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一
这样过了一个月,她忽然说,我们应该到城市去开开眼界。她请人用竹条编了个大筐,把白鹭鸶装进去,用驴驮着上路了。
还在离城市几公里,我就感到了它的巨大:那么多那么宽的道路,那么多那么高的楼房,就连路两边那一块块广告牌,随便放下一块,就可以让乡村小学当篮球场。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直插云天的楼上的大钟,它大如我们村中心的那个池塘,它的分针有我们毛驴的肚子那样宽,时针没有分针长,但它粗大如水牛的腰,秒针最细,但它最长,长得像一根电线杆。我想,住在附近几里的人,完全可以省下买钟表的钱,想知道时间,只要一抬头。
我笑了,心里直抱怨师傅怎么这时才带我到城里,我甚至对她说,我不会再跟你回去了,就是一滴水,我也要在这里蒸发……
师傅被我的可怜样逗笑,随后她冷冷地说:你别高兴得太早。
我几乎是小跑着向城市扑去的,我恨平常脚下生风的小毛驴,今天为什么却缓慢如牛。我对它吼叫:你的四蹄,什么时候走过这么好的路。
一进城,笑容慢慢从我的脸上消失。先是交警不让毛驴进城,好说歹说在它屁股后挂上一个布袋子总算放行,走不多远,有人见了毛驴上竹筐里的白鹭,掏出一个绿色的小本本,大呼小叫地说他们是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要不当场把它们放了,要不接受高额罚款,我们选择了后者。师傅交钱给他们的时候,手不住发抖。
晚上,我们找地方住下,白鹭吃的东西我们带来了,但无法买到驴的草,有人答应割草来买给我们。草弄来了,很青很绿,可驴只是望了一眼,一根也不吃。
我和她有些奇怪:是不是它病了?
很快有人告诉我们,这草是从外国进口的草种,是种了绿化城市的。羊连山上的树皮都啃,可就是不吃它,别说你们的驴。师傅又找地方饮驴喂鹭,可城里可以吃的水到处都用锁锁着,没有锁着的,那叫水吗,望都不能望,别说吃了……更让我们吃惊的是,我们在街头买了20多个鸡蛋喂蛇,可它刚咬开一个就立即吐出,一看,里面竟然是些可疑的白面团……
她主动提出跟人治病,但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他们总是满脸轻蔑:走开,像你们这种江湖骗子,我们见多了,有人想治,但先问我们能不能开到正式报销单据,我们说没有,他就摇着头走了,一脸的不高兴。
她的脸色一天天阴沉起来。
更使我们忍无可忍的是,早晨,我们拴在宾馆小树林里的毛驴不见了。昨晚,我们交了保安50元的什么宠物特管费,当时他拍着胸脯说,在我们这里,一根针也跑不了的。你们放心好了。现在驴丢了,我们用他的话问他,他理直气壮地说:驴是针吗,驴自己有脚,针有脚吗?师傅脸都气白了。问了许多人,都说没看见。好在鹭被我们昨夜悄悄抬到住的房间。
还有人不断问我们白鹭卖不卖,蛇卖不卖。他们说,我们可是识货的,你们的东西真是野生的,价钱嘛好商量。他们推心置腹地说,现在城市的人啊,什么东西都吃腻了,就好口野生的……
师傅和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吃过早餐后,我们把鹭抬到宾馆后面一片树林里。她要我把白鹭从筐里放出来,接着,她对着它们嘀咕了几句什么,烧了几张白符化水让它们吃了。她一挥手,白鹭振翅飞起。而蛇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
她冷笑着说,走,我们看戏去。
我们打的向这个城市中心的广场开去。
刚下车,就听警笛声四起,广场上人群乱作一团。这时我发现,一只鹭俯冲而下,用它又尖又长的嘴一下就切断一个美丽少妇脖颈上的金项链。在少妇的惊叫声中,它口衔项链疾飞而去。我一眼就看出是我们的白鹭,正想发出欢叫,被师傅马上捂住了嘴。又有一只白鹭一口啄下一位胖女人的一只金耳环,胖女人惨叫一声,用手一摸,满手是血,而白鹭早就不见了踪影。远远地,一位警察对着一只白鹭举起了手枪,正在瞄准,她唰地一下挣脱上衣的一枚扣子,丢了出去,警察手中的枪叭地一声落在地上,一脸慌乱。
