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90年代初期,因我们新瓦房村地处弥勒县城近郊,土地被国家城建征用,乡亲们成了没有土地的农民,像一群群失去鲜花的蜂蝶,向着高楼林立的城市张开翅膀,去追求生活的别一种花粉与芬芳。县城医院烧锅炉的,单位守大门的,车站上装卸货物的,建筑工地上提砂灰桶的……十有八九是我们村的人。我呢,赶着以前用来运肥送粮的小马车,到甸溪河运沙到县城 建筑工地,也就是跑短途运输。
一天我和一个同伴拉沙到一家工地,一连几趟工地上都没有人,为抢时间,我们卸了沙就走。晚上,收料的人出现了,问我们各拉了几车沙,我如实答9车,收料人当即付了款,同伴说他拉了11车,收料人说,小伙子,一个人要老实,你明明拉了8车。同伴说,"师傅,我不哄你,是11车。"他说我可以为他作证。我跟同伴没在一个地方装沙,也不知道他拉了几车,不好说什么,表示沉默。收料人发火了:"我的眼睛没瞎。我明跟你说,你们拉一车我记一车。"他用手一指工地旁的一幢楼:"我一天都在四楼上。"同伴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是我记错了。"收料人付了款,对我说:"我们工地要100多方沙,今后全让你一个人拉。"他转向同伴:"你明天就不要来了。我这人最恨人扯谎。"当时要找到这样的"大买卖"可不容易,我的同行却因其不诚实轻易地把它失去了。
一次,我拉沙到另一个工地。工地上收料的人整天眼睛不离一本武侠小说。到收工时他问我拉了几车,我说10车。他大声说:"你明明只拉了9车。"我坚持拉了10车。他从工棚里拿来一本练习薄,不耐烦地说:"你要是识字,自己看看。"我冷冷地作答:"我不但识字,我还通读过《楚辞》、《神曲》。"我看到我的枣红马双眼也露出委屈的神情。那天恰巧只我一人拉沙,这之前工地上也没有沙。我几下扯掉上衣,操起了铁铲。他连连后退:"你要行凶?"我没理他,往车上装沙。我要一车车证明给他看。我的马兴奋地配合我把沙拉到几米外。拉到第五车时,那人止住了我。他说:"兄弟,是我记错了。你拉的是沙,可你是一粒金子啊。"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一笑:"我是要让你知道,我们马车夫也有自尊。"
多年来,为了生计,我四处奔波:挖过煤,炼过铁,当过办事处干部,现在是县报的记者,但我始终不作假,虽然也曾面对多少误解,多少伤害,多少委屈。我常告诫自己:管他时过境迁,管他世态炎凉,你都要护守诚实。你尽管人微言轻,但你追求人生的高贵,你要以诚实奠基,要以诚实作为生命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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