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林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韩忠龙的媳妇李菊花丰乳肥臀,唇红齿白,用今天的审美术语形容,可算是位“性感”美人。但韩支书却总对她不冷不热。韩支书不喜欢李菊花的原因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在生育时她开了个好头,生下儿子韩荣凯,接下来,她以平均两年一个的时序,一气生下“四朵金花”。韩支书英俊而稳重,在大队上说一不二。24岁那年抱着儿子,踌躇满怀:在40岁生他五个儿子。待他们长大了,两个参军,两个上大学,留一个在身边从小严格要求多加培养,不愁成不了器,将后接自己的班。一天他趁着酒兴,在办公桌上铺开一张报纸,用他在当大队文书时练就的一笔正楷,为他未来的四个儿子取好名字:荣兵、荣将、荣文、荣元。前三个名字好理解,后一个只有韩支书一个人知道。他的心愿是让荣元将来考上大学,按他的理解,大学生也就是当年的“状元”。这样,荣将、荣元,韩家不就文武双全,枪杆子和笔杆子齐全。在任何时代,谁敢小视。可媳妇打乱了他的计划,接二连三地生下四个“娘子军”。李菊花正当壮年,对夫妻间的那个有强烈要求,每晚熄灯后,多方撩拨丈夫,可韩支书总是显得无精打采,心不在焉,逼急了沉沉地来一句:“别白费神了,有了生下还不是一个丫头!”这让李菊花黯然神伤,兴致全无。有时公社领导来大队检查工作韩支书受到表扬或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他才和菊花缠绵,但紧要时他总是从菊花身子里扯出,弄得菊花一腿的秽物。刚开始这样,菊花惊疑万分,质问他为何玩这种花样?韩支书没好气地说:“你的肚皮如阳春时节的土,戳根干木棍也会发出一树叶。再生个女娃,我们用什么养活她。”这是大队赤脚医生老王教给他的避孕招数—“体外射精”,还真管用,此后几年菊花的肚皮再未鼓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那年月,尽管韩支书一年四季忙着抓革命促生产,但全大队总有大多数人家常常饿肚子。他为人正直,不贪不占,他家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常常喝稀饭啃红薯。韩荣凯高中毕业时,个子如他父亲一样高,面目也似他父亲一样有棱有角,但因营养不良,脸色失血般地苍白。他的学习成绩一般,一用功就会头晕眼花,以韩支书的身份,完全可以推荐他上大学,见儿子这样,也只好作罢。于是,韩荣凯便回大队当了一名代课教师。这一年韩荣凯十八岁,情窦初开,在农村,是到了该谈恋爱的时候了。父亲整天有忙不完的工务,从不操心儿子的婚事,只有母亲和他正读中学的大妹二妹,不时找机会往家里带一位姑娘让他挑选。也有胆大的姑娘找种种借口上他家,可他一个也没有相中。
韩荣凯注意上一个人,她是启明生产队队长的二女儿赵亚玫。赵亚玫高中毕业后回村,被选举为大队的团支部书记。那时,个个生产队都活跃着文艺宣传队。韩荣凯是老师,常以报纸为蓝本,帮宣传队写些“太阳出来闪金光”、“社员都是向阳花”之类的文字供其排练上演,且反响不错。赵亚玫人长得秀美,待人热情大方,一双杏仁眼似会说话。她常在《红灯记》中扮演李铁梅或领舞领唱。她一出场,台下掌声一片。她对韩荣凯也有意思。有时她到学校来请韩荣凯写东西,写好了会从随身那个上面印有红五星和“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草绿色挎包里掏出几个水果或几根玉米让韩荣凯做霄夜。一天晚上,赵亚玫陪韩荣凯在他学校的宿舍赶写完一个演出小品,她从衣袋里掏出用花手帕包着的三个鸡蛋递给韩荣凯,在接鸡蛋时,韩荣凯连她的手也一并抓住了,好半天,她才把手挣开。他凝视着她,动情地说,“亚玫,让我们好吧。”赵亚玫一张俏脸红得如一朵雨水旺盛时节的石榴花,重重地点点头,跑了。她走后,韩荣凯那间小小的宿舍还飘散着她留下的淡淡的神秘的香气,这使他怦然心动。当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手帕,拿起一个似乎还有余温的鸡蛋剥皮时,他又闻到了一种雪花膏的清香。他放下鸡蛋,捧起那方印有浅蓝色方格的手帕,贪婪地嗅啊嗅,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溢满心房。当夜,他失眠了。
翌日一早,他刚带着学生从田间道路上跑步回来,发现赵亚玫站在他的宿舍门前。他心一动。在师生们的注目礼中,他从容地走近她。她却不敢看他一眼,小声说,“人家来给你洗洗被子。”进了宿舍,他手脚不只怎样放,而她却麻利地为他拆被。看着她娟秀的背影,他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这天晚上,韩荣凯跟赵亚玫她们的宣传队一起到黄花生产队看汇演,也就是几个生产队的宣传队在一起演出。那天晚上,各个队的宣传队都拿出了看家本领,虽演出内容大同小异,但气氛分外热烈。黄花生产队占地十几亩的大晒场上,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人。韩荣凯的父亲在演出前讲话,他说,当前举国上下形势大好,不是小好。广大社员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用一个个丰收年向毛主席、党中央献礼。演出进行到一半时,忽然有人挤到韩荣凯面前,说校长有事要他赶快回学校去。他好不情愿地离开座位:下一个节目就该赵亚玫她们的宣传队亮相了。
