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三
小屋子里到处是燃烧的蜡烛,在桔黄的烛光中,把粉生轻轻地放在去年冬天给他带来那么多惊奇那么多甜蜜那么多幸福的蛛丝床上,大师带他忙开了。
大师口衔一张符,从院墙上用刀子割下几十片密布细刺的仙人掌,放在盆中赤手揉搓出水,像揉搓白菜一样。他知道,仙人掌上的白刺厉害异常,有时不小心让它给扎了,当时会痛得钻心,几天后还又痒又麻。可大师白嫩的手却毛毫未损。
从屋角的土里扒出一个大土瓮,瓮里,是大半瓮白得如银的水。大师说,这是10年前一年早春我和粉生从花草上采回贮存的新雪融化的净水,去年被你用了一半……
把绿得发黑的仙人掌汁和银水般的净水一并倒入锅中,点燃火,大师说,你去把我们的牛找来。他打着火把一拉开院门,牛就走进院来。他心想,它一定知道大师要它做什么,一直在门外等候着,不禁心里一热。
大师把一张红色的符贴在野牛的脑门上,又搂着它的脖子亲了又亲,牛便趴下了。大师闭上眼,用当初粉生交给他杀蛇那把刀子,在牛的腹部旋开一个小碗口大的口子,在喷涌而出的热血中,大师猛地将手伸进牛身,掏出一个小葫芦,他惊叫一声:月华。
大师点点头,轻轻从小瓶中倒出一点亮如焊花般的月华,出手如电地抹在牛的伤口上,伤口的血一下止住了。大师又掏出一张绿色的符,贴在牛的伤口上,牛艰难地爬起来,两眼是泪地慢慢走出小院。
锅里混合在一起的仙人掌汁和月华沸腾起来了。大师一下端起锅,把它倒进椿木桶。
大师说,让我们为她好好洗个澡吧。
大师口里不断地念叨着什么,把粉生身上的衣物慢慢脱了,轻轻放进椿木桶。小屋氤氲着浓烈的花草树木的芬芳沁人心脾。
大师又将手中的月华轻轻洒进桶里,随后,他和大师轻轻地为她擦洗腹部高高隆起的全身,她的妊娠在继续,他们像是在擦试一件易碎的珍品,动作如微风一样轻柔。
桶中的水一会儿冷一会儿暖,粉生的身体也随之一会儿软一会儿硬。
把粉生从桶里抱出来,他抱着她,看到她的脸润红如花,那是他熟悉并常为之忘情的润红。他似还听到她轻微的呼吸。
果然,粉生睁开眼睛,那么亮,但就像风中的烛火一下熄灭,很快闭上了。他抱着她,她全身上下散发着花的清香;他感觉到她是那么轻,轻得像是他闻到的缕缕花香。
他们出出进进时,蝙蝠和乌鸦始终在地上小跑着跟着,小眼大睁,不出一点声息。
到了大师的房间,大师轻轻地把那个大红棺材移到一旁,他吃惊地看到,在红棺材的下面,有一个深深的坑,坑里有一个石棺材,大师跳下坑,毫不费力地将石棺材举出地面。
大师把石棺材拖到屋子正中央,轻轻掀开棺盖,棺材里面,是姹紫嫣红的花朵,虽然已经干透,但清香四溢。
他将粉生轻轻放进去。大师上前,在她的脸上蒙上了一块如火的红纱。
把粉生安顿下来,两人倚着石棺静静地一坐就是大半天。大师说,你去休息吧,几天没有睡觉了。
这时,天大亮了。秋风又起了,舞动着院里的大梨树,树上染着秋霜的叶片像一些飞舞的灵魂扑进敞开的屋门,落在他们身上,落进石棺中长睡不醒的粉生脸上的红纱上,凄婉绝伦。他不禁一阵伤情,深情地看着大师,才几天,她原先白净的脸上,眼下就像失去了汁液的秋叶,布满了风雨日月的苍桑。他起身上前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大师,您去休息吧,我要一步不离地守着她,一生一世。
大师抬起头,潸然泪下,停了一下,她抹抹眼,拉着他的手:二轮,你坐下,让我把上次没有讲完的故事接着给你讲完,你应该知道……
她慢慢沉浸在往事中,眼神显得那样悠远……
四十四
