。
的确,我们看到在田野蔚蓝的上空,飞翔着十几行白鹭。老师说,我们这儿很少下雪,可以看看山坡上的梨花,你们看,它白亮亮的一大片,完全可以将它想象成西岭的雪。至于东吴,也就是长江下游,我们有桃花河,虽然远远没有长江大,船呢,黄花村的采沙船,不是好好地停在河滩那儿吗。多年过去,我总觉得这是这位老师给我们讲过的最生动的一课。
白鹭无疑是一种益鸟。难怪庄稼人会说,白鹭多的年成,庄稼就会有好的收成。庄稼人总像对待燕子、布谷鸟、猫头鹰、青蛙等益鸟益虫一样怜爱它们。
可以说,我们那个时代的孩子,对鸟类见识多多。对白鹭这种水鸟,我们也司空见惯。真正让我跟白鹭鸶结下深缘的,是我的师傅白果子。
早春,几十只白鹭连行接翼地往来于树上和田野村庄,辛勤地衔草叼毛咬泥抬枝,精心构造它们栖息的巢穴。巢穴一打理好,阳春到了,雌鹭便忙着下蛋,蛋有鸡蛋大,又白又亮。
让人惊叹的是它们筑在高大的树上的巢,每个竟有脸盆那么大(而麻雀的,只有我们孩子的拳头大)。一株大青树上会藏匿着七八个这样的大脸盆。
这天,下午放学后,我把我家那头惟一的小毛驴赶到山上放牧。小毛驴不到一米高,可它驮的东西丝毫也不比一些高头大马少。还有就是它吃得很少,我们家都很宝贝它。
我赶驴上山时,我的父亲正在发病。我父亲不到四十岁,可时常不是心口发痛,就是头疼,吃了不少药也不见效,这病发作起来时,他满头大汗,把自己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拔下,头发拔光后,就用头去撞墙。我不忍看父亲这样,流着泪赶着驴出门了。
到了山上,我躺在山坡上,看山风一遍遍掀动一棵高大的青香树。在接近树梢的地方,发现上面有一个白鹭鸶的窝。我想要是有蛋就好了,父亲最爱吃的就是鸟蛋了。一年四季,他总是能把形形色色的蛋带回家,煮吃炒吃。
山里的孩子没有不会爬树的,我蹭蹭几下上了青香树。果然,我看到了上面有8个鹭鸶蛋。我用眼睛描了描,拿起四个轻轻装在上衣袋里准备下树。
这时,我听到头顶的树梢,响起一阵刷刷的声音,寻声一看,一个个子很小的中年女人正悠然自得地坐在一根树枝上。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绣着花边的衣裤,头发盘着,如一个牛粪饼。她的脖子上,围着一圈黑色的东西,发着光,在树阴里,看不真切。
我马上看出,她不是一个种田人。
这时,她说话了,用的是命令的口吻:小丫头,把你手中的蛋递上来。
我有些慌乱,一手紧抓着树枝,一手怯生生地把蛋递上去。
她却没有伸出手来接。
这时,围在她脖子上的东西活动起来,我定睛一看,是一条蛇。蛇有我的手臂粗,但它张开的口,足可把我的头一口吞下去;它那血红的信子抖动着,就像烧红的钢丝。
蛇头一动,闪电般地,我手中的三个蛋不见了。
这时我才知道害怕,手一松,从十几米高的大树上摔下。
就在我要落地的一刹那,忽然有什么东西把我拦腰拽住,轻轻将我放下。
我一看是那条黑蛇。我飞快地起身,撒腿就跑。
忽听她断喝:你给我站住!
我想跑,可腿脚不听使唤了,低着头呆呆地站着。
转眼间,她来到我身边。
她说:你可以再帮我捡拾几个鹭鸶蛋吗?她的声音如母亲般温柔。我不由抬起头。她脸很小,鼻子和嘴却奇大,眼睛一只大一只小。
我想走,可黑蛇在我前面的草地上高昂着头。
那天,在她的指点下,我捡拾到50个鹭鸶蛋。上树捡蛋时,她要我每窝有三个的捡一个,五个的捡两个,随心。
把蛋交在她手中时,她看了又看,随后惊喜地说:小丫头的手就是干净,有灵气。
她把蛋用布包好,小心地放在怀中,这时,我家的小毛驴从山那边嘶叫着跑过来。
她走上前,轻轻地跨上驴,回头对我说,我这人从不欠别人的情,走吧,为你父亲治病去。
我有些惊奇:她怎么会知道我父亲有病?
毛驴似能听懂她的话,四蹄飞动着向家冲去。
到了家,我把她要为我父亲治病的事说了。
她只看了我父亲一眼,对我母亲说:快杀一只公鸡把血交给我。
一阵鸡的哀叫后,很快,母亲端来了鸡血,她掏出一张字符引燃,顿时,奇香扑鼻,她把纸灰洒进去,要父亲面向她手端的血碗,并吩咐:用鼻子使力吸。
父亲照办了。
她嘴里念念有声。
父亲忽然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她用手示意我们看父亲吐出的黑血,我们大惊失色:天哪,里面竟然蠕动着几十条大大小小的蚂蟥。这时,从他的鼻孔里,又爬出几条小蚂蟥。鸡血还散发着热气。
还有你,她一指母亲:是不是下身里面常痒痒?
母亲睁大了眼睛。
她对我说,你去打一盆清水来。又吩咐我奶奶,去掐一把野薄荷来。
我马上把清水打来了。奶奶也掐来了野薄荷。
她把野薄荷揉碎,又烧了一道符,一并放在清水里。空气中又飘散起那种奇香,盖过了我家院角的夜兰花香。我家的夜兰花几乎长年花事不断,它的气息,在我就是家的气息。
她要我母亲脱光下身,蹲在盆上。
她用围在脖子上的蛇的尾巴轻轻搅动出水声。
不一会,一条蚂蟥从母亲身体里探头探脑爬出来,跃到水里,接着又是一条。前后十几分钟,从母亲的身体里,整整爬出五条蚂蟥。
我们全家人都跪在她脚跟前。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