他走出载歌载舞、充满欢声笑语的晒场,踏上稻花开得正盛的田间小路,向学校急急走去。他发现,田野也像晒场上一样热闹,一样有声有色:水灵灵的蛙歌,此起彼伏的蟋蟀的鸣叫,更多的不知名的夜虫子的合奏,不远处晃桥河的流水声,还有点点萤火在他身前身后和路旁的稻田上空促促飞动,而头顶墨蓝色的天空上,千百颗星星如被夜风吹拂的火点一样明亮。这使他怀想起小时候,奶奶在世的时候,带他去田间放夜水时说过的话:白天是人的世界,晚上就是小动物的世界;星星是一双双害羞的眼睛,不敢见太阳,只有夜里才悄悄出来,打量着人间。夜里万物在干什么,它们瞧得一清二楚,就说晃桥河吧,曾陪伴了自己整个童年。孩提时自己并不自觉到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是一个人的福份,只是爱在花落如雨的仲春,和小伙伴一起下河捕捉鱼虾。春天的河水很清很浅,如乡下光脚板的少年,藏不住什么心事。鱼虾很容易就到手了。河岸上,长着上百种树木花草:大青树、金竹、水皮子、丁香柿、金银花……这是鸟类和昆虫的家园。阳春时节,麻雀的聒噪,盖过了河里的波涛声。小河像奶奶手中的麻线团,左绕一下右拐一下。雨后竹笋的拔节声,常把闭目养神的麻雀吓一大跳。风稍大,丁香柿细碎的白花飘散开来,饱含香粉,风光无限。蜜蜂忙碌着,它们的翅膀能飞翔,小河的路在下游,它们的路在天上。鸭子们下水了,在玉带上游动,如一串串音符。还有桃李杏也忙着大把大把地将它们红红绿绿的花瓣撒进河里。很小韩荣凯就知道河的源头是几里外的大树龙潭,但他和村里的小伙伴不知道飘浮着花瓣的河水将流向何方,犹如这些男孩女孩不知道自己今后将长成什么样一个人?娶谁家的姑娘?嫁给谁?他们只是期盼着花早一天落完,甚至于用手去摇树杆。因为花一落完,杏子就成熟了。接着是桃和李,稍后是丁香柿,而小伙伴中有一位叫小蚕的女孩,见落花就会流泪。同伴们羞她时,她生气地喊叫:这么好看的花也会落,让人心疼。一次他和父亲去河里洗犁,看到手指粗的水蛇把它闪着冷光的头昂得筷子一样笔直,花瓣落在它头上,它浑然不觉地顶着它满河招摇。父亲说,这是条女蛇。他惊奇地望着父亲。父亲说,男的会喜欢花吗?他说他就喜欢。父亲无言以对,却呆望着一朵朵花顺水而下地飘浮,浮萍无依地飘浮。多少年后他才知道,生命其实也是一个动态的历程。那时,小小的他有时盼望着河水停流,把心思向母亲说了,她奇怪他会有这样的想法,说,河一停流就不会有鱼啦,就像你一样,水是喜欢走路的。你不知道,下面还有许多花等着撒给她呢。韩荣凯正这么想着,突然感到一只脚踏在一截软呼呼的东西上,几乎是同时,他一只小腿上感到一阵剧痛。他一抬腿,一条一米多长的大绳一样的东西滋溜一声滑进稻田。他知道自己是被蛇咬了。在这段路上,常有毒蛇出没。他咬着牙,继续走路。但很快,浑身直冒虚汗,头晕目眩,手脚轻飘飘的不听使唤。就在他快支持不住时,他隐约看到不远处有淡淡几点灯光。他挺着一步步走去。近了,他才发现晃桥河边的磨坊。灯光就是从这里闪现的。刚推开门,他便趔趄着倒下了。
“怎么,摔伤了?”在昏暗的灯光下,韩荣凯看到一位少女站在他身边,他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他完全想不起来。他艰难地说,“我被蛇咬伤了。”她扶着他,让他坐在一个草团上,靠着墙,便趴下身,掀开他受伤那只腿的裤角,用嘴在被蛇咬伤的地方一下下吮吸起来。他闻到从她身上散发的淡淡的汗气和一种野草的气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起身舀来一瓢清水为他清洗伤口。接着,她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一个黑黑的小瓶子拧开盖,用一根小木棍挑出一些黄呼呼的东西涂在伤口上,又找来一条布为他包好。她做的这一切,犹如一个训练有素的医生。一切停当后,她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淡淡地说,“好在伤得不重,没事了。”
刚刚发生的一切使韩荣凯好似置身梦中。腿上的疼痛明显减轻了。他的内心升起对她深深的感激。他这时才注意打量起把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他身旁的少女。她短短的头发乏着白灰色,一双不大的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股冷冷的野性的光,她有一张嘴唇发白的厚嘟嘟的小嘴。小小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看不出表情。她环胸抱着的小巧的手在轻轻摩娑着自己细细的手臂。她看上去十六七岁,可单薄的个儿,使她像个孩子。他的生布质地的衣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且明显不合身,对她来说显得太短,上身是星星点点的黑色的河泥。只是她的胸脯已然发育,把前胸顶得高高的。她竟然打着赤脚,脚趾分得很开,一看即知这是一双惯于行走的脚。
眼前的一切,使韩荣凯对她的感激多少打了折扣,但她还是真诚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她几乎是喊叫起来,“我做的一切是需要回报的。你别以为自己是大队支书的儿子可以例外!”