把蛇送走后,白果师傅骑上驴,带我到山下的村镇上给白鹭买食物。在山上,村子依稀可见,但真正走到村子,已是万家灯火。
我们找了个小店住下,吃过饭,向店主打听何处可以买到鱼虾。店主正在灯下和几个人玩牌,一大群人围着他们看热闹。店主头也不抬地说:白天你们买不到,我们这里有个早市,鸡叫头遍就开始交易,天一亮就散场。今天晚上到时我叫你们。
一提到早市,看热闹的几个人一脸神秘。白果师傅好奇地上前打听。有人便向我们说起在早市上发生的离奇事……
在我们镇西边的山坡上,有一块百家坟地,半个月以前,一个到那里牧羊的人丢失了手表,晚上想起连忙带上电筒去找。还没走近那块墓地,他就看到大片大片蓝色的光,在那些坟堆累累的地方飘忽。他吓得转身就跑。回到家,病了好几天,问村里的师公,师公没头没脑地说,早市上要出怪事了。
还真就出了怪事。
这天半夜,镇后村大陆的妻子桂丽穿着结婚时的嫁妆去早市上买肉。天亮了卖肉的老钱发现桂丽给的钱竟然是冥币。桂丽她是熟悉的。老钱拿不准是不是桂丽给的钱,不好声张。第二夜,桂丽又到老钱的肉摊买肉。老钱就在马灯下看了又看,人家给的钱是真的,可天亮,老钱拿出那钱一看,竟又是冥币。老钱生气了,就上村里来找大陆。
大陆一听,气急交加:老钱,你是猪杀多了把头杀昏了?你怎么能拿我的亡妻开玩笑?说着就要动手。
老钱赶紧离开大陆家,但心里有些不相信,悄悄问了陆家的邻居。
邻居听了也目瞪口呆,说:桂丽已经死去快三个月,老钱,你定是看花眼了。
老钱说,我在马灯下看得清清楚楚,她穿的那身红嫁衣我熟悉,去年大陆结婚那天,是我送的肉,晚上我还去他家喝喜酒,桂丽亲自敬了我一大盅,怎么会看错人?
邻居说,桂丽确实是大陆的媳妇,但婚后一年就患重病死了,肚里怀着他们已满七个月的孩子。
老钱张大了嘴巴,不甘心地私下又去问了许多人,才相信桂丽是真的不在人世了。老钱忽然想起,桂丽是从离这里很远的一个小村嫁到这儿来的,他还隐隐听说,桂丽是个巫女,她是在作法为人消灾时忽然中邪、昏迷不醒、之后得了一场大病不治身亡的。
次日半夜,桂丽又去买肉,老钱吓得刀都掉在地上了,远远跑开,桂丽一言不发,丢下钱拎起一块肉就走。老钱也不敢再上前。天亮一看,桂丽扔在肉案上的仍是冥币。听人说,老钱请了不少术士巫婆,择日晚要到桂丽的坟头看个究竟。
我听得心惊胆战,一直睡不着。半夜,店主果然来叫我们起床,他还点了一只火把递给我。早市很小,一条几百米长的小街道,交易的大多是菜蔬鱼鸭,还有三两个小百货摊。天亮不久,就人去街空了,只有几只狗在哪儿低着头东嗅西刨。我们在早市上买了两大袋子新鲜的小鱼小虾和几斤肉,当天下午回到山上。
令我们伤心的是,那天晚上师傅从它们眼睛中发现东西的两只白鹭死了。我们一人一只抱着,哭了大半天。如果说白鹭带给师傅的是什么宝贝,那么带给我的却是那么多千金难买的快乐。我是多么难过啊。
我们眼睛红红地将从夜市上买回的两大袋子鱼虾全抖出来,让剩下的那48只早已饥肠辘辘的鹭鸶饱餐一顿。看它们吃饱了,师傅幽幽地说,让我们送它们到它们应该去的地方吧。
她在石洞里点燃一张张符,化在水中亲自端给鹭鸶:让我们为它们解除咒限吧。鹭鸶们喝水时,她在一旁来回跳跃,口中念念有词。她念咒的声调,使我仿佛听到在村里的那些傍晚,母亲倚门唤我的声音:月姑,回家吃饭啦……我顿时热泪盈眶。
雨后的清晨,天空像以前那样蓝着,云朵也像以前那样地美好。白鹭们从石洞口前的平地上一只只起飞,洁白的身影飘向蓝蓝的天空。我们师徒俩手搭凉棚,目送着它们完全融进云天,才恋恋不舍地回转身。我一看师傅,她双眼发红。
回到石洞,我问:白鹭为什么能发现坟里的东西?