我这时才明白我们要看的是什么戏,我开心地大笑起来。
回到宾馆的树林,那里,白鹭正在休息,一棵大树下的草地上,一小堆东西闪着耀眼的珠光宝气。
她也开心地笑了。
晚上,师傅正色说,我明天就要回山上去了,你自己要好好保重。
我一听急哭了。
师傅说,进城那天你不是对我说你就是滴水也要在这里蒸发掉吗,我可是成人之美啊。
我说,师傅,要么你带我走,要么把我杀了。这里我是一天也不能呆了。
我们出了城市,又经过一些村落,这天来到一个山顶上。
她说: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等我们的驴回来一起上路。
驴还会回来?我半信半疑。
当夜,她又一夜没睡,不住口地念叨着。这回我听懂了:我的驴快快回来。
我也在心里默默地跟她一起念叨着。
她还烧了一些青草,不知她用的是什么火,湿淋淋的青草喷出好旺的火苗。火光映照下,她的脸一会儿是绿色的一会儿是红色的,让人恐怖。
清晨,我还才熟睡中,她把我叫醒。她一脸笑容地说:小丫头,快起来,我们的伙伴回来啦。
我睁大眼睛,我家的小毛驴她的坐骑正在大口大口地啃食着带露的青草呢。见我起身,它一身汗水向我走来。我发现它那可爱的双耳和灵巧的尾巴不见了。我上前抱住它,大哭起来。
她上前安慰我:没有办法,这是它躲不过去的一难。今后就好了。
那晚,我们很晚才回到原来住的地方。一进树洞,她便叫我点燃烛火,她把我们这次所获金银饰品摆在地上,细细观赏,赞叹不已。
我大着胆问:师傅,我们要这些东西作何用?
她上前轻轻搂住我,双眼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柔情:是啊,我该告诉你一些事。是这样的,我们家住的是一个麻疯病人聚集的小村,我的父母也是麻疯病人。二十几户人家,自我与世隔绝在一个偏僻至极的小山沟里,那里真是穷山恶水,连草木也难生长。村里四五十口人的吃穿都指望着我……
她用手捂面:我空有一身本领,却治不了他们的病。说着,她的泪水流了下来。
这时,我才第一次发现,她的内心并不像她的外表一样冷漠。望着火光下她憔悴的脸,一种很深的怜悯从我内心升起,让我手足发凉。我说,师傅,那以后我们多去几次城市,让我们的白鹭多拿点,让你们村的人的日子过得更好些。反正城里人饿不死。你看他们一段饭吃那么多的好东西。
她笑了:我那天一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小姑娘。
当然,在我们那样的环境里,像这样温馨的时刻真是太少太少了。
我们在那里休养。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一段最美好的时光。
每天,我们把白鹭赶到很远的地方放牧。
白天,它们成群结队地把自己泡在河泥里,滚一身泥巴,让太阳晒一会,然后从容地跳进河里,清洗得一干二净。这是白鹭清除身上的虱子等寄生物最管用的办法。洗尽红泥的白鹭悠闲地在田埂上和河边的草地上散步,梳翅,或笨拙地走动、小跑,如同幼儿在蹒跚学步,又像一群顽皮的少年在嬉戏。这时,它们会不时地鸣叫,叫声就像仲夏喜雨中拔节的玉米和高粱发出的声音:嘎—嘎—,当然,远比庄稼的拔节声更为连贯、明亮和抒情。当此起彼伏的“拔节”声响成一片时,你可以想象田野该是多么的喧闹和富有生机。
在月色好的夜晚,它们会群起飞翔,在宽宽的河面上盘旋起落,那么投入,那么尽情,就像跳一支月光舞,又像在举行一种仪式。青蛙、蟋蟀等夜虫和山溪歌吟着为它们伴奏。观察着它们,我感到一种乐趣,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幸福和快乐。
晚秋,白鹭开始换毛,她说,我们该让它们做正事了。
这天,踩着满地落叶,我们又出发了,小毛驴驮着两大袋子小鱼小虾,那是我们为白鹭准备的食物。
当时我一点也没有想到,我和师傅会一去无回……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