他惊讶地看着她,似没听清她刚才的话。
“看什么?你以为治蛇药是好找的?”她用刚才一样高的声音说道,“你今晚要不是遇到我,挨到明早,你还有腿?”她还要说什么,身后用草席隔成的小屋里传来暗哑的嗓音:“青青,你在跟谁说话?”话音刚落,走出一位身架不高的老人,他头发雪白,一张狭窄的脸像一枚干透的大枣,大片大片的老年斑散布在脸上,手上,连左耳也不放过。见到靠墙坐着的韩荣凯,他那双细长的浑浊的眼睛闪射出漠然的光。在老人身后,跟着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她满头黑发,身材修长,一只袖子里却空空荡荡的,一看就知失去了一只胳膊。见到韩荣凯,很意外的样子。他们的衣服和青青相比,同样很旧,却干干净净。
“爷爷、姐姐,你们还不睡,起来干什么。支书的儿子被蛇咬了摸到这里。我给他治过了。”青青的声音很温柔,和刚才截然不同。
“我们顾自己还顾不了,你还管这些闲事。”老人不高兴地说,“青青,快送客出门,我们好休息。明天老张家要磨200公斤玉米,够你忙的。”说着转身进了小屋,那女人细细看了一眼韩荣凯,对他友好地笑笑,也进去了。
“你还不走,想在这儿过夜?我们只有两张床。”青青讥讽地说。韩荣凯吃力地扶着墙撑起身,试着用伤腿走了几步,发现疼痛大为减轻,于是出了磨坊。青青跟上他,压低了的声音说:“记着明天晚上来换药。对了,不准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我们这里的事。”韩荣凯心下不解,见青青认真的神情,他只得点头。
韩荣凯到了学校,校长家的灯还亮着,正等他呢。原来公社给学校一个老师到县上进修的名额,校长要他去,说进修回来就可转正。本来明天再告诉你也不迟,但一是为了让你早高兴,再是我明天一早公社有个会,就托人捎话给你。韩荣凯向校长道谢。校长笑了,说。“别客气,我跟韩支书是好友嘛。”韩荣凯为养伤不好言明,推说家中这两天有事,要请假。校长说,“你尽管回去忙就是了,你的课我替你上,不会误事的。”韩荣凯就回家了。
那天夜很深,韩支书才回家,知道儿子在黄花生产队的田间道路上被毒蛇咬伤,平时镇定的他脸一下白了,他对妻子说:“走,快送县医院!”李菊花告诉他,荣凯说磨坊老叶家的那个青青已经为他治过了。韩支书叹口气。
韩荣凯到磨坊换了三次药,伤口渐渐痊愈。这天,青青叫他以后不用来这里了,但要答应她一件事,
“你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
“真的?”
“真的!”
“后天公社宣传队大汇演,听说有一千多人演出。我要你带我去看。我要跟你一起去一起回。到了那里,我要跟你坐在一起。”
韩荣凯一时怔住了,但他一咬牙,“行!”
“我相信,你是老师,又是支书的儿子,说话一定算数。别好了伤疤忘了痛。”
韩荣凯一气之下,大声喊道,“我说话算数。”
“那后天一早到磨坊叫我。”
“行。”
走在回路上,韩荣凯才意识到后天答应青青要做的事的可怕性。青青那个张张扬扬的样子,要是与自己形影不离地同行去公社看演出,让赵亚玫和其他人看到了会怎么想。为人师表的他今后如何做人。但韩荣凯毕竟是个有良心的人,他想,青青救过他的命,自己丢一次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不管怎么安慰自己,他的脚步却变得沉重了。虽然伤口好多了。
韩荣凯没有食言。但他动了心机。天还没亮,他骑着父亲的自行车到了磨坊。去叫青青。门还紧闭着,她在里面应声了,却磨蹭着不露面。等她打开门揉着惺忪的睡眼出来时,天已经大亮。在河边洗漱过后,她接着为爷爷和姐姐做好饭,放在余火上温着。出门时,见到韩荣凯的自行车,青青不由分说抬进磨坊:“别玩花招了,我要跟你一起走着去一起走着回!”
