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村春秋两季,撒了稻种和稻子灌浆时的田野,轻风中,一个个形象朴拙的稻草人摇头晃脑、甩动胳膊,给乡野平添了一道别致的风景,被不少舞文弄墨的人写成似是打上乡土印记的优美诗篇,而一些偷食谷物的鸟雀,面对稻草人却如临大敌,不敢轻举妄动。
在开春的土地一望无际的田畴上,闪亮着一面面大镜子,它们常常倒映着衔泥叼草的燕子匆匆忙忙的身影,和含满雨水的持重的云块。这是水田,农民们用来播撒稻秧的。当布谷鸟一声比一声叫得急切时,农民们赶着休养了一个长冬的牯牛把水田再次细细犁过耙过,将牛解放到其它闲田后,从田埂上用左腋夹了装满谷种的椿木盆下田,每隔三步,便从盆里抓起满满一把浸透的种子凌空撒去,神情就像在院落里撒粮喂鸡鸭那样喜悦。随着他身体晃动的节奏,纷纷扬扬的谷粒,一如太阳雨落入水面,溅起星星点点的银光。
这时,眼尖的农民早已发现,田头刚刚发芽的大树上,站满经过酷烈冬寒、羽毛格外朴素的麻雀。它们像大地成群的浪子,披一身风尘,饥肠辘辘地望着刷刷入水的谷粒,平时爱吵闹的它们,此时变得无声无息,圆圆的小眼却跳着兴奋的光波。农民总算撒完最后一把种子。就在它们交换着惊喜的目光时,不想农民从树下抬起一个人到田中间一放,接着又是一个。很快,大大的水田里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个人,他们面容模糊,形销骨立,头上扣一顶竹笠,谁也无法看清他们的喜怒哀乐,穿得破破烂烂却手舞足蹈,且大多一条腿便站得稳稳当当的。经验告诉它们,人不是树,总会走回到他们那鸡鸣狗吠、早晚飘着呛鼻的白烟的村子的。但从早到晚,他们总是在原地站着。直到天完全黑了,它们再也看不见水中的食物。麻雀们失望极了。次日,它们集体起了个大早,可它们还是晚了一步,人又先它们站在昨天的那个位置上,并且已经活动起他们的手脚。好在春天毕竟是春天,小虫子开始在阳光下活动了,一些野生植物去秋藏在土里的种子,也在春天格外明亮的阳光中探头探脑。面对这些极端敬业的人,麻雀们伤感地离开水田,去寻找新的食物果腹。
曾经,有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好心地大声告诉树上的麻雀:这是稻草人,用不会说话的稻草做的,没有生命,不会伤害它们。但没有一只麻雀肯听信他的话,仍旧呆呆地在水田边守望着食物,犹如乡下孩子面对县城那似无却有的玻璃相隔的花花绿绿的糖果。男孩很失望,感到和别样生灵交流的困难。但他一天天长大,有了沧桑感,才明白麻雀们是对的:人的不少话语,连对他们同类也不完全可靠的,何况对小不点儿的异类,还有,草木皆兵、杯弓蛇影的又岂只是小小鸟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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