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一
让我从我们村里那个张先知说起。
我会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年过古稀的老人了。他个子很高,当他和村里的老人们一起在村头晒太阳时,十几根拐杖横横竖竖地放在一堆,他那根梨木拐杖总长那么一大截。他一天一米长的烟杆不离手,天长日久的吞云吐雾,使他本来应该是雪白的长长的胡须变成烟丝一般金黄。
他当了十几年的生产队长。有一年初夏,队里的上百亩稻子正抽穗时,他忽然要社员拦腰割断拿去喂牛。
这可是100多人明年的救命粮啊。
面对这荒唐的命令,队里不少人怨声载道地含着眼泪执行。
割了青禾,他接着指挥人把田埂用泥加高蓄上水,又支使人到处找鱼秧放进去,把青禾用铡刀切碎后喂鱼。有人把这事报告给了大队,大队又反映到公社。他被公社以破坏农业生产的罪名被民兵带到公社关押起来。队里有人去探望他,他要他们想办法把鱼养好。
这年晚夏,一连几天雹雨交加。附近村里上千亩已在灌浆的稻谷被打得稀巴烂,当年冬不少人家就断了炊。只有我们生产队,牛马被稻禾喂得体肥膘壮,滚瓜溜圆,当时投放在稻田只有瓜子大的鱼苗养得比筷子还长。
这时,他被放回村来了。好在职却没被撤,于是,他安排人去将100多亩山地里的红薯挖回,堆放在队里的大晒场一角。随后,叫人用土坯支砌起几眼大灶,把平时队里准备办红白喜事的大锅支了,一连几个月红薯煮鱼。吃饭时,各人自带碗筷,红薯和鱼那奇特的香气,引来了好几个生产队的饥肠辘辘的社员,眼巴巴地看着我们队里的人在有滋有味地用餐。后来他对村人说,有几夜他守青,观了天象,预感到今年会有几场大雹雨。
一年,由于持续干旱,小麦播种晚了一个节令。使队里人青黄不接,不少人家揭不开锅了。麦子成熟的时候,他一反往年队里社员各自在家磨镰的习惯,叫队里所有的壮劳力带上磨石和镰刀,一起集中到一个远离麦地的地方磨镰。起初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滥施号令折磨人。但后来的事实是,邻近生产队的麦子不知为什么都返青了,只有我们生产队的麦子如期归仓,分到各家救急。
村人夸他料事如神,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今年气候反常,麦子听到磨刀的声音,哪敢不返青的。那年,邻村因为在麦地边磨刀,麦子真的返青了,延迟了整整大半个月后才重新黄熟。一天早上,他送走邻村的二伯,晚上,他红着眼,要妻子跟他去送一送二伯。
他说,二伯已经过世了。
妻子不相信,说,今早二伯不是还好好的,他才40多岁,平时身体壮得像条牛……
他说,今天下午我才一到河边,就听到一群乌鸦在议论这件事的。赶快走吧。妻子半信半信半疑地跟着赶去,才出村头就见二伯家的人来报丧了。
他的眼睛时好时坏,医治了多年也不见效。人们感叹地说,因为他知道的太多,怕是上天要让他双目失明,以此惩罚他走漏天机。他可是个好人啊!
我是在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跟她学艺的。
在邻村,我父亲有一个一起喝过血酒的朱姓好友,一天暴病身亡。死前,他向我父亲借了200元。
一年后,我母亲上朱家讨钱。他家的日子过得比我家好多了。可他家不承认,说人死无对证。
200元,在当时对我家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且朱家到处说父亲没有人性,骗人骗到一个死者头上。
在这前几天,大哥本来好不容易与朱家所在的村子的刘姑娘订下亲,这下姑娘家提出来坚决退亲,说,穷而又没有志气的人家,打死也不能嫁。
父亲急了,竟喝了农药自尽了。
母亲和我们兄妹几个悲痛欲绝,请来张先知为父亲选择坟地。
坟地竟然就选在离他好友坟墓十几米的地方。母亲以为张先知念及两人生前是知交,故意撮合,便背着村人先后到外地请了几个知名的风
从此我们与朱家水火不相容,几次发生争斗,我们一家人正筹划着在清明节过后,上他家大打一场。我哥哥甚至都准备了一只自制手枪。
这年清明节,两家人不约而同地去扫墓。
到了坟地,却见张先知早早在那里站着了。他说,你们俩家的是非今天可以水落石出了。
那时,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了,可他还是到了这里。坟地离我们村足有十几里,且都是羊肠小道,两家人都非常感动。
他把两家人叫到一起,说,今天我带了200元冥币,我烧给朱家兄弟。如果这钱飘到方家兄弟墓前,不用说就是朱家真的欠方家200元。
双方都表示听他老人家的。
朱家的坟在南边,我父亲的坟在东边。那天山风很大,可风向却向南。
我们方家大小把心提到嗓子眼上。
张先知不慌不忙地点燃了200元冥币。奇迹出现了,两张面值各100元的冥币竟迎风飘到父亲的坟头。
我们一家人为屈死的父亲大放悲声。
朱家大小一起跑到我父亲的坟头跪下了。当晚,朱家大小一起跑到刘姑娘家求人家,人家不答应,一家人就一齐在刘家跪下了。刘家答应与我家重修于好。
一个月后,我哥哥和刘姑娘结婚了。他的婚礼是我们村多年来最排场的一家,从城里请来三台全县最有名的戏班子,欢闹了三天。婚礼是朱家出面操办的,一起费用都是朱家死活争着出的。
事后,母亲说,我们一家大小如何报答张先知的大恩啊?
这天,学校没有上课。我帮家里上山放牛。忽然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山上,没有一个避雨的地方。我只好跑到一个坟头的石门里蹲着,浑身湿透,又冷又怕。突然,一个响雷在我身边炸开,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已经在自己睡觉的房间里,睁开眼睛,见屋子里跪着不少人。我知道自己嘴里在不断地说着什么,一会儿女声,一会儿男声,一会儿是孩子的,一会儿却是老人的。奇怪的是我说些什么内容自己一点也不知道,还身不由已地在床上又唱又跳,又哭又笑。
我看到,跪在我床前的人越来越多,我哭,便有人跟着我哭,我笑,便有人跟着我笑。这个叫我爹,另一个叫我娘,又一个叫我儿子,还有人叫我媳妇,总之,叫我什么的都有。只要有人问我什么,我就能回答什么。他们问什么我不知道,我答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知道他们在问我,而我答了。我一点也不知道这样的局面要何时才能收场。我感觉到我的哥哥上前来打我,打我的脸,打我的头,打我的全身,我认为他是嫌我回答的慢了,回答得太简单了,于是飞快地说,仔细地说。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累死的。
还好,这时,我听到张先知说话的声音,而且能听清他说什么。他说:哎,我八十八岁的人了,上天还要叫我收一个徒弟,而且是个女徒弟。
这时我一下噤声了,不是我不想说,而是什么也不会说了。我这才发现自己一嘴白沫,满头大汗。
他上前抱起我,用一件又长又宽的棕片做的蓑衣紧紧包裹着我,向门外走去。
一个闪电亮起,我发现全家人目送着我们一步步走远。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预感:我回不到他们当中去了。
外面下着大雨,可我还是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旱烟味。以前我一闻到这样的气味就会难过半天,现在闻起来却像花香。
他的眼睛不好,村街一片泥泞,可他硬是平平安安把我抱回家。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