韩荣凯只得从命。在路上,韩荣凯加快脚步,青青便加快,放慢,她便放慢,始终并排着。引得路上不少去看演出的人都看他们。韩荣凯着一身父亲穿过旧军装,显得整洁利索,而青青,仍是韩荣凯那晚在磨坊见到的那身打扮。他们这个样子要说是兄妹,可在乡村兄妹两人一般并不兴并排行走。要说是两人谈对象,可全大队不是纷传韩荣凯已经跟赵亚玫好上了。好在大多人都知道韩荣凯是大队支书的儿子,也就不好说笑他们,但他们的目光,分明又把什么都说了。
大红公社的千人文艺大汇演在公社门前那片能容纳近万人的空地上进行。一大早,这里便锣鼓暄天、唢呐、胡琴齐鸣。墙壁上,贴着墨汁未干的红纸金字的喜庆标语:“向文艺代表队学习”、“预祝大汇演成功!”等等。公社机关干部职工和附近学校的师生都放假赶来观看。偌大的场地便显小了,人山人海的。大多数人面呈菜色,但喜气洋洋。
演出就要开始了,青青却拉起韩荣凯说去公社食堂找水喝。她说肚子也饿了,顺便找点东西吃。韩荣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公社,在他的心目中,一直是个神圣的地方。尽管他是大队支书的儿子,长这么大,也才去过那么有数的几次,是跟父亲到那儿开会或办什么紧要事才去的。他记得父亲到这里那副谦恭的神态。他挣脱青青的手,说,“别太过份了,要去你去。”青青恼了,一甩头,说,“你是不敢去吗?我今天就要你跟我去。再不走,我就要动手拖你了。”很快便有看热闹的人围上来。韩荣凯想青青是说得到做的到的,只好硬着头皮跟着青青走出看演出的人群。奇怪的是,只见青青轻车熟路地往公社大院走去,守门的老人见了她还点头友好地笑笑,见了身后的韩荣凯却迟疑了一下,才无声地挥手放行。韩荣凯想开溜,却怕青青发作,低着头进了门。公社举行汇演改善伙食,食堂里十几个人正在腾腾热气中忙出忙进,地上摆满了姹紫嫣红的蔬菜;井边,两个人正在为烧过的猪头猪脚刮毛。一个在食堂后的小院子里正忙着记帐的矮胖中年人见了青青,竟很是高兴,说,“青青,又给我们送什么好东西来了?”青青伸伸舌头,说,“今天是来看演出,现在肚子饿了,上这儿找饭吃。”中年人仔细地望了望韩荣凯,说,“他是韩支书的儿子吧。饭还一时不熟,这样吧,我叫人给你们下面条。”说完就进去吩咐。不一会,两大碗面条冒着腾腾热气端上来了,每碗面条上,还搁着两大片肥肥的肉和两个鸡蛋。韩荣凯想不吃,青青一拧眉要发作的样子,他赶快操起了筷子。吃完面,喝了炊事员端上的茶,青青对那中年人说,“大叔,能不能借我们条板凳去看演出?”中年人说,“抬一条长凳去吧,够你们两人坐了。记得抬回来。”
演出开始前,公社王书记发表重要讲话:形势大好,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作用越来越大,鼓舞了广大社员同志的斗志,占领了无产阶级的宣传阵地。通过今天的演出,必将促进农业大生产,夺取大丰收,向毛主席和党中央献礼。
王书记的话一说完,从临时搭起的大戏台两边,锣鼓齐鸣。演出正式开始。韩荣凯和青青坐在靠前的一侧,能清清楚楚地看清台上演员的眉目。赵亚玫他们的节目排在第三出场,是舞剧片断《红色娘子军》。有几个舞台动作还是韩荣凯前些天帮着设计的,赵亚玫主演吴清华,一身红衣很是简洁,显露出健美的腰身。只是男主角洪常青不再是明林大队的英俊小伙子二东,换成了公社王书记的儿子王文化,小伙子个儿很高,只是一张宽大的脸被油彩涂抹了变了形,看不出他的真面目。当“吴清华”掂起脚尖目光向着台下在表达什么时,不期然看到了和青青同坐一条板凳上的韩荣凯,两人的目光交织了一秒二秒,韩荣凯却觉到如芒刺在背,自责内疚使他完全不敢再看台上一眼。他欲离场,两边却挤个水泄不通。演出人员轮流吃饭,演出一气呵成,三十多个文艺演出队依次进行。大汇演好不容易在日落时分结束了,可韩荣凯脑子里没有留下一星半点内容。
韩荣凯跟着小青送板凳去还公社,进去发现赵亚玫、王文化他们在吃饭,他鼓足勇气想上前解释几句,赵亚玫一见他,却端着碗起身闪进了食堂不见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他甚至听到了一声脆响。而青青,还要去向那个中年人找碗吃饭。但看到他可怕的脸色,知趣地跟着出了公社。
回村的路上,韩荣凯一直低着头大步行走。路途中,他们大队运送道具和演员的三辆大马车赶上他们时,一位年轻的车手和韩荣凯熟识,招呼他们上车。韩荣凯正想上,猛见坐在车上的赵亚玫投来了拒人于千里的目光,还有同车人也惊诧地看着他和青青,于是挥挥手,表示不别了。
韩荣凯到了磨坊,没和青青说一句话,推出自行车跨上就走。
他不会知道,望着他蹬车奋力前行的背影,青青的双眼里迸出了泪水。
一个星期后,韩荣凯腿上的伤全好了,回到学校上课。他几次去找赵亚玫,都不见她。这天下自习回到宿舍,看到赵亚玫面无表情地伫立在门口。他的心一热,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打开门,赵亚玫随他进去,非常客气地说,“韩老师,这次公社汇演我们文艺队夺得一名,有你的一功。我代表宣传队特来感谢你。”说完要走。韩荣凯在门口拦住她,说,“亚玫,你不要误会。我和青青什么事也没有。”赵亚玫灿烂地笑了,“韩老师,你和那个什么青青白白的有没有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我有什么权利管你们。”
韩荣凯真挚地说,“亚玫,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喜欢上一个姑娘,就是你,可我们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他说不下去了,好半天才又开口,“让时间来证明我对你的爱吧。”他一双明亮的大眼闪着泪光。赵亚玫看了,有些感动:“你这么喜欢我,为什么要带那个青青去公社出风头?”赵亚玫不屑地说,那是什么人?听说你还带她去公社吃饭。她凭什么?”
韩荣凯有些不悦,但丝毫没有表露:“亚玫,让我慢慢告诉你。我答应过青青为她保守秘密。”
赵亚玫很厉害:“既然你对最喜欢的人也不肯说真话,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亚玫,你别误会。”
“你听着,韩老师,我赵亚玫虽说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但在爱情方面,我的眼睛容不下一粒沙子。”她的眼圈红了,“不错,我是喜欢你,但你的所作所为,使我发现自己看错了人。”说完夺门而出。
“亚玫,你站住,我全告诉你!”韩荣凯冲着赵亚玫的背影喊道,但赵亚玫头也不回,大步走出学校。
韩荣凯把自己四仰八叉地放倒在床上,叹息不已。几天来发生的事在他脑海里翻腾。最后,他平静下来了。他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对错之分,换了别人也只能这样。于是,他披衣起床,批改作业。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吃了一惊,一回头,见是青青。
他冷冷地说,“你嫌对我的伤害还不够吗,还是你的大恩我还没有报答完?”
