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七点钟,我漫无目的地在田野行走。我看到,田埂上如雪的霜粉,正不声不响地吮吸着乳汁样的天光。纵横于田陌间的土路很白,脚步踏在上面,铿锵有声。再没有打赤脚的人。河边,最后一枝野菊重霜之下低下了它金色的头。冬天是霜肆意的季节。田间的河流散发着浓浓的雾气。水声显示着雾下面是奔走的水,大地的命脉和血液。河岸的树叶都落光了,树脚是厚厚的一层金黄。在英国一位叫乔治·吉辛的作家的笔下,这可是淡金的地毯子呢。的确,它使人在这寒冷的时刻,视觉倍感温暖。像堆在地上的阳光。
远远的豌豆田里,几位少妇在掐豆尖。也许怕惊动晚起的冬虫,她们都不作声。我闭眼也知道,她们细长但骨节突出的手指,正鸡啄一样灵活地掐着嫩如露珠的豆尖。蓝宝石一样美丽的豆花使她们的眸子显出热恋中才有的异彩。面对她们,劳动的她们,我永远无法熟视无睹。我还知道:这个时节的豆田,散发着豆类生长中特有的奶腥气,是的,奶腥气。粗糙如我的人走进去,也会不觉泛起孩提时才有的那种恋母之情。
在冬晨,我有一种感应般的放任。我知道,在四季中冬是最持重的季节,也是最富内涵的季节。它竟能让夏日如火的太阳在这时变成剪纸一般苍白于高天之上。大地简单而朴素,如最富于营养却删繁就简的蒙古人的食物。在这个季节,即使流血的伤口也不用担心感染,整个日子都在顺其自然地进行着保鲜。该生长的在有声有色地生长,该衰败的在大张旗鼓地衰败。生与死一样坦然从容,让人感动之后接着释怀,让人想唱想跳,想从草皮上捧起一把霜粉,想和麦苗一样只属于冬天……
彝山的看棚
梁刚
有几个秋夜,我是在弥勒县彝族同胞居住的百里西山的看棚里度过的。在看棚里,我呼吸到沁人肺腑的果香,看到了最亮的星星,听到了天簌般的鸟鸣……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人与自然的亲和,什么是诗意的栖息
顾名思义,看棚是当地人用来看守果园和庄稼而建的,人们在山地上劳作时,天下大雨,也可躲进看棚避雨。像小鸟一样,彝家人把“家”安在树上。看棚往往搭在山顶上几棵松树、麻栗树或冬瓜树的半腰,在树与树之间用青藤绑上几块大板,铺上草席和棕片,四壁用树枝编起,头顶上空呢,覆盖着厚厚的山草,登上树走进看棚,整个果园尽收眼底。一次,在老毕家喝过酒,他要我跟他去看棚睡,到了看棚,他把黄浊的烟筒水泼洒在树根,说是可以防蛇。他说,秋天要是再长些就好了,这里安静,能睡个好觉。不像在村里,白天黑夜都是鸡叫声、狗叫声、牛叫声、马叫声还有广播、电视的声音,汽车拖拉机的声音,好烦人。他边说边用弹弓射一只正在偷吃苹果的松鼠,不想松鼠灵巧地一闪身,一只又大又红的苹果却应声而落。我们相视而笑。
深夜,我忽然听到从看棚的顶端一侧的的茅草里传来阵阵“叽叽”的叫声,以为是老,想用看棚口的竹竿撵走它。老毕醒了,他说,“别动,是一窝山雀,春天它们就来做窝了,这不,成了我的伴了。”
枕头边放着几只苹果或梨,在静夜里散发缕缕的暗香。这里没有灯,有果实的香,有灿烂的星光,再守着满园果实和满地粮食,主人的心会也许更踏实。听着老毕香甜的鼾声,我想,在城里,我们还在喋喋不休、引经借典高谈什么是美好的生活时,他们早置身其间了。是的,没有哪次在外投宿使我像在看棚里那样深深体会到家的感觉。当然,在这里,我无法分辩城里的卡拉OK厅、证券交易所、当铺、通宵电影院、车水马龙与这方红色的土地上的果树、林涛、鸟巢、青草、果实、风月、鸟鸣孰轻孰重。但我知道,人不是植物,但人也有潜在的根。那是我们与土地所保持的必然联系。人性就是这朴素的根须结出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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