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五
我是被阵阵锣鼓声惊醒的,刚来得及披上黑纱,就被师傅拉起跑出洞外,小毛驴紧紧地跟在我们身后。我发现,剖过腹流过那么多血的师傅弱不禁风,脚步发飘,全没有以前那种睥睨一切的神采。
一上山坡,惊心动魄的一幕扑入眼帘:百亩坟场上,到处飞动着密集的磷火,蓝色的磷火像大风中的稻秧,忽而倒向这,忽而倒向那,光怪陆离。
那真是一个月黑风高夜,天空像一口倒扣的大锅,霜风扑面,小草簌簌,天寒地冻。踏着满地磷火,我们大步走去,走不几步,看到坟场一头,数十个火把在熊熊燃烧。我们悄悄靠近,躲藏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坟堆后放目望去。火光下,几十人正手拉手围着一冢坟墓,突嘴鼓腮,高声大唱,跳着一种粗野的歇斯底里的舞蹈;在他们身后,站着十数个穿得花花绿绿、不男不女的人,正在敲鼓打锣吹笛子,内里的人越转越快,人圈子越来越小;坟周围的磷火越来越旺。
师傅抬头看了看天,说,一时半会他们还做不了什么。
我小声问师傅:那些人使的是什么招数?
她一边紧盯着他们的动作,一边回答我:坟墓中的蹊跷事很多很多。有人路经坟头时,听到从坟墓里传来说话声、歌舞声,甚至打斗声,那些声音往往昙花一现,并无害人之力,你只要听而不闻,快步走开,什么事也不会有,可有的人受好奇心驱使,壮胆去扒坟揭棺,想看个明白,到常被墓中受惊的阴魂所伤,轻者神思恍惚,重者长病不愈;坟中有怀胎的女人就截然不同了,为保胎儿之神,蓄分娩之力,她必不可免地要汲取周围坟茔中的祥瑞之气,使其它亡灵无法安妥,骚动不宁,东游西荡,你那晚看到的黑云,就是这坟周围受困扰的灵魂在游荡。孕妇在坟墓中一旦产下婴儿,生灵死魂相冲,死魂灵当然不敌新生命,于是流离失所,其坟主早晚会得知。如有忠厚之人,只要请高师施法多加安抚,坟中产妇会安心归阴,婴儿会投阳转世,与常人无异;坟地也就会如常;反之,有的坟主意气用事,请的偏又是心术不正之徒,知产妇活婴之阴阳之气只要采炼得法,即可使己百病不生,延年益寿,于是施用迷魂法,痛下黑手,斩草除根。而被摧毁之坟,百年之内寸草不生,坟主也将深受其害,家道不顺,人气不兴,六畜不旺。
忽然,她的神情紧张起来,用手指着一位高大的头戴方帽、手持罗盘的汉子,悲愤难抑地低声惊叫起来:天哪!你看我这张乌鸦嘴,不幸被我言中了,他施的竟然就是迷魂法!
我起身就要冲出去,被她一把拉住了:别打草惊蛇,还不到时辰。接着她告诉我,迷魂法就是先用歌声舞影咒语让坟中母婴神思渐失,成为行尸走肉,开棺后将黑狗热血当头浇去,使其魂飞魄散。
正说着,一阵风从坟那边吹过来,师傅忽然不住地抽动着鼻子,说,这血的味道怎么这样怪异?我迎风一嗅,嗅出是鼠血,便向她说了。师傅大惊失色。
我问她怎么了?
她声音发颤地说,这不是一言两语说得清的。多年来,我观察过老鼠的生活习性,它们一生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时间在阳光下,有的老鼠甚至于一生都没有见过太阳,躲藏在阴暗的地方,连它们豆大的眼睛,射出来的也是两束寒光。这样的东西,血不比冰还冷才怪。你不见天生以老鼠为食的猫,披着那么厚的毛皮,在大太阳下,照样身子发抖,见了火像见到命似的,猫的两眼,简直像两个无底的冰潭,看一眼让人汗毛倒竖。
她顿了顿说,女人本身是阴性,再加上我们昼夜颠倒,在霜刀雪剑上过日子,身心会有多热。那恶毒的道士,他已经觉察到我们,知道我们不会袖手旁观,于是想出这毒招。对老鼠血我们这样的人就是闻到,也会心惊胆战……
这时,锣鼓声一下停止,十里坟场有一种今生前世的死寂。有人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上前扒开坟墓,有人以水喷符,符向空飞去,如光似影。当棺材盖子被撬起的一刹那间,师傅眼中闪着恶毒的光芒,一把拉起我飞奔而上。
她围着坟墓用力顿地,蹦跳不已,急速旋转,张开双臂作飞翔状,一连撞倒几人。正在闭目念咒的道士似早有准备,手持罗盘,迈着小步向我们逼近。这时,她手中多了一条黑纱,她疯狂地舞动起来,黑纱在她手里成了道道黑色的闪电,声如旋风。火把半数熄灭,叫喊声震天动地,一直在四面八方默默燃烧的磷火这时也发出啪啪啦啦的声响,百里坟场一时风声鹤唳。
道士大惊,连连退后,指挥众人向我们扑来。我也学着师傅一把扯下头顶的黑纱,在手中狂舞,我忽然不由自主浑身打颤摇晃,双眼不停地往上翻,口也忽然自己动起来,吐出大串大串话,那是一种我陌生的语言,且一点也不像我的声音,事后我只想起一句天清清地灵灵,其它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当时我顿感手中的衣物变成一条宽大的长鞭,具有了千钧之力,一甩出去,发出嘹亮的啸声。数十个男人挥锄抡镐扑向我们,但锄镐一碰到我们的衣物便脱手飞去,身子碰到便血肉横飞,这时,磷光里,我见有人端起手中的血盆,猛地倒向打开的棺材,血倾盆而出。
