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在弥勒县老吉山畜牧场当过三年的牧人,具体地说是在一座叫红坡洼的山上放了三年羊。那时,我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脸黝黑和严肃,乱发如草,嗓音如山上横露的岩石一样粗糙。每天一早,我一扬手披上棕片做的蓑衣,拉开羊厩门,七八十只黑白相间的山羊便奔涌而出,踏上弯弯曲曲的山径,一会儿就一头扎进红坡洼的树林中。
那时,红坡洼还是一座树林浓密的山,可以做中柱的云南松数者数不过来,七颜八色的山花随处开放,三十到四十种形态各异的鸟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整座林子一天到晚都暄响着她们毫不雷同的鸣叫声。多少年后,我读到“鸟鸣山更幽”这句古诗,一下就意会且感到有一种久违的亲切。可当时,独对空山度日的我,已经因孤独而学会沉默。上述这些景象今天于我已是浮光掠影,只有红坡洼坡顶上那片梨园,尤其是早春时节那如雪的梨花,成了我心底永不褪色的一种美。
那是一个连绵春雨过后的早晨,我赶羊走进那个长满犁树的洼子。久雨初晴,白茫茫的春雾又浓又厚,填满了那片足有一个足球场大的山洼。几步开外我就看不到树还有羊。我忽然嗅到一种清甜的气息,淡淡的,却让人能感到它实实在在地存在。我听见羊打着响鼻在啃食着初生的春草,它又绿又嫩,手一掐就是一汪绿汁。不断有露滴自梨树上掉下来,砸在我的头上和蓑衣上。后来,我看到了太阳,它慢慢地升高;开始有风在林子里走动。过了不知多长时间,雾慢慢地薄了淡了直至无一丝一缕。只是梨树的枝枝杈杈上,还挟裹着一团团白得醒目的浓雾。一阵又一阵的风掠过,那雾却未曾被吹散,定睛细看,竟是纯白如新雪的梨花,一树一树全爆满了,犹如一只只灵性十足、天生丽质的白蝴蝶。我想象它们只是暂时在梨树上小憩一下,说飞就飞的。一只羊在梨树上蹭痒,花瓣便纷纷飘洒着徐徐下落。我不禁奔上山顶,俯视大洼子里的梨园,映入眼底的竟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春天最优秀的阳光洒满梨园,梨园加倍把白亮掷还给天空。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奇丽的山景。待我下了洼子,见不少羊都在梨树上蹭痒,一下,又一下,花瓣便从树上飘飞而下,闪着银子般的光芒,整个梨园一时俨然似瑞雪纷纷,很快在潮湿的草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亮。一只羊兴奋地打着响鼻,试探地捡食了一片,很快便埋头接二连三地捡食起来,更多的羊纷纷效仿。不一会,落地的梨花便被羊们抢食一净,细细的草尖又露出了头。空气中的甜香越发浓烈起来,刺得我和羊一样不断地打着响鼻。我被一种莫可名状的东西深深地浸淫了,却无从说出口。多少年过去,我才明白那时我所感受到的,是一种原初的诗意,一席自然给一个少年的眼睛和心灵摆下的盛宴。
后来,我听守山的老人说,这时,要是有蜜蜂就好了。梨花蜜是蜜中的极品,谁有幸品尝,会身心干净。我还不会忘记,那天在梨园,一只母羊生下了两只雪白的小羊。母羊的血染红了身下的梨花。初生的小羊在早春的微寒中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它们的母亲安详而幸福地一动不动地呵护着它们。母羊的身上,落满了一层梨花。为了照护小羊,我便把羊圈在梨园整整一天。
一一记得一位诗人说过,她的春天是一片绿叶。从这个意义说,我的春天是那片梨园爆开的梨花,是那两只在梨花中间出生的小羊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