师傅好半天才说话,看上去是那样的疲惫不堪,她说,是啊,是时候了,有些东西我得在现在就告诉你。在我们这行,好多人都用乌鸦点化后为他们寻觅宝藏,因为乌鸦是鸟类中天生的巫师。有时我想,我们的衣着也肯定是学它们,乌鸦都是一身从头黑到脚。点化后的乌鸦只要在坟地或一些有宝的地方转上一圈两圈,就能从中发现珍宝,好的乌鸦还能预知人和动物的生死,因为它的眼睛能够看到出窍的灵魂。一个常人只要用成年乌鸦的眼泪点在眼睛里,在黄昏时,就能看到天地间到处飘忽的鬼魂,但他活不长,因为他或她的心脏会跟着鬼魂跳动;我为什么不用乌鸦寻宝而用鹭鸶,是受了启发。你想,泥鳅躲藏在那么深的泥水里,可鹭鸶只要伸出它的长啄扎下去,总能捉到它们。乌鸦行吗,不行。土里的东西看样子还得用专家。在这以前,我也到过这里,用乌鸦来寻找我要的东西,但无功而返,可我隐隐约约地感知这里有我要的东西。果然不出所料,入愿了。这是因为,那个金钗因年代久远,失去光泽,在乌鸦的眼中与石木无异,所以不会反射在它的眼睛中,鹭鸶就不同了,它靠的是直觉和感应,它想到什么,就会把那物体的形状反映在眼睛里……
我屏声敛息地倾听着,但师傅忽然说,我恨不能把我知道的东西全都告诉你……
我看师傅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心疼地说,师傅,你还是休息一下,过几天再告诉我,看你累成这个样子。
师傅慢慢地摇头,不知为什么泪光盈盈:月姑,看样子我们师徒之间的缘份快尽了。我大半生只收过你一个徒弟,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各奔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小名,在这之前,我以为她忘记了,泪流了出来。而她第一次叫我的时候却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我一下懵了,但很快就醒悟过来,扑上去跪倒在她脚跟,仰望着她,大哭着说:师傅,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千万别赶我走。我要一生一世跟着你……
这时,我无意间看到,我家的小毛驴的头在不断颤抖,它用泪光盈盈的大眼看着它的小主人……
她拉起我,一下抱住我,抱得那么紧,好像怕我也会像那些白鹭扇动着翅膀飞走似的。大滴大滴的泪水掉在我的脸上,那么冷,那么硬,那么急。
她像盲人一样用手摸着我的脸,好半天才说:月姑,别怪师傅,这是命。
她的神情那样绝望,那样无奈。忽然,她用手袖为我抹了几把脸,命令我:去把小毛驴抱起来!不,用一只手把它托起来!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几天,我抱那条蛇现在双臂都还有些发酸,如何抱得动驴。我愣怔着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小毛驴却一步步走近我,摆出让我托起它的姿势。
师傅用严厉的目光紧逼着我。
一咬牙,我把一只手伸向驴的腹部,向上用力。
奇迹般地,我竟托起了它,而且好像没费多大劲。
笑容出现在师傅还带着泪痕的脸上,那么灿烂,那么美好。
师傅说,你以为学道都要师傅耳提面命、言传身教?其实,你跟我已经这么多天,我的大多法术你早已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在你的身心。那晚你置身在那么大的雹雨中,全身上下毫发无损,证实了这一点。至于咒语,没有现成的,当你作法时,你心里想什么,你就说出来,就能心随我愿,有时用口说出来的,比写在纸上的更有效力,因为字纸是无声的。她告诉我,巫术大多已经失传,我们今人能学到的大多只算是皮毛,且作伪者居多,真者百无一二。要是我们的先人,什么移花接木、日行千里、呼风唤雨、悬壶济世、起死回生等都是家常便饭。接着忧心仲仲地告诉我,今晚,将有一场生死大战在等着我们。
我张大嘴巴。见我一无所知的样子,她说,是的,你还没有经过实战,一时半会儿没有具备预测凶吉的本领。等过了今晚,好多东西会自然而然地伴随你一生,你想丢都丢不了。接着她说,对了,让我告诉你今晚要发生的事。
她无助地倚靠在洞壁上,看着我们面前燃烧的火堆,说,那晚,我从最后一只白鹭的眼中发现,在离我们不远处的累累坟墓里,其中的一个坟墓里还有新生的生命,且是我们这行的后代。昨日小镇之行,更证实了这一点。
我大惊:坟里还有孩子?
