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一进家，推开粉生的房间，只见章母在床上抱着粉生哭泣：我们章家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啊，老天，你为什么要伤害这样好的姑娘……
大师面如土色，从章母手中轻轻抱过奄奄一息的粉生，泪如雨下。
章父上前，捧着粉生的脸喊叫：粉生，我的好儿媳……
章母抽泣着告诉他们：我要带她上医院，可一出门，她就醒来了，说医院治不好她的病，她要等大师。我给你们打了不知多少次电话，可一直没有信号……我是六神无主啊。
大师无声地啜泣着，解下自己的玉蝴蝶，轻轻塞进粉生的口里，又找了一块方形的黑纱披在她头上，盖住她的脸，然后舞之蹈之，口中念念有声。二轮听出，她是在口诵粉生对他说过的治病咒：
一声霹雳响如空，邪魔外道走去方，三十三天外休门，地府中默无忌地，无忌佛法本无道，南蝉蒜北河蒜来，无尽赫合斩世间，魔每玉不顺吾地，心天雷发霹力纷。率普奄经普 奄菩萨咒，手执成法口念经，上方下方道清静，西方有佛道流离，天下界下有莲花，满地开随吾彻界，吾身一切灾殃化。为尘，谨请普奄菩萨来临，起离天煞，起离月煞，起离日煞，起离进煞，起离五方凶神恶煞，金木水火土神煞，阴邪鬼怪急走无停，吾奉太上老君敕令神兵火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
大师与其说是在念，用唱形容也许更恰当。她的声音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激情澎湃；时而催人泪下，时而凌厉如刀……但整个调子渗透了无限悲凉和焦虑。二轮听来，这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心曲，那么凄凉，让人为之动容。
好半天，粉生才慢慢睁开眼睛，喃喃道：大师，我要回山，二轮，不许你丢下我……说完双眼就闭上了。
二轮上前抱住粉生，浑身颤栗，心如刀绞。
大师长吁一口气，黯然道：章大哥，给我们准备飞机票，让我和二轮送她回山去。
三天后，他们在江边的那个小车站下了车。这期间，粉生一直昏迷不醒。
上山后，他才发现，满眼黄叶，冷风飕飕，雾气沉沉，就像时时在他心头涌动着的悲伤。秋天到了。在城里，不知季节已变幻……
二轮默默地蹲下身一下背起粉生欲走。
大师摇头：几百里的路程，你受不了。让她自己走好了。
二轮张大了嘴巴，轻轻把粉生放下，让她躺在自己的臂弯里，用汗涔涔的脸贴在她的面颊。
大师掏出一张黄色的字符，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对着字符念叨了一会儿，忽然她一把掀起粉生的后衣襟，把字符啪地贴在她后背上。粉生身上轻轻颤栗了一下，接着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目光很清澈，亮晶晶的那种清澈，一尘不染的那种清澈，嘴角流露出游丝般的笑容，那样明媚和单纯。她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白纸，很薄的，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起。她忽然一下站起身来，目光和笑容却一下凝滞了。二轮又惊又喜地叫了声粉生，她却没有一丝反映。
他问大师：粉生究竟得了什么病？
大师抬头仰望着高天上的滚滚流云，叹息了一声，说，从山下到兴城后，我的蝴蝶和粉生的蝙蝠生出不少事端，在不洁的地方，它们就会闪光并发出尖叫，让行人为之惊疑。这样的地方不少，而我们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对付。于是，粉生常将蝙蝠吞下肚里隐藏。不想时间长了，她又怀上孩子，那蝙蝠潜移到孩子的身体里……大师捶胸顿足：都怪我太粗心，可对这，我也是一无所知啊。
他的心碎了，他实实在在地听到心在自己的胸腔里的碎裂声。
大师用手袖抹了眼泪，把一个装着水的小碗递给他，接着把一张黄色的符在口里衔了一会，放在碗里，说，好好端着，跟着粉生。别让水洒了。我们上路吧。
大师正了正粉生的面纱，粉生竟移动了脚步。这时，大师大步上前，双手对着虚空东抓一把，西捞一下，她一副祈祷的表情，口里念念有声，二轮听出，是咒语，但大师念得柔情似水：
本山的女儿回来了，
她在外受到了伤害。
天见之洒泪，
地见之动容。
忽然，大师的脸勃然色变，手舞足蹈，咬牙切齿道：
三步当作两步走，
五里当作二里行。
拦路的荆棘快闪开，
凶恶的野兽快让路，
作怪的阴魂快飞散，