我心叫不好,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师傅转瞬间扑向那里以身覆棺,手中的黑头巾一下把倒血的汉子打出十几米。满满一盆鼠血一下倾倒在她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臭气熏天,阴冷入骨,我就像闻到死亡的气息,顿时浑身发抖,手脚无力,六神无主。
师傅爆发出一声惨叫,使我一下从愣怔中猛醒。只见她手向后一扬,向我丢过一个东西。我飞快接过,手感告诉我是坟中生的那个女孩子。师傅身子仍伏在棺上,一背是血。
坟四周,磷火像浪潮,一会儿扑出去,一会儿又飘过来,凄楚迷茫,像墓地上那些没有归属的灵魂。火把被重新燃起,火光下几至欲狂的人群向我扑来。我脚下生风几步闪出他们的包围,回头一看,师傅还头插在棺里,浑身摇晃,背上浓烟滚滚,像被什么东西缠住欲罢不能。几个人手中的锄头铁镐向她砸去,却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无力地垂下,火光下一张张脸满是惊恐之色。
我把孩子用衣物包好一手抱着复又杀进人圈,却见他们不断四散开去。这时我才看清,竟有一只手紧紧掐住师傅的喉咙。那手白得发绿,五指尖利如刀,令人毛骨悚然。我奔上去,想一脚把那手踹开,可我的脚才刚刚触到那手,那手却一下化开了。一股浓稠的腐骨气当头盖脸,几乎没经过口鼻直接就扑进我的胸腔,让我差点窒息。不知为什么,浑身的力量一下回来了,我愈战愈勇。师傅面如死尸,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哀嚎着在坟场疯了一般奔跑,没有人敢上前接近她。人们都向我扑来,为我手中的孩子。忽然,她发足狂奔向坟场一头的悬崖,她的嚎叫声一下钻进我的骨髓,我疯一般冲上去……
晚了,她已纵身扑下几十丈深的悬崖。我想喊,却感到喉咙有一簇火阻住,发不出声。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要下跳的刹那间对我的那一眼空洞和绝望的回望……
我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一回头,几把锄头、铁镐向我当头袭来,我顿时狂怒起来,舞起黑纱迎面冲去,动作越来越快,咒语急雨般从口中飞出。
在那期间,我感到了一种飞翔,恐惧的、苍白的、无声的飞翔,我暗想原来这就是死亡,而死亡就是一种飞升。
我的手好像没有再长在我肩上,它自动地千百次地抡动着如鞭如电的黑纱,十数人转瞬间被黑纱连人带物抛出十几米,几秒后才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叫声。
我松了口气,又有几十人手持锄头铁镐,喊叫着呈扇形向我扑来,我看到有人还提着血桶,骨头似一下软了。
别无选择,我转身向悬崖奔去。
这时,小毛驴挡住我奔跑的脚步,它对天吭吭直叫,我手抱孩子,纵身跃上驴背,毛驴长嘶一声,四蹄如飞,迎着包抄过来的人群冲去,我的手自动地舞起黑纱,我看到一张张脸鲜血直迸,手中的东西被丢出好远。那位头戴方形帽、满脸横肉的汉子双唇紧闭,手持罗盘向我冲来,我的黑纱像马尾一样向他轻轻一拂,罗盘和他的头便同时炸裂开来。
电光火石,人脸人声火影一下被我们甩远了,如电视上一个被飞快切换的镜头。我的黑纱一头轻轻飘散在小驴身后,像它新长了一条长尾。山风像一把把无形的冰刀向我们刺来。在飞奔的驴背上,我几乎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下,用来把孩子包裹好。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贴着她的心直跳。
天上这时开始飘下又细又密的霜粒。我想起师傅,一时觉得似乎所有的霜粒都落进了我的心中。
头顶的天穹闪现出颗颗星星,离我们那么远又那么近。我觉得大地在起伏,所有的树木在飞奔,万物在飞奔。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驴背上的驴汗像烧开的水一样让我的屁股和双腿内侧痛苦不堪时,奔跑中的驴开始减速,不一会四蹄打住。它的周身升腾着滚滚白烟,似一堆沤了半天的火,只要一阵风吹来,就会蓬地一下燃烧起来。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