青青很平静,说,“我在你后墙呆了半天了。真的,我不知道你和宣传队那个赵亚玫的关系。”青青顿了顿,“其实,我也应该叫你老师的,那年寒假,大队办扫盲班,你教我们认过字。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七八十人,你当然不会留意到我的。”韩荣凯这才想起在磨坊那晚见到她会那样眼熟。
“对了,”青青说,“你教会我的字,我至今一个也没有忘记。能读书认字,是我一生最高兴的事。我那天做的事过份了。要不,我过几天去向赵亚玫解释?”
韩荣凯见青青说得如此恳切,想起那晚青青为救他吮吸伤口带毒的血的那个夜晚,觉得青青是个玉璞同一的人,她的要求并不过分,再说,她也是人,且和自己一般的年龄。于是刚才的怒气全消了,缓缓地说,“青青,你用不着去找她解释,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坏人。你走吧。”
青青听话地点点头,走了。
这以后,尽管韩荣凯多方找机会接近赵亚玫,但她总是有意识地和他拉开距离。韩荣凯无计可施。这时他想起童年。那时,晚秋,在收获过的大地上,总会奔跑着一群孩子,他们在追赶头顶上一群又一群鸟投在大地上的影子。尽管秋天的太阳还很热,但他们不是为了在鸟影下乘凉,而是为了捡到一根飞鸟的羽毛。一辈辈老人总是对孩子们说,谁能捡到飞着的鸟掉下的羽毛,就会是最幸运的孩子。于是,一见有鸟群从天空飞过,他们就撒开了他们赤裸的脚丫子。等他们停下步子,他们的童年也就消失了,一如他们所追赶的鸟影……记得那时,他捡到的羽毛远比别人多,但自己在爱情上为何会如此不幸。他有一种幻灭感。
晚上,他常常失眠,批改好作业便找来好多小说阅读,夜很深才躺下,尽管如此,他总是难睡个安稳觉,饭也吃得很少。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醒后却为失去的爱心痛不已。这样一年下来,原来身体就不怎么好的他,更是浑身乏力。给学生上课时精神老集中不起来,讲课前言不搭后语。有几次咳嗽还带出血丝。一天,他没课,学校安排他去黄花生产队收学生拖欠的学费。这在那时是常有的事。收了几家回校路经磨坊时与青青不期而遇了。青青一见他,吃惊地说,“韩老师,你是不是病了,你的脸色这样难看。”他摇摇头。
青青说,“别逞能了,跟我到磨坊去,我给你吃点药,你很快就会好的。”他站着不动。青青过来拉他,口气很严峻地说,“再这样硬挺着,你会没命的。”
韩荣凯担心自己的身体再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好事,想起青青治蛇伤的药的奇效,相信青青还有为他治这病的药,于是,他默默地跟在青青身后。到了磨坊,青青的爷爷见了他,仍是冷冰冰的,只有青青姐姐向他点头问好。青青说,“跟我到河边去捉鱼,这药要配鲜鱼才有效果的。”说着扔给韩荣凯一只木桶。到了河边。只见青青三下五除二地脱去外衣,轻盈地一头扎进蓄满水的河,好半天没有露头。随着泼刺一声,只见她破水而出,手里攥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游到岸边扔进他手中的桶里。接着又扎进水里,不一会又捉到一条差不多大的鲫鱼。她一连捉了五条才上岸。自小在晃桥河边长大、也算深谙水性的韩荣凯,见过不少人捉鱼,但眼前青青的身手,还是令他大吃一惊。青青见他诧异的样子,非常得意,说,“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河的一边水深处有条长长的石缝,前几年爷爷还能下水的时候在里面支上一个能让鱼进不能出的网,我常从河边挖些虫子什么的下去喂它们,自然就像我们养在盆里的了。你别告诉任何人。对了,我本来想在河上养几只鸭子下蛋吃,但爷爷说什么也不让,他怕人说闲话。”蹲在河边剖洗好鱼,青青便生起火支起锅。把鱼放在冷水里加火猛煮。很快,磨坊里便飘起浓浓的醇香。鱼熟了,青青从锅里舀起两条分给爷爷和姐姐,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一些绿色的粉末投进锅里煮了片刻,用命令般的口吻说,“把三条鱼都吃下,才有效。你病的不轻。”“那你?”“我天天吃,都吃怕了。”
那晚离开磨坊时,青青说,“以后你每天晚上到这里吃一次,药要连着吃才有效。记住,这次为你治病我不要任何回报。”
