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进来吧，水热了。从小小的土屋里传出她的轻唤。他一抬头，那朵梨花轻轻飘落。他走进去。屋子很小，且不规则，一头宽一头窄，暗香缕缕沁人肺腑。屋子里光线很暗，他的眼睛适应后，看到四面土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符：树皮、绸缎、树叶、马骨、羊角、狼齿、蛋壳、羽毛、桃木、杏核、蛇蜕，甚至猫耳朵……，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符面大都是一些似文字非文字、似语句非语句的图形，此外还有神魔鬼怪及古代民间的神荼、郁垒和用以缚魔降鬼的苇索箭头等稀奇古怪、七形八状的东西，令他百看不明，百思不解。
收拾得异常干净的灶房一角，一只椿木做的大浴桶里，冒着腾腾热气。她忽然拉起他的右手看了又看，随后快步出去抱来一套衣服，从一个黄色的小葫芦里持重地往水里洒进一些焊花一样刺眼的液体。
她说，这是那年月出大师和我一起采炼的月华，也就是月光的精华。采炼它，像从一个大花园提炼出一滴香水。用它为你清洗心身染上的邪恶，你就会无大碍的。
说了这番话，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飘然而出。
小小的灶房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他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跨进浴桶。水时冷时热，冷时像冰水，热时像开水。一会身上爆起鸡皮疙瘩，一会感到如置身蒸笼。长这么大，他从没洗过这样的水。他不禁发出痛苦和惬意的呻吟，闭上眼睛。他发现，让他丢魂失魄的鬼影消失了。他不敢相信，于是把眼睛睁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幢幢鬼影真的不在了。欣喜的泪水打湿他俊美的眼睛。
忽然，他听到来自于椿木桶里的水声。
寻声一看，她赤条条地仰卧在椿木浴桶里。她是什么时候进桶里来的，他一点也没觉察到。外面的天好像一下黑了，斑斑驳驳的月光洒在她俏丽的脸上，只是她的眼光，远比月辉更明亮。他一动也不敢动地呆望着她。这时，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气息。他奇怪自己怎么会熟悉她呢。
她向他笑一笑，猛地把头插进水中，整个人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露出头来：你看看水。
他一低头，自己竟泡在一桶又黑又绿的水中！他怯怯地问：姑娘，它们为什么这样厉害……
她嗔怪地打断他：刚刚说过，叫我粉生，病因以后再告诉你。
他从桶里一跃而出，一下跪倒在她面前：粉生，我愿意为你死。
她格格地笑了：你总算叫对我的名儿了。也许我要你为我生。她从水中伸出纤长的食指：你该穿衣了。接着用手向什么地方一指，窗台上一只白蜡烛腾地燃烧起来。他感到自己的眼睛忽然清亮起来，不仅眼睛，连全身的感觉都清亮了。
薄薄的烛光中，他连忙起身穿衣。收拾停当才发现，自己身着的竟然是女装。他苦笑了一下。
她轻轻出了木桶。他看到她纤细而又丰腴的腰肢，涨鼓鼓的乳房和红得如花朵的小小的乳头，她的大腿，圆滚滚的，两腿之间，栖息着一小片浓重的夜色。他又闻到梨花沁人肺腑的馨香。但他心如止水。忽然，他看到她白净细腻的脖颈上，一根细小的金线上，系着一个小巧的玉蝙蝠，它写实而又抽象，看上去显得稚态可掬，它静静地泊在她高耸的两乳之间，发着温柔的银色的光，像有生命似的，与她如玉的肌肤是如此亲和。他的眼睛明明白白告诉他，这是一块上好的美玉雕琢而成的。他感到如梦如幻。
她赞许地对他笑笑，说，你的眼光不错，这确是一块上好的美玉，只不过，当时它在一具腐烂的尸身上。大师说她有一天去掘墓，寻觅宝藏时发现它，可惜它，把它从墓穴取了出来，让它重见天日，请人雕琢成一只玉蝴蝶，一只玉蝙蝠。大师说，我周岁那年，她让我抓周，我一把抓起这只玉蝙蝠。
她想起什么似的，说，你看我，只顾说话，忘了它们了。她轻轻拍拍巴掌，掌声像鸽哨一样轻灵。掌声刚落，从窗口飞进数不胜数的墨团一样深黑、头部和躯干像老鼠一样的东西，和老鼠不同的是，它们前后肢都有薄膜和身体连着，且长有翅膀，看上去令人恶心。它们吱吱地欢叫着。他知道这是蝙蝠，有几只小蝙蝠竟然还衔着它们母亲的乳头。它们翅膀扇起的气流，又阴又冷，如积雪融化时节的原野上的风，险些吹灭烛火。蝙蝠争先恐后地扑进他和她的洗澡水，大喝特喝。这批刚喝够了出去，另一批又进来。她深情地望着它们。每一只蝙蝠出去，不忘向它们招手致意，连对那些小蝙蝠也不例外。蜡烛短下去那么一小截，桶里的水一滴不剩了。
她凝神地望着它们飞去的方向，喃喃道：从我记事起，它们就天天守着我。我是它们看着长大的，对它们几乎有一种天生的亲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现在好了，喝了这水，它们就要长出一双能看清人世的眼睛了。哦，这些有福的精灵，我会一辈子爱它们！
他大惊：有眼睛的蝙蝠将会是怎样一种怪物？
她道：不许你这么说，这可是它们的造化。
他问，在乡下，蝙蝠我没少见，就是不知道它们吃些什么东西？
她说，和乌鸦一样，它们荤素都吃，什么昆虫，野果，最喜欢的却是蝴蝶，一只蝙蝠有时能一气吃下20只。好在山野里多的是蝴蝶。我们还在野鸡洼种了一片梨，让它们和乌鸦吃……
月亮忽然消失，房间里像一下断电。烛光越发明亮起来。
当着她，她从容地穿好自己的衣服，一身从头红到脚的衣服，上面绣着并蒂的莲花和比翼的凤与凰，与刚才站在小院一身黑衣的她判若两人，他感到分外吉祥和亲切，倍觉自己与她是见过面的……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