挡吾者死，
从吾者生；
拦吾者亡，
听吾者存。
急急如九天玄女律令。
咒语一停，粉生跟着大师迈开步子，踽踽而行。二轮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大师快，粉生快，大师慢，粉生慢。
走了半天，大师说，二轮，你有什么心里话，可以对她讲，她能听到的，好长的路，别让她寂寞。
二轮悲从中来，大哭起来，冲动地上前一手挽住粉生，紧紧拥着她同行。他附在她耳边说，粉生，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哭哭啼啼的模样，那么让我笑着对你坦露心迹吧。其实，在我们新婚之夜，我没好意思告诉你，那天我进山，在开满梨花的小院，一见你就觉得眼熟，仿佛前世我们就相亲相爱过似的。在村头的荷塘，我折了那枝白荷送给你、被你咬了一口的那天，我一直目送着你的背影慢慢消失，我感到心里丢失了一件一生不再的东西，那些天，我丢魂失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有时一天几次去荷塘，想再碰上你。之后的那些年，只要我一个人独处时，我就会想起你。我不怕被你笑话，我的第一次梦遗，是面对你如花的小脸发生的。我来到兴城，我的人生之路发生了天大的转折，尤其是中学毕业后，我进入的简直可以说是一个花花世界，凭我父亲在兴城的创下的家业，有多少浓艳而娇饰的女人们，如同鱼缸中绚丽多彩的金鱼，围着我转啊转。在走出校门的第一个情人节，我收到了几十枝红玫瑰……我不是草木，我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意的青春男儿，我难道会一点也感应不到水乳对我的爱？她的爱是纯真无邪的，可我一直心静如水，把她视为自己的好姐姐。因为，我感到，在冥冥之中，有更值得我爱的姑娘在等着我，那就是你。假如时光能够倒流，我真想重新回到打着赤脚的读书少年，再下水去为你折一枝白荷，不，为你折一百枝一千枝白荷，还有红荷，再让你咬上一千口一万口。我情愿再被鬼蛊让大师再指路闯进你的小院，我们共浴，再在飞雪如花的冬晨与你如火的缠绵，带你去爬树，去看星星，听你为我讲狐狸炼丹，与你一起去喝野羊奶，一起去看祭火，一起风餐露宿，风雨兼程……哦粉生，我难道不知道，那个大雪之夜，绝不是你轻薄，你为我治病心切，才抛却了一个少女的羞涩，委身于我……哦，粉生，我亲亲的爱人，我们就要有一个叫轮子的孩子，我们就要为人父母了，我要带她到我们的荷塘为她折荷去，并告诉她，上天让她的父亲在这里遇上你，他的知心爱人。我要让我们的轮子成为公主，成为天下最幸福的人。天地会为我们祝福的，会为我们的女儿祝福的……哦，粉生，我们就要回家了，和我们的乌鸦、我们的蝙蝠，我们的野牛，永远在一起，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我不会再让你失去家园和故乡。粉生，我们就要回到梨花屋了，回到那我们共同的生命的方舟……
二轮一路走一路如泣如诉。
他们不舍昼夜地艰难地跋涉在广袤山野没有路的路上。清晨，他会发现，大师和粉生的头巾上，落着薄薄一层清霜。他轻轻上前把粉生头上的拂去……
这期间，大师生吃了一条蛇，像嚼甘蔗那样。他一点也不为她感到害怕，大师一路作法，身心的消耗量太大了，没有补充，他们走不回去。
这天黄昏，天忽然下起雨来，雨点噼噼叭叭地打在树上，又一滴滴落在他们头顶上，群山一时烟雨朦胧。冷饿交加，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筋疲力尽的二轮感到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眼花缭乱中，忽然听到一阵阵哇哇和吱吱的叫声从前面传来，他一抬头，看到一前一后两片黑云急急向他们飘来。近了，他看出，飞在前的是乌鸦群，紧随其后的是蝙蝠群。很快，它们在他们头顶叫嚷。用身体为他们遮挡着雨。大师抬头深情地凝望着它们，向它们致意。这时，他听到了急切而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大师停下了。
他一看，只见那头与他红过眼的大野牛喘着粗气站在大师面前，拦住他们的去路。
大师上前，紧紧抱着野牛那粗壮的脖子，悲喜交集：粉生，你看，它们来接我们回家了。
野牛轻轻趴下。他和大师慢慢把粉生扶上牛背，大师叫他也上了牛背，两人一前一后拥着他们的亲人。
野牛飞奔起来，乌鸦和蝙蝠在它们的头顶飞快地扇动着翅膀……向着家的方向。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