就这样,韩荣凯闯进了青青家的生活。他慢慢发现,很少有青青这样灵巧而又受得累吃得苦的姑娘。每天天一亮,只要有人送粮食来磨,她就去扯开碾房前河上拦水的闸门。那是一块一米多宽近两米长的红椿木,上面糊满青苔,看上去有些年代了,它被水泡透,又拦截着水,一拉开闸门,水流如一股白色的力量,雷霆万钧之势直扑下落差足有10米的下水道,去冲撞纠缠一页页水轮,促其飞快地旋转,带动磨坊里的阔大的石磨上扇,使其发出滚雷般的轰鸣。这时,青青的姐姐那只好手操着一只碗,不停地往拳头大的磨眼填灌玉米或高梁、蚕豆、薯片等物;青青则蹲坐在磨口,把如水一样的面粉铲进一个大竹筛,然后罗面。筛子上的粗粮倒进待磨的粮食重新过磨,直到全部流下筛眼。等到面全部装好袋,青青的爷爷出手了,他像一只蜘蛛,三下两下就用布条或浸泡过的稻草把面袋扎紧。磨坊整天弥漫着淡淡的粉尘,不断飘落在祖孙三人的头上身上,使他们浑然如一个个雪人,而脸上的汗水却不时把粉尘冲得淋淋漓漓,让人辩不清他们的眉目。大磨下面的水轮常被乱草、树枝、烂布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缠住,使大磨不能正常运转。这时,青青就得把闸门放下堵住水口,点燃一根烟杆,下到长长的水道里清除,一下去老半天才出来,一身的泥泥水水。磨坊活计忙得差不多的时候,她生起火做饭。她还三天两头为爷爷和姐姐洗衣服,晚上,还经常热水为姐姐洗澡。她自己呢,下河洗澡,据青青对韩荣凯说,她一年四季如此。蓄水的河道两头狭窄中间宽大,足有三四百米长。在河两岸宽一点的地方,她按季节忙里偷闲种上南瓜、丝瓜、玉米,辣椒、白菜、青菜,河岸常年菜蔬不断,她甚至还为爷爷种了十几株烟。而她一家人要沾点荤腥,就靠青青从河里捉鱼。好在捉鱼对于青青,如探囊取物。
韩荣凯一连十多天上磨坊里来吃青青为他做的药鱼。不知不觉,他感到身体好多了,觉也睡得香饭也吃得下了。早上梳头,映入镜子的是个面色红润的小伙子,原来无神的眼睛,又变得明亮起来。
学校发工资,韩荣凯回家向母亲要了布票,特意进了一趟城,买回一块蓝底碎花布交给母亲,要她请人做一件衣服。李菊花喜出望外,以为儿子自己找上了对象。她问韩荣凯衣服要做多大尺寸。韩荣凯说照三妹的身腰做就行了。韩荣凯的三妹个头不到1·6米,身材纤细。李菊花有些失望,说,“她这么小,将来能干得了农活吗?”韩荣凯有些不悦地说,“妈,看你说些什么。”
这天傍晚,韩荣凯到供销社打了一瓶酒,买了两小盒“葵花牌”雪花膏,揣着母亲做好的新衣上磨坊来了。他把酒送给青青的爷爷,老人不要,他只好放在一旁。一瓶雪花膏送给青青姐姐,这位只有一只胳膊的姑娘高兴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随后,他把青青叫出磨坊后的大青树下,拿出新衣和雪花膏递给青青,说,“这是我送你的一点小礼物。我的病全好了,谢谢你。”那知青青笑了:“我哄你了,这回你没什么大病,我看你的脸色就知道是肺不好,主要是缺乏营养。吃上一段时间的鱼,那有不好的道理。”
“那你放在鱼汤里的粉末是什么东西?”韩荣凯很奇怪。
“是我晒干舂碎的薄荷呀!”青青狡黠地笑了。
韩荣凯说:“青青,你没有哄我,我的身体好多了。”
“你的身体需要营养,要经常到磨坊。天天吃鱼在平常人家是想都不敢想的,我们守着这样一条大河,吃点鱼,算不了什么。”
韩荣凯忽然似想起什么,说,“对了,青青,我有一个月时间不会来这里了,我父亲跟学校说好要送我去县教师学校进修。还说回来就可以转成公办教师,每月可多领好几十元工资。”
青青似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她久久地望着头顶上大青树。这时节是秋天,树上栖息着一种当地人叫火雀的鸟,它们在用尖尖的小嘴,把刚成熟的大青树细小的果实啄下,掉在他们的头上、肩膀上。
“我有件事想求你。”小青说,她的眼睛扑闪闪地望着他,把衣服递到韩荣凯手里:“你能帮我换上吗?。”
韩荣凯没有说话。他走近她,轻轻为她脱下外衣。青青个子不高,但显然已发育成熟,肩膀圆润,胸脯高耸,嘴唇深红;她的眼睛如雨后夜空的星子一样明亮,她的身上散发着青草和着野花般清新的气息。这一切叫韩荣凯嗓子发干,内心涌起一种异常的冲动。他深情地端详着她。
他们身旁,晃桥河如一根银线,在晚霞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换上新衣的青青神采焕发,似换了个人。韩荣凯情不自禁地称赞道:“青青,你好美!”
青青的脸红了,“是你送的衣服美还是人美?”
“人比衣服更美!”
