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六
一下驴,我身心疲惫,立足不稳,一下和怀中的孩子一起摔倒在一个大大的土堆上。这时我发现,我们置身在一个山林中。天越来越冷,我跑到土堆后避风,星光下,忽然看出这个土堆竟是一个坟堆。我心念一动,放下怀中的孩子,找了块尖利的石头拼命地刨起来。刨着刨着,手中的石头忽然与坟墓中的什么东西相撞,迸溅出无数火星。扒开土一看,竟是一个大石棺材。热泪一下迸出我的眼眶。我无声地哭着,嘴里又不由自主地说起了什么,我掀起棺盖,试着用力把石棺材从坟坑中拖出,想不到它会那样轻。拖到地面,用手一摸,里面只有几根枯骨。我小心地捧起它,把我上身最后一件衣物脱下包好它,轻轻放进坟坑,用土掩埋起来。我在坟头跪了好一会,把孩子轻轻放进棺材,拖起就走,林子里一时乌飞兔奔。
那时,我的脚好像是自己移动的,它把我带到我们应该去的地方,一个山洞里。
一进去,我听到翅膀破空之声,浓重的阴晦之气扑面而来。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我们成了蝙蝠之家的不速之客。我一向心怵这种似鸟似鼠的怪东西,但当时,却对它们生起一种难言的亲近。
这时,一直安静的孩子忽然大哭起来,我知道她是饿了。我解下包裹着她的黑头巾盖在她的脸上,担心蝙蝠伤害她。它们却再也没有发出什么响动,我感到它们正竖直它们的小耳朵,在倾听着我们的动静呢。
洞外,传来了鸟雀吱吱喳喳的叫声,天就要亮了。我安下心来转身出洞,想捉一只鸟煮汤喂她。洞口,小驴正疲惫不堪地卧在草地上闭着眼。我没有惊动它。它太累了,让它好好休息一下。
上林间不久,我一点也不费心地捉到了一只翅膀被夜露打湿的小鸟。回到洞中时,天已大亮。洞里恬静而又安详,逐渐明亮起来。我走近石棺,惊呆了:孩子的小嘴竟衔着乳头,蝙蝠的乳头。洞穴里弥漫着奇异的乳香。在那只正在哺乳的蝙蝠身后,还有几只正在不声不响地排着队,神情庄重、肃穆。一看就知它们在等着给她喂奶呢,蝙蝠成了她的乳母。眼看着越来越明亮的天色,我双手拄着棺沿,定定地望着她吃。喜悦充溢着我整个身心,我放声大笑:孩子有救了。多日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笑呢。
那天,我再也没有出洞去,一直都在看护着孩子。即便现在,我也可以说,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小女孩,符墨黑黑不过她的头发,梨花白白不过她的小脸蛋,杏花红红不过她的小嘴唇 ,桃叶长长不过她的眉毛,露珠亮亮不过她的大眼睛…… 她的美像是一枝刚射出的箭,一下就击中了我麻木的心。我抱着她,摇晃着身子,把自己变成一个摇篮。摸摸她的小手,是那样柔滑与温软。
我常常大半天看着她,亲吻她,仿佛觉得她就是我的女儿,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肉,贴心贴肺的亲。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我的心。记得我从没有那么柔情似水过。
当天晚上,天空用美丽的雪花在大地上涂抹着,那么白那么大的雪片,可见苍天是干净的,要不,它抖落下来的尘埃,会如此冰清玉洁。我知道,春天就要来了。
几天后,我骑着驴赶去百家冢,坟周围,地上处处留下火把的灰烬;坟坑耸起新的坟堆,我一眼看出里面埋藏着那个道士。我削了一个桃木桩深深地钉进坟堆,又念了大半天的仇恨咒,我要叫他永世不得翻身。师傅纵身而下的悬崖底,有好大一滩已经干硬发黑的血,我满眼是泪,想不到师傅一语成谶。
我在那里跪了大半天……小驴到了那里,也满眼是泪,它抬起头对着天空长声鸣叫,随后,一溜烟离我而去。对了,师傅在给我的小包里,不但装着白鹭和一些符,还有我们那天从城市掳来的全部金银首饰……
百日后,我把她抱出潮湿阴冷的洞穴,第一天见到阳光,她兴奋得张大了小嘴,半天也合不上。我忽然想到应该为她取名了,我知道她的父亲姓陆,她是在坟中生下的,就叫她粉生。
有时,喊着她的名字,我的眼里就会盈满泪水。我筚路篮缕,在山林里用泥垒起了这间小屋的墙,又在屋面盖上了茅草。那些蝙蝠,和后来恋上我们的乌鸦,经常到这里陪伴着我们。她半岁就会走路,一岁就会说话,她像花朵一样在山野开放,一天天长大……
大师正说着,外面忽然风声大作,金黄的梨树叶唰唰地响着旋转着飞进小屋,打断了她的叙述,她一下挺直腰身,用颤抖的双手扶住棺沿,哽咽着:天老爷,莫非你要让她肚子里的女儿重复母亲的命运?她忽然大哭起来。
又是一阵秋风从林子间走过,更多金色的梨叶飘进小屋,像大滴大滴金黄的眼泪,落在默默立在屋子两侧的乌鸦和蝙蝠身上,又有几片飞进石棺,其中一片轻轻落在粉生脸上的红纱上,发出叹息般的声响。他慢慢俯下身,轻轻把红纱掀开,他的眼里,粉生的脸亲切而虚幻,这使他的心一下充满了忧伤和幸福。他忍不住用颤抖的唇,笨拙地破碎地沉迷地亲吻着她的脸、她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批落叶飘进来,打在他的头上,他的头颅颤动着,眼角沁出了泪水,嘴唇翁动着,如噎在喉,好半天,才出声:大师,请您告诉我,她什么时候能醒来?说完用血丝密布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她的眼睛那么黑,那么深,像两朵黑色的火苗,飘浮着,漂浮在很冷的水中。他感到一种冰凉的气息,透入骨髓。就在时间漫长得像过了千年万年时,她用玉石一样冰凉的手抚摸着他几天就胡须疯长的脸,一字一泪道:也许明天……
他一下激动得站起来。
可大师的话还没有说完,她接着说出的是:也许她……永远不会醒过来了……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