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我无端地陷入了对晃桥河的怀想之中,如同对一位故去的亲人的回忆。在滇南某片四面环山的田畴间,几十户人家的新瓦房村如同一个蜂巢,微微地显现于密密的树林。年少的我,常常伫立于村西龙潭坡山顶,鸟瞰山下,晃桥河不是如通常形容的玉带或银线,而是一条绿色的林带,曲曲折折地蜿蜒东去。那么轻柔那么多情地缠绕在花红柳绿的田野。她像白色的血液一样流淌在我生命的早期。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最美好的时光,生命如同待哺的小鸟那样张开它嫩黄的小嘴,吮吸着乡土的自然之大美。
听村里的老人说,这条河原来是无名的。我们的先人为了耕种河对岸的田地和与邻村人往来,村里的八个壮汉抡动大斧放翻两株百年大青树,让其粗壮的树身横跨两岸,一座桥便诞生了。牛马和负重的人走在上面,桥就微微晃动。于是,这条河便有了自己的名字。后来,有了牛车马车,树桥不再适应,人们便从龙潭坡山上采来上好的青石,经工匠几百个时日,建成一座石拱桥。河名未易,一直沿用至今。
孩提时的我并不自觉到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是一个人的福份,我只是爱在花落如雨的开春,和小伙伴们一起下河捕捉鱼虾。春天的河水很清很浅,如乡下光脚板的少年,藏不住什么心事。鱼虾很容易就到手了。河岸上,长着上百种树木花草:大青树、银桦、金竹、水皮子、水冬瓜、丁香柿、金银花……这是鸟类和昆虫的家园。麻雀的聒噪,盖过了河里的波涛声。雨后竹笋的拔节声,常把闭目养神的麻雀吓一跳。风稍大,丁香柿细碎的白花飘散开来,桃李杏也忙着大把大把地将它们白白红红的花瓣撒进河里,空气中饱含花粉的味儿。蜜蜂忙碌着,它们用翅膀在花朵与花朵之间行走。仲春,暧风自由地吹起,太阳无间地照耀,水花随意地四溅,树木充满自信地生长。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一丝不挂地泡在晃桥河的清波里玩耍,笑声和浪花一起四处飞扬。我们在她怀中如何任性她也从不生气。我们的同伴是丰衣足食的野鸭,成群结队的游鱼,神出鬼没的水獭(它们的样子像猫,只不过身上长着青苔般的绿毛)。村里的大鹅也下水了,在波光潋滟间游动,如一只只我们在画片上见过的微型小舟。水里泡够的我们一上岸,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初夏,河畔的田野就如一块彩毯,那么随意地铺展着。大地上到处是动人的细节:知了在树上一刻不停地叫着;刚扬花的稻子散发着呛人的甜香;田埂上的野草绿得发出闪闪黑亮;草丛中,蚂蚁大步流星地行走着;蒲公英把粉绿的叶片长得圆似马蹄。一天,当我在水中向小伙伴们告诉我的发现—一位光着身体在水中洗澡的姑娘是如何美丽时,不意间被到河边打猪草的奶奶听到了。我羞得一头扎进水里,却听到我的奶奶高兴地对她身旁的老姐妹说,“瞧,他会注意女孩了,我们梁家又快长成一个男子汉啦!”晃桥河边的孩子,其实也像庄稼一样,经风吹日晒水泡,一天天茁壮成长。
我们知道河的源头是几里外的一个山潭,但无从知道飘浮着花瓣渐行渐远的河水将流向何方,犹如我们这些男孩女孩不知道自己今后将长成什么样一个人?娶谁家的姑娘?嫁给谁?我们期盼着花早一天落完,甚至于用手去摇树杆。因为花一落完,杏子就成熟了,接着是桃和李,稍后是丁香柿。而小伙伴中有一位叫小蚕的女孩,见落花就会流泪。我们羞她时,她生气地向我们喊叫:这么好看的花也会落,让人心疼。而我们男孩子,会一朵朵采下许多花,扎成一把,然后随手往后一扔,连头也不回。
也是在晃桥河畔矮小的荆棘搭起的金银花棚下,读书少年的我,用一张张白纸,试着涂抹些滇南常见的宿鸟:麻雀、喜鹊、戴胜、乌鸦及水与光的合影、倒影、折射、闪烁与重叠等最初进入我眼睛和心灵的东西。这些显然是一个少年观察者的初步认识。更多的时候,我躺在河边大树的凉荫下,领悟与树枝上小鸟的眼睛对视的宁静。一次,一只粗心的鸟把她的蛋从巢里弄掉,打破在我的头顶上,吓我一跳。也就是在那时,我开始对我所置身的大自然的解读。
一天,我和父亲去河里洗犁,看到手指粗的水蛇把它闪着冷光的头昂得筷子一样笔直,花瓣落在它头上,它浑然不觉地顶着它满河招摇。父亲说,这是条女蛇。我惊奇地望着父亲。他说,男的会喜欢花吗?我对父亲说我看到有人吃蛇肉。父亲不屑地说,“蛇肉必定会损失人的忠厚。”那时我不懂父亲的话,只会呆望着一朵朵花顺水而下地飘浮,浮萍无依地飘浮。多少年后我才知道,生命其实也是一个动态的历程。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每年春灌和夏旱时节,冬瓜木打造的水车四平八稳地架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晃桥河畔,如太阳雨中的虹,一头连接着河流一头连接着田地。水车梯形的水槽源源不断地舀起河水扶摇而上,水出口处,套着一个网袋,里面不时蹦跳着鱼、虾和八条腿的螃蟹之类的水族,那是跟水一起乘着水车上来的。车水的汉子赤臂露膊,浑身的肌肉也如河水样起伏。在等待雨水的田野上,生产队的几十架水车昼夜吱吱呀呀地叫着,应和着庄稼大口的吞咽声,几十种虫子的鸣叫声,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大地上的其它声响。在村里,检验一个男性是否成人(配得上全劳力的工分),就让他骑坐在水车上,用他的腿踏转水车的动力—飞轮,使之一刻不停地把水车上来,即便水槽上趴着一个娃儿甚至洗澡的女人水车也要匀速转动。
现在,晃桥河已经成了我们县城的下水道。就像一个冰清玉洁的少女变成一个无耻下流的妇人。更让人痛心的是,她绝不是自甘堕落的。一天我把我对晃桥河的思忆向我的好友张波说了,不想这个自小生长于县城、今天已在当地崭露头角的青年书画家也显得十分伤感。他告诉我,他童年的大多数时光,也是在晃桥河边度过的。他反问:当时城里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一个孩子?他甚至还能说出我已经淡忘的晃桥河的一些景致:老碾房、碗碗沟、大石坝……只不过,我敢肯定,当他在晃桥河里戏水时,我已长成血气方刚的青年,为了生计,远离自己的母亲河,去深山牧羊、挖煤。他说,我已试着把童年晃桥河的那种来自于直感的美,用画笔绘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