“长这么大,我从没被别人称赞过,除了爷爷、姐姐。”晶莹的泪珠顺着青青光洁的一张小脸籁簌滚落。
韩荣凯动了感情,说,“青青,以前我不了解你,认为你野,没有姑娘样子。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才发现你是个好姑娘。你勤劳,能吃苦,爱你的家人,会操持家务,待人真诚。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青青的眼泪流得更快了:“我没有你说的这样好。你不知道,我家是地主成分。在人前抬不起头。我的母亲在我 弟弟小春死后不久也死了。你不会知道小春的。我弟弟八岁才死的,小春是一个似乎长不大的孩子,和我们姐妹一样,他没有上过一天学。他的笑像婴儿一样天真。夏秋两季,他总是藏在无边的玉米地里捉蝈蝈。直到村里洒满星光,他才推开柴门回家。路遇他的人都会嗅到他身上散发的青草的气息,泥土的气息,夜露的气息和汗水的气息。手中泥罐里的蝈蝈不断发出欢快的叫声。那年,长长的一个夏季过完了,小春始终没有在玉米地里露面,村人收玉米时才发现,他被狼吃了,只剩下一架小小的骸骨。而他的小泥罐敞着口,里面竟然还躲着一只蝈蝈,拖了一根草在有滋有味地啃食着。还有我妈妈,她是个我见过的心地最善良的人,一天田里地里忙个没完没了,还有她对我们姐弟那个疼爱,哎。十年前她生重病,那时家里没有钱为她治疗,在磨坊躺了一个多月才咽气。爷爷和我爹用一床草席把她裹了,抬到龙潭坡上埋了。我一有想不开的事,就跑到她的坟前哭诉一通。祸不单行,我爹在我妈死后的第二年,生产队安排他去修龙潭水库,一次塌方打死了。爷爷和姐姐和我便相依为命。而姐姐,一生下来就少了一只胳膊。我爷爷年轻时候读过很多书,他每天晚上都为我和姐姐讲故事,教我识字,但不让我对任何人说。那年上夜校,是爷爷要我去人前装装样子。前几年,有人不让我们继续管理磨坊,还是你父亲一句话制止了。他说,虽然我家成分不好,但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他父亲又是为大队修水库死去的。离开磨坊让他们怎么活。现在是新社会不能把人饿死,我家的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你想一想,看到别人家都生活在村里热热闹闹的,而我们祖孙三人却长年呆在这个又破又烂的老磨坊过活,我的心是多么失落和不平衡。所以,那夜你被蛇咬伤了到磨坊,我就没好气。那晚我多想和你们一样去看演出,可有人家送来粮粮食等着要磨。”见韩荣凯伤感不已,青青说,“看我只会对你诉苦。”她转了话题:“当然,晃桥河上也有不少趣事儿,比如在几场春雨后,刚出土的草嫩得流汁儿。每天清晨,飘飘的夜雾中,在桥河里,会响起泼刺刺的水声,这是一条条鱼从水中跳到河畔的草滩上啃草,我轻手轻脚走过去,藏在树丛中,呆呆地望着它们,心想要是自己能变成一条鱼就好了。太阳穿过浓雾洒在它们身上,使它们成了一条条金鱼。它们下水后,你一走过去,在它们呆过的地方,会闻到浓烈的腥气;它们啃过的草,几天后会长得更加鲜嫩。还有水蛇捉鱼,它用尾巴把鱼赶到嘴边,一口叼了溜上岸慢慢品享……” 忽然,又有几粒大青树的果实落在青青和韩荣凯头上肩上。不用说,又是他们头顶大青树上的火雀所为。
“这些捣蛋鬼,看我怎样收拾你们!”青青几下挽起手袖,手脚并用,蹭蹭地几下就上了高高的大青树,身手灵活得像个猴子。她一边摇动着树枝,一边“哦哦”地高声叫着。密集的大青果落在韩荣凯头上肩上。这时,四五只栖息在树上的火雀被惊,啪啪地扇动着翅膀,在河面上空盘旋了几小圈,又稳稳地落在河对面的大树上。
“你还呆站在下面干什么,上树来啊。”青青大呼小叫。
受青青的感染,韩荣凯也飞快地爬上树去。青青四平八稳地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双腿悬空着一悠一悠的。韩荣凯抓紧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坐在青青身旁。坐在高高的大树上,漠漠乡间的一切尽收眼底,最后一缕夕照从西边龙潭坡大山那边消失,冥冥的暮色开始在田野上织成了帷幔,黄花、绿枝、路马、皇粮、青平等大大小小的村落相继有人家亮起灯光,远远望去,似点点萤火。龙潭坡脚的路马村许是有生人光临,狗吠声响成一片,但传到这儿,已如风一样飘忽;“彩蛾,饭熟啦,回家啦!”黄花村一位年轻的女人在叫她的孩子回家,她的声音如咏叹般又长又亮,充满了无限的亲情和温馨,让所有听了她叫唤的人都想回家,去做她的孩子;一群叫不出名字的夜鸟在不远处的天空来回飞旋,开始了它们人所不知的夜生活;阵阵轻风挥动着大青树细柔的枝叶,有一下无一下地轻抚着两个年轻人的脸;大青树散发着的清香沁人肺腑……他们谁也没有说话,韩荣凯的脑际,闪现出“家园”、“劳动”、“爱情”、“人生”这些字眼……他陷入了对生身的土地深深的依恋……
她告诉他,每当干完磨坊的事,有月亮的晚上,她会独自一人爬上这株大树上坐着,看天上的月亮,水里的月亮,想爷爷讲过的故事,想自己的心事。听着她轻轻的叙述,韩荣凯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月辉遍布大地每一个角落的夜晚,一位少女静静地坐在大树上,以自然为怀,月光泼洒着她的周身。夜静得让人能够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夜露在树叶上滚动的声息。她是那样专注,忘我。当然,那是一种脱离了那个环境便无法描述的氛围。韩荣凯似受到一种精神的洗礼,心间涌起阵阵幸福和快乐的热浪。“你在想什么?你看!”青青偏着头一指。顺着青青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从东边的天际的山峦,跳出了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他们屏声敛息地望着,生怕一出声月亮就会又退回东天。月亮慢慢升高。整个田野都沉浸在如水的月辉中,夜鸟飞得更欢了,不时从他们头顶的树梢上掠过,逗引得对岸树上的火雀不安份地扇起它们的翅膀,这一切使韩荣凯如同置身于银色的梦中。他靠近青青,说,“青青,现在我渴望做一件我从未做过的事。”她有几分惊讶:“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想做什么?”“我应该恋爱了。”她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轻轻说,“我也一样。”她轻轻的话语和在月辉下脸上陡然升起的红晕,使他的心跳加快,他冲动地把手伸向她,去握住她的手,而她的手似早在等待着了。他轻轻握住它。他发现那是一双因劳动而爆满累累茧花的暖热的手,而他也是个热爱劳动的人,握着这样的手,凝视着她清秀而又沉没的眼睛,他感到人生的充实和熨贴。这时青青提议:“我们就在这里一起迎接日出,你说好不好?”他重重地点头,轻轻把她拥在怀中。树枝似承受不住他们的激情,在一颤一颤。月亮似转眼间升至中天,越发明亮了,月光仿佛舞台上的追光,定格在他们置身的田野,一切景物清晰可见。在这白昼般的夜里,此时,韩荣凯感到也有一轮明月恬静地依偎在身旁,挥发着她的光芒。使他倍觉人生的美好,倍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这天,韩荣凯回家的时候,见几个妹妹上学去了,只有父母在家,便要他们上青青家提亲。
李菊花脸一下变了,说“不行,明林生产大队有多少好姑娘不想做我们韩家的儿媳妇,你为何看中她?”
