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二
经过几天的跋涉,我们才停下脚步,在一座大山上驻扎下来。这里,上百亩野地上坟墓累累,天一黑,磷火闪闪。而站在山顶眺望,远远的山下,万家灯火。我不知师傅带我们到这样的鬼地方来干什么。
白鹭每天除了吃两顿鱼虾,都和我们藏在一个深深的石洞里睡大觉。当夕阳如血洒在坟墓上时,白鹭一只只从石洞里飞出,在上百亩的坟地低空盘旋,一遍又一遍,似在寻找着它们丢失的什么东西。
她站在一个高高的山岗上,目光如电地盯着它们在飞行。
繁星满天时,我们回到石洞,饭也不忙吃,她令我点燃几十根蜡烛。洞穴里顿时明亮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黑蛇指挥着白鹭列成队,一只只跳到她眼前的一个小树墩上。她口中念念有声,全神贯注地检查着一只只鹭的眼睛。每天,当一只只全部看完后,我发现她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自言自语道:坟墓里不过有一些散金碎银,用不着惊动那些亡灵了。
这晚,她忽然死死盯住一只白鹭的眼睛,欣喜若狂地大叫:哈哈,终于让我找到了。
她丢下其它鹭不管了,点燃一个大火把,带着我和蛇大步流星地赶往坟场。我手中提着她交给我的小十字镐。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时有闪电把漆黑的夜空撕得粉碎,闷雷隐隐轰响,四野的风像突然失去方向,在坟墓上空打转转,呼啸,奔突。
来到一个一点也不起眼的坟墓,她要我用镐把坟挖开。挖了不几下,镐尖碰到了腐朽的棺木。她用手轻轻一揭棺盖,棺材开了一条缝,黑蛇滋溜一下钻进去。
天上下起零星小雨。又是一个闪电,闪电的照耀下,我看到一小片黑云从我们不远处的坟头慢慢移过,它低得贴着那些坟墓,接着微风送来了一丝腥臊味。我心头隐隐有些不安,赶紧把眼睛投向手中的火把。我想,那一定是从坟墓里出来透气的幽灵。
很快,大蛇爬出来了,火光的照耀下,我看到它嘴里含着一个金钗。金钗在火光下发出暗淡的黄光。
她从蛇嘴里一下抢过金钗,仰天大笑:你师傅的大功就要告成了。
我茫然不解地望着她:师傅,不就是一只金钗吧,肯定值不了多少钱的。
她收敛了笑容:你可别小看它。等我作法点化它之后,我们什么珍宝都能找到,我们小村的人就不用愁吃穿了。
我问:它真的有这么神奇?
她说,十几年啦,我几乎每天都在找它,做梦都想得到它。你当然不知道,它是干我们这行的先人手中的利器。那位先人拿着它,要什么珍宝如探囊取物,就是靠它,成就了不少事业。他死后,这只金钗曾数度易主,慢慢失去了灵性。如今,它重见天日,得马上放在身体里哺养,把它唤醒。
我正思忖着她的话,只见她掏出一张黑符用口咬紧,又点燃一张会发光的符烧了金钗,慢慢撩开前衣襟,从不知什么地方拿出一把刀子,猛地划开自己的腹部,把金钗塞进去,顿时,鲜血直迸……火光下,一种苍白的颜色慢慢地,慢慢地扩散在她失去一起表情的脸上……
我惊恐地扑上去,她一把推开我,飞快地掏出一张显然已经准备好的绿符贴在自己正在流血的伤口。血慢慢止住了,可地上已有好大一滩。
我痛哭起来,一手举着火把,一掀下自己的黑头巾为她揩着腹上的血,大喊道:师傅,你为何要这样?
火光下,她披头散发,脸部痉挛,口吐白沫,四肢发颤,显得痛苦不堪,看样子她想回答我,但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好半天,她才安静下来,对我露出了惨淡的笑容。
回到石穴打坐了好久,她才缓过劲来。那些没让她检查过眼睛的白鹭还老老实实地站着等她过目。她吃力地上去,草草地看了几只。当看到最后一只时,她忽然神色大变,接着又细细地看了看,惊叫一声:天哪,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她一挥手袖,一股劲风掠过,洞里的蜡烛悉数熄灭……
她说,去把驴牵回来。
我摸黑走出去找驴。我在附近找了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见它的影子。我跑到一座高高的坟墓上,放声喊叫:小黑!小黑。这时,雨越下越大,我的声音几乎都被雨声消融了。我哭了,我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无能。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低声说:别找了。都怪我操之过急,我不该这么快就剖腹养器。随后长叹:这是命。
我不敢问她从最后一只鹭鸶眼里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却把我在坟堆的低空看到黑云的事告诉了她。
她说,是会出现这些事,只怪我太大意了。
我们浑身湿透地回到住的地方,却见小驴一身水淋淋地站在里面,用它那双朴实无华的眼睛望着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又羞又怒,上前对它脚踢手打。小驴一动不动,只是,眼睛里掉下两滴足有花生米那么大的泪珠。
盘在地上的黑蛇用冷冰冰的小眼望着我,不住地摇头。
她上前一把拉住我,无奈地说:不能怪它,这是命。
外面,雷霆万钧,电卷星飞,大雨倾盆。
她慢慢平静下来,说,走,我们好好洗个澡。这可是天上直接下来的水呢,要多干净有多干净。边说边脱得一丝不挂。我也几下脱光身上的衣服,跟她走出去。
外面,响着像山一样大的雷声,扯着几千里长的闪电。雨水如鞭,肆无忌惮地打在我们赤裸的身上,接着,拳头大的冰雹白得刺眼地打下来,我的身体却像失去知觉一样一点也不感到疼痛。就在这时,我听到她仰天大哭。
我说,师傅,你的伤口……
她不理我,哭得更响了。她的哭声穿透了密集的雨声,在坟场回荡。跟她多少天了,我从没有见她哭过。我不知她为什么这样伤心。我呆呆地站在密集的雹雨中。
当夜,在火堆前烤干身体,我和她相拥着睡在一起,她像母亲那样紧紧抱着我。这是我跟她以来从没有过的事情。我感动得默默流泪。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