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一拉开门,一大股冷气扑面而来,饱含着腐叶的气息,让人最后一丝睡意顿消。霜重雾浓,这个词组一向被不少人写在书里,但在我滇南乡村的大地,霜重的早晨,天地总是格外干净清朗,连云也只在高天轻描淡写。只是河流和沟渠,还有井,家家户户的瓦屋顶,会飘袅着浓浓的白气和淡蓝的炊烟,这在都市已经消失的事物。这使凝滞的大地灵动起来。多年前我在北京的故宫见识过白银打适的器具。我作想,如把它们磨碎,定会俨如霜粒般的晶莹明亮,冰清玉洁。
深秋,霜便开始一场场降落。是时,落叶树木也只剩光裸的枝杆。大堆小堆的草垛如朵朵肥硕的金子的花,尽情地在乡村开放。霜晨,树木、田埂、草垛,便皆披上银子的衣裳。鲜红或土黄的鸡们站在高高矮矮的土墙头上,脚爪会被镍币厚的霜粉陷没。让人看了蓦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凛寒袭向心头。凝霜的豌 豆尖散溢着浓重的奶腥气,掐下食用不用清洗的。传说霜是日精月华,用霜化成水煮菜,营养丰富,且能清除人五脏六腑中不洁的东西。于是,在远离村庄的田野,总有爱干净的人于黄昏时把稻草均匀地铺在田埂上,承接夜来的霜。次日一早端了脸盆,将草上的霜抖在盆中,大步往家里赶。冬闲的水田里,水面积满厚厚一层冰,由于冰把水面封严,常使水中的鱼虫缺氧而死去。用瓦片铲水漂一样铲冰,瓦片能飞出几百米远,瓦片轻击冰面的声音,明快得如磨了一夜的刀子。这是乡村孩子爱玩的游戏。恶作剧的孩子会将大大小小的冰片玻璃一样扔在路面上,行走的人畜一不小心,就会摔个人仰马翻。经霜的柿子,最好吃不过。但薯藤就惨了。霜融化后,太阳一晒,心形的叶片翠绿全失,成了纸灰,用手一捏即烟飞灰灭。霜还能伤害土中的红薯,挖出表皮不变,内里却发黑了,再不能食用。只有田埂上的秋菊,即便被霜粉层层包裹,霜一化,她便明艳如金色的火焰。霜还能下成花的样子,千奇百怪,美不胜收,但仍有自已的纪律,只开一个颜色:白,且只钟情于乡野。再高贵的城市,它也不屑一顾。年少时,我和小伙伴不只一次地去捧衰草上的霜粉。捧着霜似捧着白色的火焰。我 们痛苦而惬意地呻吟着,没有谁把它扔下,只是不停地在冻得铁硬的土路上疯跑驱寒。小伙伴中有一个嗜食霜粉的女孩,她叫桂荷。一见下霜,她像过年一样兴奋。她吃霜的样子非常动人。她总是蹲趴着直接用她红色的精美的小舌头一下一下舔食着草上的霜。那时我们总不明白,霜是白的,她的嘴唇为什么被染红了。吃够了霜,她满意地背着书包上学校。全班同学朗读课文时数她的声音最清最亮。多少年后,她长大成人远嫁一个不下霜不飘雪的城市。每到霜降时节,她的唇角就会感应般地不明不白地溃 烂,吃多少维生素用多少护肤霜都治不好。每到深秋,她便苦苦怀念千里之外的故乡。而也在这时,她故乡的田野上,不少人却愤愤地骂着这"鬼天气"。他们的叫骂声,在天寒地冻的霜晨,荡起金属般的回音。
霜是世界上的另一种沙,她总是捏不成团。于是,我们庄稼人只好让她年年岁岁地在该下时纷纷洒洒地下,零零星星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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