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是蚂蚁听到的。是在一天后半夜,熟睡的它们忽然被阵阵密集的沙沙声惊醒了。它们以为是下雨了,但抬头一看,繁星满天。缠缠绕绕的迎春花粗粗细细的青藤上,一滴滴缀串着只有春天才可能如此饱满结实的露珠,白日小酒盎似的花苞轻轻地打开了,就像神的手撑开一柄柄小伞。花瓣相互磨擦,发出了浓烈而又别致的香味,伴以细碎而又清晰的声响。蚂蚁为这一秘密的发现激动得睡不着觉了。
清晨,布谷鸟一声声带血的啼鸣在分外明丽的田野回荡;积冰的冬闲田里,在早上的阳光下,闪射着刺目的雪光,人从田埂上走过,便会听到"嚓嚓"的脆响,镜面光滑的冰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棍子无序地击打,冰裂处,手指大的鱼儿"泼刺刺"跃出水面,捎带着一大股扑鼻的春水散发的清新,田埂上和河畔的青草破土而出了,她们面对阳光发出惊喜的欢叫,和从树枝一滴滴掉落的露珠,使大地一时响起珠圆玉润的清音。
任性而又充满活力的春风长驱直入,果园一时桃红李白。这时可视可感的希望,使大地生机无限。蝴 蝶和蜻蜓即将批量衍生,哦,这些有生命的总是开放在天空中的花朵。父亲浸泡在椿木桶中的稻种张开尖尖的小嘴,调皮地吐出一串串气泡,在水面"叭叭"地爆炸,一个夜晚都充满着那透明和回声。明天就要播种了。播种,犹如一种千古而又弥新仪式,被沧桑的父亲充满激情地在每年的春天举行。种子落水的声音,就像最美的诗篇被一百只鸟雀小声念出,是那样的意味深长,那样的悦耳动听,传递给人一份心灵的感动。村头九香家的桃花开了,一枝枝探出高高的土墙。年轻的风中,一片片花瓣在慢慢飘落。树下的九香一边清扫着落花,一边忘情地哼唱着她爱的欢乐和苦恼。多么朴素的心声,让路人也会双眼发潮,毕竟,在乡村,在乡村,春天一般不是出嫁的日子。孩子奔跑在大地上,刚刚丢弃鞋袜的赤脚,"咚咚"地击打着大地的鼓点。乡下孩子的青春总是姗姗来迟,但眼下提速般的成长,使他们的骨节不时疼痛,而只有梦想还没有理想的他们,仍是浑然不觉,总是示人一脸灿烂的笑容。一如他们的父辈。他们的一生,不会被苦难磨钝。燕子往返在田野低空,仿佛在拉开一道无形的帷幕。春天就将隆重登场。高高的土墙头上的狗尾草,这时打出了绿色的旗语。性急的农人,已在大地上躬耕,犁铧破土的声音,就是蛰伏了一个长冬的大地深处唱出的新生般的歌声。每一条田埂,都成了上百种生灵的衣胞之地,每一寸土地都是活的。青草掩不住生育它们的母土的阵痛和欢呼。而它们发现,许多美,还在不断从大地上长出来。蝌 蚪们千百次地用长长和尾巴拍击水面,啪啪的声音无间中露出成长"化蛹成蝶"般的美好秘密。又一场春雨降下,河流强壮起来,轻松地使乡村残存的哑默的水碾又转动了,且好多时日都注定不会停下。这是一个出发的季节。许多行者怀揣着春天的心跳,向着秋天的方向,纷纷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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