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
那是在一个夏天的夜晚,我跟大师在梨花屋里打坐,身旁的烛光忽然无风自动。大师说,粉生,我们出去看一看吧。
外面,风清月明,各种植物散发着极不雷同的气味,大滴小滴的露珠像雨点似的从树木上掉到我们头上,肩上。这时,一阵清风从远远的山那边吹来,我忽然嗅到一丝狐狸的气味。
我说,大师,山上好像来了狐狸。
大师点点头,说,以前这山上是有狐狸的,自从我们到这里后,它们搬家了,今晚,又到这里干什么啊?
忽然,她抬起头来望了望天上的星月,掐指一算,兴奋地说:莫非它们到这里炼丹?
我们走了十几里,一路高山深谷、峭岩陡壁,露气深重,弯曲的小溪在月下闪着银子的光亮向远山流去,水流的声音与白天一点都不一样,听上去像是一个人在独自歌唱。溪流上空萤火点点。空气中饱含山花的香气,风信子有风信子的香,喇叭花有喇叭花的香,杜鹃花有杜鹃花的香,野丁香有野丁香的香,就连青草也有自己的清香。那晚的月色实在太美,让迤逦的群山如梦如幻。
大师对我说,在野生动物中,狐狸最聪明。有一年,她去一个小村为人治病,主人很客气,杀鸡招待她,捉了只大公鸡将它的脚缚好,忙着烧水磨刀。磨刀时,忽然发现院角的香椿树下,躺着一只红色的半大的狐狸,它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双眼流泪,他以为它是病了或是误吃了哪家投在野外的毒铒,放下刀子起身上前,想捉到它用它的皮做一个围脖。他们村长就有一个狐狸皮做的围脖,戴着在村里四处走动,还到区上开四干会,可神气了。当他走近它蹲下身,它的身子有气无力地打了一个滚,让他的手扑空了。他接着上前捉,那狐狸又小跑几步,脚步杂乱,气喘吁吁。几次,他的手都摸到狐狸那水一样柔滑的长尾了,硬是被看似浑身软绵绵的它吃力地闪开了,就差那么一小点,使他欲罢不能,这样一来,不知不觉跟着它进了门前的树林。这时,听到磨石旁的公鸡发出一连串的惊叫,接着,一只大狐狸口叼着缚着脚的公鸡从离他不远处的林子一掠而过。那只小狐狸一下弹跳而起,溜之大吉。大师说,你看它竟会用调虎离山之计。
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我们在蛇头峰下站住。蛇头峰酷似蛇头,眼镜蛇的头,顶部呈椭圆形,颈部膨扁。它高达几十丈,四面都是绝壁,山顶只有不到我们小屋大一块。不用说,狐狸就在上面炼丹。好在上那样的山对于我们不是多大的难事。我们先后各使用了三张符,一张是上攀符,一张隐身符,一张去味符,上了蛇头峰。
山顶上,只长着些杂草灌木,皆生得格外葳蕤。果然,在山顶中央,两只雪白的狐狸正面对面地人立着,两只前爪攀在对方的脖子上,眼睛紧闭着。在它们中间,有一团碗口大的绿色火焰在上下飘忽不停。对我们的打扰,它们浑然不觉。这是符的功用。那一刻,我幻觉到无形的神灵在空气中走动,就像远古所说的游魂。
看了一会,大师示意我跟她下了山峰,在回去的路上,大师告诉我,它们真的是在炼丹。炼丹的狐狸必须是一公一母没有交配过的,在同类当中,也是最有灵性的。几百只狐狸中,最多有这样一对,而且十有八九不能炼成。因为,两只狐狸只能炼成一粒丹,绝对不能分享;炼出的丹最终属于谁?是公的还是母的?需要有一方作出牺牲,炼过丹的狐狸,没吃上丹,会因心力衰竭而毙命。还有,炼丹需要天时地利,要一连七个夏夜,就是从农历的初九到十五这七个晚上,这段时间,必须夜夜云开月朗,气清露重。要是遇到阴天或雨天,那怕几点小雨,它们也会劳而无功。炼丹时,彼此要全神贯注,心念一致,绝不能有丝毫走神;这样,才能形成一个气场,让日精月华在它们强烈的意念中积聚成丹。可就是有的狐狸侥幸炼出丹吃下,大多不得善终。吃过丹的公狐狸,会变成英俊潇洒的男身,母狐狸会变成天姿绰约的女身,但它们成人后会在人世间风流成性,成淫夫荡妇,不可救药,无一例外,男的活不过十八,女的活不过十六。
我问大师;它们炼丹,我们能从中有所收获吗?