韩荣凯把从最初青青为他治蛇伤以来发生的一切说了。韩支书发话了:“荣凯,如果你是为了报答她同情她,我会尽我的一切能力帮助她家,用不着这样。婚姻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如果一时冲动,将来你会悔恨终身的。如果……”
韩荣凯气愤地打断父亲的话:“爹,我是真心爱她的,我永远不会后悔。”
李菊花急了:“荣凯,你想过我们没有。我们家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爹当书记,日子还过得这样难。以后再加上他家,我们怎么办?”说着泪水无声地从粗糙的脸庞落了下来。
韩荣凯冷冷地说,“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永远不回这个家!”
韩支书走近儿子,把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别说了,我支持你!”平生第一次,韩荣凯用双臂把父亲抱得紧紧的,眼里流出欢乐的泪花。一旁,李菊花无奈地长长叹息:老天,我这是做错了什么?
这天,韩支书刚要下班,青青走进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韩支书一看青青那郑重的神情,他就知道她是有要紧事上队部的。青青把布包放在韩支书的办公桌上,慢慢打开,映入韩支书眼睛的是一沓沓人民币,一元的伍元的拾元的好大的一堆。韩支书见多识广,但他心里承认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他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锁上,用询问的眼神望着她。青青说,“大叔,您是值得我最信任的人。没有反对我和荣凯的事,我会一辈子报答的。您会问我哪来这么多的钱?请您相信它们是干净的。只要我们捉了鱼,便偷偷地送到公社食堂和县机关食堂卖。有一年我爷爷从河里捉到一条10多公斤重的大鱼,50元被县上的一位领导买去了。从此我们一有鱼就送去卖给他们。这是我和爷爷十年来卖鱼一分一文攒下的,前几天我数了数。有一万三千二百二十五元。现在我把这些钱交给你,您是家长,让您安排。”
韩支书问,“你有这么多的钱,荣凯知道吗?”
“除了我、爷爷、姐姐,你是第一个知道我家有这些钱的人。大叔,您别错看了荣凯。”
“钱你带回去。对了,不要再向任何人说起这事。”
青青恳切地说,“大叔,不瞒您说,一天你们不在家,我跟荣凯到了你们家,我看到你们家的房子破得厉害,该翻修了。我跟爷爷姐姐说了,他们说这钱能派上用场。您不要拒绝。您的家也是我将来的家啊!”青青说完,羞涩地低下头打开门,飞快地走了。
韩荣凯在县城为期一个月的教师进修学习结束了,这天他回家放好行李,就要往外走。他对母亲说要到磨坊找青青。他有多少话要对他的青青说啊。
李菊花死死拖住他:“荣凯,你别去了,青青她……死了。”
“什么?”韩荣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李菊花哽咽着说,“青青死得好惨。上个星期一一早,她下磨坊水道去清理绕在水轮上的东西,不想木闸用的年代长了朽了,被水拦腰冲断,小青她……”李菊花说不下去了。
“青青!”韩荣凯一下挣脱母亲的手,发狂似地往磨坊的方向冲去。一路上,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青青!”
韩荣凯民办教师转正的报告批下来了,尽管家人百般劝说,他一直没有去办有关手续。他把自己的全部东西从家里搬到磨坊,在磨坊长住下来,接过了青青以前所有的活。在磨坊忙累的一天的他,常常会到那夜他和青青相依相偎在一起说话、并获得了她的爱情的那棵大青树下默默地坐着,有时望着头顶的星星,有时望着河里的浪花。他还常把自己泡在河水中,好半天不露一下头。有几次时间长得连青青的爷爷都以为他不能再浮上来了,可他又慢慢露出了头。这使饱经沧桑的老人止不住泪眼婆娑。在老人的身旁,青青的姐姐默默地为他抱着衣服,不时用手抹着腮上大滴大滴的泪珠。更多的时候,三人不约而同地凝望着远远的龙潭坡山,山上埋着他们的亲人一一青青娘俩。磨坊已被韩支书派人翻修一新,重新錾了磨上的道道。磨起面来比原来快多了。尤其是闸门,韩支书请来大队最好的木匠,用上好的黄梨树板重新做了一块,又上了防水漆,在水里泛着青光。公社曾有人下来调查过韩支书用来翻修磨坊资金的来源,但没有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