她点点头,火光把她的脸映照得扑朔迷离,她说,是那个叫桂丽的女人生的。事实上,她早已死亡。只是,她舍不得自己肚里快足月的孩子,她又粗通我们这行的一些法术,便用自己的意念将孩子在坟中生下,并作法养育。这样的事,看上去是相当离奇的,但多想想也有可能。我小的时候,看到村里有人在犁田时捉到黄鳝,那是闹饥荒的年代,那人将它放在田头放火烧了吃。奇怪的是,手指粗的黄鳝在火里将身子曲得像一张弓,不让腹部接触火,用树枝把它按下它又拼命曲起,几次如此。一旁的我感到很奇怪,要犁田的人将它取出,一剖开它的腹部,我惊呆了,黄鳝的肚子里,有着十几条已经成形的小黄鳝,它们正在母亲身体里痛苦地蠕动着。我一把捧起它,放在不远处的河流里,身子大半被烧焦的它竟游着远去了。这就是母性的力量。师傅流泪了。她说,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也听说过一个普通妇女身亡后在坟里生下孩子,有人在坟上睡觉听到坟里孩子的哭声。一位道人得知后去看,我闻讯也以常人的身份也赶去观看。那是一个深夜,道人用黑狗血将坟的四周围了,指使人扒坟开棺,那中年妇女好好地躺着,面容俨然如生,身旁一个孩子,胖乎乎的睡得好香。道人见了大惊,跪下连连叩首,口中念念有词了半天,这时,忽然冷风扑面,紧接着,数十朵蓝色的火苗腾空而起,向四野飘散而去,再看棺材里,已是空空如也。原来,他带去的黑狗血太少了,留下一个缺口,没有黑狗血的禁锢,娘俩的魂魄和身体已经随风四散。因此我想,桂丽在坟中生下她的孩子,完全有可能。从白鹭的眼睛里,我看出它好像是个女孩……
她说,当然,如果孩子继续在坟墓中,也是活不长的。需要有人救援,一般人是无能为力的,从坟中接出孩子必须是在无星无月的晚上,要用黑狗血围住坟四周扒坟开棺,而且她的身上不能沾上一滴血。更难的是,孩子必须在百里缈无人烟的地方,放在一个大石棺材里养育,百日之内不能见到一丝阳光,才能避邪趋吉……
说到这里,师傅嘘唏不已:她是死是活,要看她自己的命运,还看天地成全不成全我们。
我说,既然这么难,我们为什么要救她?
她正色道:不准你说这样的话。干我们这行的遇到这样的事,上前救生别无选择,命中注定。也有人遇到这事装不知道走开,结果一天她在行法时,被一条蛇一口吞下,还有被雷打死的。她的口气和缓下来:哦,你不知道,要真能把她养活,那她就是天生的巫女。她的法术与生俱来,只要精心呵护,让她健康成长,就能成为我们这行的翘楚。我们要是不知也就算了,明知还见死不救,也会遭到报应的。眼下,我们只能背水一战了。我们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那天,我们好好地吃了一顿,又到远山的森林中给毛驴割回好多草,让它吃着,师傅还往它耸立的耳朵里塞进几张符,我看到,那是几张红色的符,上面画着翅膀、风火轮,闪电,还有指南针。
她把一只死去的白鹭和一些东西收在一个小包里拴在驴脖子上。她笑了笑,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凄美:我没有什么送你的东西,你把它带去作个纪念吧。接着她又把另外一只白鹭收进一个小包,捆绑到自己的腹部。当时我什么都不会想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将一切收拾好,在火塘边,我不知不觉陷入睡思不定的昏沉中。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