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后一个觋
三十六
我们到了平家,平家有大小十几间屋子,尤其那个院子,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一看就是户殷实人家。
大热的天,觉得一股阴气扑面而来,四周有一种隐隐绰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令我浑身发冷。我四处瞄了瞄,心中多少有点底了。
先知说,强子,你看看如何动手?
强子一筹莫展:听先知您老人家的。你说咋办,我们就咋办。
先知苦笑了一下,把询问的目光转向我。
我对平三说,你想法去找一头正在发情期的母马和一头种马来,种马越壮越好。
平三一家分头出去了。
很快,他们牵来了发情期的母马和种马。
我发现,还未进平家大院时,种马早就闻到了母马的气息,它的腹下,及不可待地伸出了它那吓人的长鞭。
可一进平家大院,在离母马三步开外的地方,马的阳具一下就缩进身体,就像被猫惊吓的老鼠缩回它的深穴。
我又指使平家赶来发情的母猪和种猪,在大门口种猪跃跃欲试,一进大院却灰心丧气地掉头跑了。
这时,先知似已看出了端倪,自信地说:我有办法了。
平家大小大喜过望。
先知吩咐平家:快去买两条黑狗宰杀了把血趁热端来。
我看到平家人脸上的喜悦不见了,平三老婆低声说:大师,这法儿好几个法师都试过,没有用的。
先知不高兴了,说:你家要是信得过我们,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平家大小诺诺而退,急急倾巢出动。
半个时辰后,一大盆热气腾腾腥气扑鼻的狗血端到了大院。
先知脱掉外衣,一身短打,他先是以脚用力顿地,蹦跳不已,牙根咬得格格作呼,接着在大院旋转起来。
先知使的是旋地法。在我们这行,这是最古老最常用也是最有用的法术。
就在我们被他的身影晃得眼花缭乱时,他踉跄倒地,嘴里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我们上前扶起他。
他一下将我们摔开,一下端起满盆狗血,猛地泼向院心。
接着,他不管不顾地又开始旋转起来,很快进入癫狂状态。在那非凡的时刻,我们总是认为,灵魂可以走出物质的身体出游,与神交往,并引领神灵进入自己的身体。
可狗血一转眼就不见了,就像一盆水泼向干透的沙地。
迅跑中的先知只瞥了一眼,猛地站住了,又喷出一大口热血。
先知大惊失色。
我上前抱住一脸青黑的先知,气愤地对平家人高喊:我们被骗了,你家杀的不是真正的黑狗!
平家人胆怯地辨解道:什么,我们杀的不是黑狗?天地良心。我们杀的不但是黑狗,而且是一根杂毛也没有的黑狗。我家可是500元一条买来的啊,这钱又打水漂啦。他后悔不迭。
我说:把你们杀死的两条狗拖来。
很快,两条血淋淋的黑狗被拖到大院。
强子俯身把狗翻个遍,小声对我说:师姐,人家杀的真是黑狗。
我没理他,对平家人说:你们去打一大盆清水来。
清水打来,我叫他们把狗放在大盆中。
一大盆水慢慢变黑。我要他们在盆里换上清水。三盆水一换,两条狗都变成了白色的。
在场的人都傻眼了。平家儿子说:这狗怎么会这样?
我说,很简单,再白的狗只要用墨汁一染,再晒干,还有不黑的。你们在哪里买的狗?
平三说,我们刚走到村头,看到一个山区农妇牵着这两条狗正往县城走,上前一问,说是卖的。儿子等着交学费的。讨价还价好半天,才买下,不想……
平家儿子一脸愧色:对不起,大师,我们再去买。
先知点点头。
我上前拦住正往外走的平家人,对先知说:狗也许是我们的敌人卖给平家的,再用这招怕不灵了。
先知焦躁起来:那咋办?
我对他耳语道:您后一次施行旋地法时,我隐隐约约看出和我们作对的是一头白骡子。
先知恍然大悟:骡是马和驴交配成的杂种,它不能生育,以骡魂为道具,那个三角眼也够阴毒的。
平家大小长吁短叹:看来这屋子不要钱白送人也不会有人要了……
我叫平家趁天没有黑赶紧想法去割几挑青草来。这法术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我明白这是潜意识给我的灵感。
草很快割来了,铺满整个大院。我走到草上合上眼,坐下来。人们以为我在作法,没有人打扰我。其实,干我们这行的,在神秘肃杀的大战前,要想一些让自己能静心的东西,谓之养精蓄锐。闻着大院弥漫的草香,我一时走神了,陷入了有关草的回忆。
还在牙牙学语的幼时,母亲常常背着我下田入地。到了田地里,她随便将我往长满青草的田埂一放,就下地干活。于是,我手脚并用地在田埂上的草丛中爬呀爬。我一点也不孤单:太阳在天上爬,率着团团白云;蚂蚁在草丛中爬,把草棵撞得簌簌乱动就连身旁的小溪,也在飞快地向着不远处的小河爬去……
一听到春雷,小草便迫不及待地从厚厚的土皮里伸出尖尖的小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一场接一场的雨水,这时的田埂,草色很清很浅,如我们这些乡下孩子的心事。早上,蝴蝶晒干翅翼上的露水,从草丛中出发;蟋蟀咀嚼青草的声音,犹如一种天簌。黄昏,我们把草握在手中,它们烫烫的,软软的,一大股阳光的气息;夜晚,萤火闪闪;流星落过,我们想去捡拾。被大人拦住了。他们说,别慌,它跑不了的,明儿一早你们到草棵中找好了。次日我们果然在草丛中找到,它像虫蜕,只是沉沉的,一点也不好看,要扔,又被大人拦住了:这是天上来的的东西呢。留着,将来盖房子埋在房底下,一家平安。
盛夏,是小草生长最旺盛的时季,人们喜欢在清晨割草,这时,草叶上缀串着颗颗晶莹闪亮的露珠,人们挥动着磨得光一样快的镰刀刈割,雪白的刀刃一触到草根,青草便后仰倒下,人的双手、镰刀都被草汁染绿了。呼吸着青草般鲜嫩的空气,轻轻挥动着镰刀,人们一连干上几小时也不会觉着累,等到直起腰喘口长气,才发现割下的草背不动了。而光脚板却被已经在生长的小草刺得痒酥酥的。那时,正如乡下少女对自己的美浑然不觉,天天与草打交道的人也闻不到一丝一缕的草香。
我的爷爷是村里的饲养员。农闲时节,他便将牛马羊赶到草滩上去放牧。这位据说满腹读书的老人,常出神地看着它们吃草,而我则呆呆地看着它们的眼睛。因为爷爷提醒过我:你去看看牛马的眼睛、羊的眼睛,它们像绿草一样的清亮啊。而我进一步发现,就连它们呼出的气息,也有绿草的鲜香。爷爷还对我说,草是一个亲密的家族,很少有一棵草孤零零地自个儿生长。它们和庄稼人一起,默默地汲取地力,一年年活在故土上。
那时我想,青草的气息,就是阳光、雨水、泥土、炊烟甚至整个乡野的气息。我久久地回味着草香,分外地羡慕他们,有那么一个为鲜活青草所陪伴的童年,是多么幸福!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