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八
揣着一万元酬金,我们踏上回路。我们要回到墓穴里养息大伤的元气,再重新开赴城市。
月光照着大路,空气清新湿润,庄稼的气息让我想到我们共同的小村,不禁有些怀想。这时,村里的人早就睡下了,发出或高或低香甜的鼾声,厩棚里,猪在磨牙,牛在倒沫,而马,在吃着它的夜草。村头的铁匠铺里火炉里的火还红着……。
走了几十里,路经一个小村时,一个人拦住我们的去路。那是一个中年人,个儿不高,长着一张三角脸,一双三角眼,脸上片片青紫。我一看,明白是昨夜跟我们交手的那位术士。只是,他的脸上一扫我们这行的阴郁之气,表情是那样开朗,眼睛是那样诚恳。
他一步步向我们师徒三人走来,显然,大师和强子也认出他是谁了,一时如临大敌,眼里充满了冷漠和蔑视。
你要干什么?强子先声夺人。
那人友好地笑笑:我还敢再干什么,是特地来向你们道谢的。
他的话令我们一愣。
他谦恭地说:我在前面的小酒店备了一杯薄酒,如不嫌弃,请三位高人赏个脸。
先知冷笑一声:恭敬不如从命,走吧。
强子一把拉着我说:师姐,盛情难却,有酒喝,好事。
小店很简陋,却清静整洁,菜不多但酒很醇,还有中年汉子不断向我们敬酒,我们吃得也还开心。酒喝得差不多时,那汉子满眼血红,说:真的,三位高师,今晚请你们到这里,真的是感谢你们。今晚,我要对你们说掏心窝子的话。
我姓牛,从十几岁起就跟外村的四伯学这行。我走上这条路完全是因为一件事。那年,见到外村做上门女婿的四伯干这行吃香的喝辣的,非常羡慕他,心痒痒地要母亲带我去求他收我为徒,他死活不答应,我父亲死的早,只留下我这个独子,我母亲对我可说是百依百顺,我威胁她如果四伯不收我,我只有一条路可走。她问要走那条路,我说我去找我父亲,要是他在世,儿子这个小小的心愿他一定会帮我实现的。母亲哭着把自己准备打棺材的寿木卖了,将钱送到我四伯家,四伯才收了我。跟他学了大半年,我一点感觉也找不到,比如他指着一个地方说看到什么什么,可我睁大眼睛看上去什么也没有,于是我灰心了,想洗手不干了。连四伯也说,干这行需要天资过人,要是张三李四王麻子个个都干得了,那谁去种庄稼养猪养马,谁还请我们喝酒吃肉,有事自己解决不就行了。他说,你还是趁早安心种田去。
我回家挖了一个星期的田,累得要死,这天在家休息,听到村里的高音喇叭又响了,还是村支书的声音,我以为又是催交电费水费提留费公路维修费电路维修费招商引资接待费村干部到沿海发达地区考察费区市干部到我村检查工作接待费五保老人赡养费村街道环卫费计划生育保证费安全生产保护费特种种养殖业费产业结构调整规划费新农村建设规划设计费……
他还往下说着,先知不耐烦了,起身欲走,被他拉住了,说,好好好,我长话短说。哦,不,还得接上刚才的话,村支书那晚没有通知交费,是他家的那只宝贝八哥丢失了。
说到这里,他喝口酒,抱歉地说,这里还得岔上几句,村支书家是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几年后又是村里的第一个10万元户,现在听说是百万元户了,那年他去区里开会,花了1000元买了一只八哥带回村,那只八哥能说会道能歌善舞站有站样走有走样飞有飞样看有看样。没有事我不会上他家,那次我上他家办事时,村支书对我说的话还没有它跟我说的多。他买回八哥半年后,我上他家是为了宅基地的事,我家连续写了五年用地申请书都没有批到建房用地,在批到建房用地的人的指点下,那天我卖了三只大公鸡买了三条烟夜里上他家去,连东西和申请书一起递给他,这时听到有人说:下不为例。当时村长嘴都没动,而且也不像是他的声音,后来才正式是他的声音:下不为例。要说是回音,可回音不可能在说话之前传出,这时我才发现他家的冰箱上站着一支花花绿绿的鸟,原来是它在说话。
我还没逗它,它就问我吃了吗?我心里一暖;接着他问候我老板好,我暗自得意,再好的鸟也要讨好人的。
不想它说,勤劳才能致富,使我面红耳赤;我还没说话,它又说,天下千难万难,做群众的工作最难。
我正局促不安,它又说,电费水费提留费公路维修费电路维修费招商引资接待费村干部到沿海发达地方考察费区市干部到我村检查工作接待费五保老人赡养费村街道环卫费计划生育保证费安全生产保护费特种种养殖业费产业结构调整规划费新农村建设规划设计费……交了吗?