大师笑了,点点头,说,只要用蜂蜡掺上花粉做成两只小葫芦,每晚放在它们未成形的丹下面,就能采炼一些月华。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月华,乃月的精华,可与人荡污洁垢,救治心身。
我又问,这样会伤及狐狸吗?它们不容易,要是……
大师说,你的心太好了。我们只是借一下它们的气场,无损于它们的。
回到梨花屋,我们赶制出蜡葫芦,用符水泡透。大师对着它们念开了口诀:
小小葫芦装乾坤,
收天收地收月华;
月华只应天上有,
我持月华为天役……
次日夜,我们把两只小葫芦送到它们身下,藏身到一杂木丛中。待月西下时,再取回,之后夜夜如此。
这一夜,一轮大大的满月高挂在天上,朦胧的树影令人恍惚,而黑黢黢的山简约得像是剪影;月上中天时,眼看那丹渐已成形,不想这时从远天飘来几片黑云,大师见状急步上前取了葫芦,用符章契死。她刚住手,天上就下起了零星小雨。狐狸中间的蓝色光团忽然一时四散,把山峰上的草木都照亮了。蓝光中,我们在荆棘丛中口衔符纸,一动也不敢动。这时,忽见两只狐狸浑身剧烈抖动,如疯似癫地在山峰上跑动。大师对我耳语道:天哪,死亡此时攫住了它们。
大师刚说完这话,它们先后从喉咙中迸裂出一声让人撕心裂肺的哀鸣,随后,相互紧紧地抱在一起,纵身跳下悬崖。
面对此等惨景,大师和我禁不住泪如雨下……
我们默默地站到天亮才下了山峰。悬崖下,两只白狐狸安静地躺在一片草地上,它们的身上没有一点血迹,全身上下毫毛无损。大师看半天,说,它们是气血攻心而死的,要不,对于狐狸,它能攀上多高,就能安全地跳下来。她说一年她在城市看到一只黄狐狸,在人们的追捕下,一头从20几层高的大楼跳下来,在人行道上打个滚,跑进附近一片绿化林。大师说,她看到从楼上跳下的狐狸,在半空中,四肢像四只翅膀,那么扑闪着。
在蛇头峰下,大师说,不能让它们暴尸荒野,于是我们把狐狸背回去,把它们的皮剥下,并招来乌鸦吃了它们的肉身,大师说,没有翅膀的动物都有飞翔的梦,让乌鸦把它们的灵魂带到天上去吧……对了,吃过狐狸肉的乌鸦成了我们的朋友。我们还在蛇头峰附近的一个峡谷中看到几十只鸡,其中大半都死了,喉咙上有个口子,大师说,这是狐狸养的,狐狸炼丹时要准备足够的鸡来喝血,以保持充沛的精力……
我问,最近的村子离这里少说也有几百里路,而这些都是家鸡,狐狸是如何把这么多的鸡弄到这儿?
大师笑了,这点小事能难倒它们?要不还说会炼丹的狐狸聪明。鸡见到狐狸不用说是害怕的,但它们先是准备了不少小虫子弄死,撒在村子附近的林子里,鸡一见会不跑来吃?它们躲藏在树后,不时撒几把虫子,在撒虫子时,它们的身子时隐时现,这样过上三天五天,鸡就放松警惕,它们就是站在鸡群中间,鸡也一点不怕它们了。于是,每天天一亮,几十只鸡就会跑到林子里。这时,狐狸见时机成熟,东丢一个虫子西丢一个虫子,慢慢把它们引到离村子很远的地方。天一黑,鸡就成了睁眼瞎,完全由狐狸控制。狐狸走的又是常人不可能走的路,主人发现鸡丢了也找不到。而且,它们嗅觉非凡,路上总能避开比它们凶猛的野兽。路上,狐狸露出了本相,拼命赶着它们走,鸡常常要使用翅膀才能达到它们的要求,有时一天能赶20多里路,这样十天半月,鸡就被它们慢慢引到它们事前找好的地方里,大多是一个隐蔽的山谷。
大师说,粉生,也许你会问,几百里路不是要经过不少村庄吗,鸡晚上看不见,只能白天赶着走。狐狸是如何带它们过来的。夏天,地上到处是高高低低的庄稼,它们就从庄稼棵里走。把鸡赶到目的地后,狐狸对它们又变得温柔起来,白天赶着鸡到处寻食,傍晚总把鸡赶到同一个地点栖身,三天五天后,鸡把这里当成它们的窝,白天自己出去到处找食,晚上自个儿回来,完全用不着狐狸操心。狐狸不炼丹时,是不动它们的,等到了炼丹的日子,狐狸才下嘴,可怕的是,它们总是趁天黑把鸡一只只悄悄拖离它们的同伴才下口,喝过鸡血,还不忘把自己的嘴用草上的露水洗尽……还有的老狐狸,就是不炼丹也会用这法子骗几十只鸡在安全的深山峡谷里养着,它养的母鸡还会孵出小鸡,这样一天天鸡群壮大,到它老得腿脚动不了的时候,就慢慢享用它们,安度晚年……
她复述的故事,把他听得目瞪口呆。



好看,
如果是电视那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