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乡下一种极为寻常的野菜。我认识它的时候是四岁。一个初秋的黄昏,我牵着八十高龄、双目失明的奶奶在田野间的小路上闲遛。路过一条田埂,奶奶忽然止住步,说:“去掐点野薄荷,凉拌可好吃呢!”
我不解地问:“奶奶,你的眼能看东西了?”
奶奶摇篮头。
那时,我对野菜还一无所知,田埂上长着好多种花花绿绿的野菜,我先后拣了好几种在奶奶手里,她都说不是。我拣那叶片肥厚起皱、细杆横生银白色绒毛的绿棵棵掐了一把,递在奶奶手里,奶奶连声说:“对了,你只掐尖。”
掐了一会,我问奶奶:“你看不见,咋知道这是野薄荷?”
“你闻闻!”奶奶轻描淡写。
我又掐了一把,一闻,一股浓烈的凉香扑鼻而来,我恍然。从此,我认识了野薄荷。
十七八岁时,我与村里一位姑娘相爱了。别的姑娘爱往头上插枝桅子什么的,而她却在一头乌发上别一枝薄荷。它青青的似一件别出心裁的艺术品,装点着一个乡下少女素朴的青春。一次,我夜里去田间放水,天黑得不见五指,在光秃秃的水沟边坐在锄把上休息时,忽然闻到一丝野薄荷特有的气息,我脱口呼出她的名字。她吃惊极了,说:“人家轻手轻脚的,想吓你一跳。离这么远,你就发现了。你的眼睛夜里也能看见东西吗?”
我给她讲了初识野薄荷的故事。而这时奶奶的土坟上早已数度草青草黄……
现在,我已没有哪怕一分土地耕种,可我常梦回田园,作那“诗意地栖息” 。是的,乡村的许多物事,都有着不可混同的性格,连野薄荷这样的等闲野菜也不例外,仅以自己的气息,就脱颖而出了。农耕二十多年的我,乡土赋予的本真质朴,能像换衣服一样换下吗?
——乡土的养份,将一如既往永远滋育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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