我惊出一声冷汗,赶紧走人,心想这只八哥简直不像人,哦是简直不像八哥而像他的主人……
先知再度起身,被他死死拖住了,自嘲地说,干我们这行的你老人家要多体谅,多年玩嘴皮子吃饭惯了,一时半会改不了。好了,我直截了当直奔主题一竹竿子捅到底两句话当作一句说三场粮食当作一场打,当晚是他家的那只八哥丢了。
村支书在高音喇叭里说,不分男女老少不分城乡不分村内外不分区内外不分贫富,不管谁找到八哥交还失主,奖金是八哥身价的两倍:2000元,上村黑板报光荣榜。我听了一惊。我一年苦到头也挣不了2000元,而且还从没上过村光荣榜,要是能上,我的大照片就能跟村长的会计的张副区长的表弟的贴在一起,那多风光。于是赶紧跑去找四伯,把这好消息告诉他。他听了却面有难色,说有翅膀的东西怎么找啊,法术再高可它会飞。并连说两声去吧去吧。
我回家来,越想越不甘心,就照他以前交我的法子把自己关在家中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念了半天,念着念着就睡着了,后来还是母亲做好饭喊我,那时她的眼睛还好目光如电如鹰。
吃完饭,家里没有水,我去挑,井在村头的大青树下,村里好多人家都用上自来水了,只有我和另外两家没用,我先从井里打起一桶水准备洗个脸,刚把脸俯向桶,忽然我看到:一只八哥在我的桶里正在梳翅呢。三位高人啊,当时我的心差一点跳到桶里了。村支书的宝贝八哥,竟就站在大青树上,它脚上的细金链缠在树枝上了,桶里的那只八哥不用说是它的影子。
当我丢下水桶上树把八哥捉住,一下地,它说,谢谢你解救了我。可当我两手紧紧捧着它向村支书家奔去时,它说它向往蓝天,说我剥夺了它追求自由生活的权利,要我放了它。我没理它,不管它啄我咬我用尖利如刀如刺似剪的爪子挠我,我就是不松手,还把金链子缠在手腕上。村支书没有失言,我把八哥递到他手里,他把2000元奖金一分不少递在我手里。
但他没提上光荣榜的事,我主动问他。
他推心置腹地说,你就高姿态一回做一次活雷锋。有些事能说不能做有些事能做不能说,你搞这行的,还是不要出风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会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人……这样吧,你家的生活用水费村里就不收了我说一不二。
我连连点头,回家后才想起我家根本就没有用自来水,但捧着2000元钱,也还是心满意足了。
晚上,四伯来我家了,他胸有成竹地说:事成了吧,钱嘛,给我一半行了,毕竟是你亲自动手,再说一家人。
我发懵了,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说有翅膀的东西怎么找啊,法术再高可它会飞。现在怎么要让我分一半钱给你?
四伯笑笑,说,对一家人说话可不能断章取义掐头去尾,我对你说的话你可没讲完,还记得我最后对你说的话吗?
我想了想,你不是叫我走吧走吧。
四伯说,这就对了,要是把你留在我家吃饭喝酒,畅叙亲情相互客套误了时间,你上哪儿拿这2000元,不,1000元。他正色道:有些事说明了就不灵验了。实话对你说,你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诵读找鸟经。再说,这是我对你的考验。
他说得那样郑重其事,我把1000元交给了他。
他脸色和缓过来,说,你经受住了考验,这样吧,今天在这里我正式传艺,第一课找鸟经:不井不树,不树不鸟,鸟在树上,影在水中,不是不找,只要不跑,不是不飞,咒变链了……
跟他念了一通,我还是半信半疑,认为他捡了我的便宜贪了我的功劳。
但第二天他就用实际行动打消了我的怀疑。
那天在我家念完经,四伯心情很好,带我到一家酒店吃饭,他说他请客,祝贺我初出茅庐出手不凡。我们一老一少吃喝着,听隔壁一桌几个小伙子互相抱怨,听了一会听出他们是小偷。他们说的是我们镇的集市上有一个卖锅的老头,每天生意很好,他卖锅的钱都放在一口大锅下,用屁股坐着,有时起来一下,也用一只脚踏着,他们瞄了好几个月了,可老虎咬天,他们一直没法下口。
四伯听清楚他们说什么后,端了酒过去与他们同桌。那几个小伙子横眉竖目望着他,他笑笑,说,明天你们再去,我保证你们成功。接着他低声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几位小伙子一时眉飞色舞,一会儿就跟他处得老朋友似的,杯来盏往,最后他们还争着付了我们的吃喝帐。
那晚,他要我明天到集市上去见习一下,说百闻不如一见现场练兵事半功倍。
第二天下午,我跟四伯去了。集市上人山人海,讨价还价声一片。我们站在离卖锅的老头不远的地方,观察着。
老人快收摊时,我先看到昨天在小店吃喝的那几个小伙子中的一个在锅摊前转悠,不一会,忽然看到几个披麻戴孝的人向老人的锅摊走去,细看,正是昨天那伙人。
他们相互搀扶着到了锅摊,扑通一下跪倒在老人面前,老人惊诧万分。
他们低垂着头,只听其中的一个哭诉道:三叔,我妈昨天晚上死了,我们是来向你老人家报丧的,她只有您一个亲人。说着大哭起来。
