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她是在几位朋友张罗的一个饭局上初次相识的。后来,朋友告诉我,她35岁,已有个上初一的儿子。由于善于保养,又有较为优异的生活条件,使她看上去只有25岁:明亮的大眼,乌黑的长发,红艳的嘴唇,更难得的是她的身腰,仍少女般有款有型。那天,酒到酣处,不知谁建议:每人都说说自己的初恋。几个朋友说的都与书刊影视上的大同小异,我听了也就忘了。可她讲的却让我心动。她曾站过中学讲台,表述是一流的,更难得的是她的神情是那样投入,让人无法对她所说的话产生怀疑。几天后我打电话问她,我能不能写写她的初恋,她踌躇了片刻,说,写吧,女主人公请别忘了用个化名。
不是夸口,我读高中时,就是学校男生追逐和女生模仿的对象。举个例吧,一天上学时,我在头发上随意别了朵碧桃花(大家知道,那是一种有毒的花啊),第二天我一进学校,差不多所有的女生发上都招摇着一朵碧桃花。那些年,男生女生谈恋爱的流行方式是晚上到县城看电影。下早课时,我打开书包做作业,常会带出两三张当晚的影票,有的在背面写着名字,有的则不知是什么人送的。那段时间,我先后跟几位自己中意的男生去看过电影,但相处一段时间,他们无一例外地对我动手动脚。我严厉地拒绝了,他们说我不食人间烟火,我们的关系也就不了了之。
我真正的初恋是在我读高二那年。我们的学校在县城,离家十里路,不用说,当时没有客车。一个周六的晚上,我要回村,走出城,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细看,是邻居家的二强,他小我一岁,可他家太困难了,他只读完高一就辍学回村,到离家很远的大山里的煤窑挖煤。那天,他骑一辆载重自行车正在往村里赶。我叫住了他。他转身看见了我,显得很高兴。路灯下,鬼使神差,我竟那么入神地望着他:他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虽然身材有些单薄,但肩膀很宽。他的脸有棱有角,但不知为什么失血般地苍白。他的下巴上,已经长出密密的胡须,让他看上去有些陌生。一时,我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我无意中看到他的双眼眼圈上,黑黑的,像大熊猫。我失声大笑。他局促地问:“小姗,你笑哪样?”“你的眼睛像大熊猫!”他的脸一下红了,低声说,“让煤染的,老也洗不干净。”他说,“你要回村?”我点点头,他似下了很大决心:“天快黑了,让我带你吧。”我上了他的车。一路上,我们不再说话。我闻着他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儿和汗气,这还是我第一次嗅到的父亲之外男人的味道。不知为什么,我的脸热得厉害。
巧的是,星期天晚上我要回校,刚走出村头,又遇上他。他说,县城有一辆车要到他们煤窑拉炭,他要赶去搭车。这样,我又上了他的自行车。路上,我无话找话地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病,你的脸色好白。”他漫不经心地说,“每天在几百米深的煤井下干活,连阳光也少见,我的脸要不白才有病呢。”路很难走,他要我抓紧车架。而在学校,我坐男生的车时,他们大呼小叫要我抱紧他们的腰。
到我们学校门口,他说,“小姗,我真羡慕你,能考上这么好的学校。好好读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跨上车走了。上晚自习时,我才想到,我们相遇两次,他竟没有正眼望过我。
暑假期间的一天,我去晃桥河边大青树下的井边洗衣。他去挑水。我们打了招呼,我正好要拧被子,请他帮忙。他一个人接过,几下拧好,打好水要走。我拦住他,轻声问:“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一眼?”“你长得太漂亮了!”说完他拉开步子。我说,“今晚黄花村放电影,你去不去?”他止步,说,“又是老电影。去县城看吧,晚七点我在村头等你。”
那晚,我们都没有失约。散场回家时,在村头,他送我一包用新手帕包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回家后我打开一看,是十几粒我最喜欢吃的薄荷糖,用亮晶晶的纸包着,精致,素雅,我真舍不得享用。
每隔半月,他才回村一次,我们总是约好在县城看一场电影才分手。当然,我们表露了心迹。我不会忘记,每晚临别时,我总能得到一包用崭新的方格手帕包着的薄荷糖。一年元旦,他送我一条洁白的纱巾。在村后的乌秋子树下,他亲手为我系上后,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喃喃道:“小姗,你不知道,你有多美。”在多次的相伴中,他竟没有拉过一下我的手。更别说抱我亲我。我有一些惆怅,但他的自制力,更多的让我有一种如沐春风暧上心头的甜蜜。我永远记得,跟他在一起的夜晚,月亮是那样的明净。他对我讲安娜·卡列尼娜、
一天晚上,我们在村后的玉米地埂上相会。我的衣袋里揣着一家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我想临别时告诉他,让他惊喜一番。但他知道了。他说,“这些日子,我每晚都下山上你们学校去看榜。你考上了,我真为你高兴!”我吃了一惊,“从你们煤窑到县城几十里路?”他笑了,“我一点也不累的。”那晚,尽管他有说有笑,细心的我还是发现他有什么心事,便点破了他。他说,“小姗,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你,但理智告诉我,我们应该分手。”我感到最初的伤害,我急切地说,“二强,如果你因为我上大学而中止我们的关系,那么我可以不上。如果因为其他原因,你说出来。”他有些伤感,“小姗,这样吧,我们保持现在的关系。如果一年后你还爱我,我们还在这里一起看星星。请相信,我希望我爱的人永远幸福”。我坚定地说,“你等着看!”说完,我大步走了。
后来,我进了大学,拼命地学习,以此淡化我对二强的思恋,这并非我已不爱他,我要准时赴约,让他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了表示我的决心,我向家里写信挑明我与二强的事,家人先是好言做我的工作,说我要是嫁个农民,今后孩子也是农民。后来见我不听劝,母亲竟说,你走进二强家那天,就是母亲离开人世那天。长这么大,那一时刻,我才知道在世俗面前,人生的脆弱,也才猛觉二强对我的深爱……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后,我含着泪把他送我的那条洁白的纱巾,和写着“你会找到一个和你一样好的人”的纸条一同寄还他。
流年似水,多少物事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模糊成遥远的梦境,可那爱过我我爱过的人之间那纯真的初恋,将沉淀于我心底,如一抹永远不会飘散的轻香……尽管初恋时,我们没有拉过一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