旁边一下围起了厚厚的人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报丧的三个小伙子身上。
老人马上起身上前拉起他们,他们还是低着头,紧紧拉着他的手不放,死活不起,哭得更起劲了。而我身边的四伯,这时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在咕噜着什么。
这时我发现,先前来的那个小伙子出手了,他轻轻抬起老人放钱的锅,以快得惊人的动作把锅底的钱全部抓在一个布袋子里,悄悄混进围观的人群。
那三位小伙子这才站起身,飞快地看了老人一眼,说声认错人了,扯身走了。
老人把双手垂在大腿上,还在愣怔着。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
四伯带我走出没几步,就听到老人呼天抢地的哭叫声。
那天,四伯分到50元,他慷慨地给了我20元,说见者有份。
从此,我正式跟他学艺。什么跳神,圆光,走阴,请神,测字算命,卜卦占筮、相学堪舆……
酸甜苦辣,风风雨雨十几年下来,我的法术高低,你们已经知道。多年来,我和四伯降神附体,来往于阴阳、出入于清浊,为人消灾除邪,初入道时,我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行侠仗义,一场场法事真真假假办下来,我痛苦地发现,我们大多无力回天,纯是自欺欺人,人不乱自乱。还有我们的一些同类,就更荒唐了,他们在偏僻山村的集市上为人算命占卜,你听他们是如何糊弄人的,他们拉着人家的手,装模作样地看一番,说,叫我看,我就看,你家的黑老母鸡下白蛋;叫我说,我就说,你家的板凳四只脚,叫我讲,我就讲,你家的开水不会响……这样说看一会,向人要个一元两元。还有,人家患感冒请他们去,他们让人家吃的符,其实是用西药片磨成粉泡的符章给病人吃,自然有效。人家跌打损伤或患风湿,他们的符是用药膏加工成的符去骗人家的钱财,难免破绽百出,惹得天怒人怨。在村里,我比小偷还让人看不起。三十岁那年,我好不容易娶回媳妇,初初她对我很好,一年过下来,她就跟人走了,还让人传话给我,她不能再跟我过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也许,为人消灾解难的人注定天天置身灾难,我母亲也是因我干这歪门邪道而哭瞎眼睛的,那头骡子是我家惟一值钱的东西,丢了我能不恶火攻心?我几次下定决心洗手不干,重新做人,可一直脱不了本性。四伯去世后,我成了我们方圆百里最后一个干这行的。这回,你们破了我的法术,让我一时神经失常,不知羞耻地到大街上流窜,走着走着我像从梦中醒来,我发现多年学到的东西烟消云散,一样也记不起了。那一刻,我是多么高兴啊,简直身心俱爽。我成了你们的叛徒,却为此感到轻松。你们让我成了常人。回去后,我要好好睡上几天,一门心事去照管我家荒废多年的承包田和果园,我要把媳妇接回家,跟我好好过日子……我不应该感谢你们吗……
他还在不住地唠叨,先知起身走了,我们默默跟上他。
路上,我们一句话不说。
回到山上的第三天深夜,先知却去世了。临终前,他知道自己到了最后的时刻,老泪纵横地拉着我和强子的手说,我对不起你们,不该把你们引向这条路……。
他又把眼睛转向我,艰难地说,蛤蟆符和毒蘑菇符是我点火烧了的。水茹,你不要怪我,要是我们用了它们,你我就没有退路了……
最后先知说:你们好自为之吧。
我们不吃不喝地守着先知的遗体痛哭了三天,跑去村里报丧。村人哭着跟我们赶到我们住的山野,却怎么也找不到墓地。
事实上那墓地我和强子看到了,只是,让我们感到惊奇的是,那坟墓一夜之间成了平地,且上面长满了青草。我知道,那块墓地是块百里挑一的吉地。先知是配安息在那样的地方的。
与先知永别后,我悲痛欲绝,尤其他临终的话,更是让我万念俱灰,为干我们这行的险恶而后怕。再想起那位长着三角脸三角眼的人肺腑之言,我更是心灰意冷。我想了一夜,准备与巫师这一行当告别,作个平凡的人,回到村子,像乡亲们一样,生活在鸡鸣狗吠的村庄,几年后找个好人家,相夫教子过一生。
我独自一人到传我衣钵的师傅坟墓里与她睡了一夜,我向她说了我的心事,表了我的决心。天快亮时,我小心翼翼地从右臂上解下那只小乌鸦,轻轻放在它原来呆的地方。我说,假如你灵下有知,万望成全我。
我如释重负地走出墓穴时,不期然看到强子靠在坟头睡得正香甜,我有些感动。
山野的晨风从远远的地方一路吹过来,挟裹着草木香,让我神情气爽。我叫醒他,把左乳里里的小金鱼取出,双手捧着送给他。我说:留个纪念吧。
他张大了嘴巴,不住地摇头。半天才说:师姐,你未免太天真了。你不想干这行,除非你从这个世界消失,要不就是时光能够倒流,你重新选择。
我不以为然地一笑。
这时,我感到我的右臂突地一紧,挽起袖子一看,那只小乌鸦好好地系在我的手臂上。与此同时,我感到左乳一动,手上的小金鱼不见了。
我伏地大哭。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