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EDF0F5 #FAFBE6 #FFF2E2 #FDE6E0 #F3FFE1 #DAFAF3 #EAEAEF 默认  
阅读内容

流年碎影(小说)

[日期:2005-05-02] 来源:  作者: [字体: ]

 

 

  

没有人为你伴哭,没有人可在一起回忆。

一一俄国著名女作家阿赫玛托娃

 

1

一只乌鸦站在大青树高高的枝梢上,“呱呱”乱叫。大龙看了半天,说:“奶奶,大清早的,它叫什么叫啊?”

奶奶的嘴唇蠕动着,迟缓地抬起头,望了望天空,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她说,“它不会是在叫我吧?”她又细细地看了看天,天上,彩霞满天。她如释重负:“哦,不会有事的,这样的好天气,别说乌鸦,凡张嘴的东西都会叫的。”

似乎为了印证奶奶的话,不远处的一株破果树上,两只花喜鹊尾巴一翘一翘的,叫得正欢。

奶奶在嚼豆子喂妹妹三妞。大半年来,每天,奶奶把生豆子、玉米、芭蕉芋、红薯、洋芋、地瓜、桃子、核桃什么的嚼得粘粘的,用舌尖送到拇指与食指上,捻成苦楝大一小团,填进三妞总是张着的小嘴里。

母亲生下三妞不久,就断奶了。母亲面容秀美,身材欣长,说话的声音轻柔,快三十的人,往队里姑娘堆中一站,一点也不逊色于她们,外村人一点也看不出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可一到冬春两季,母亲的哮喘病就犯了,喘个要死要活。望着母亲纤弱的背影,奶奶常对三妞的大哥大龙和大姐二妞念叨道:“你妈妈呀,要是生在城里,就是那些在舞台上描眉画目的戏子,唱唱跳跳就有吃有穿了。生在咱们乡下,算是明珠暗投了,这不,连奶也没有给孩子吃的。你们仨兄妹,都靠我这几颗老牙齿嚼东西喂大。”农闲时,邻村的盲人韩德禄老人,常让他的小孙子小二和牵着,到花潭村来为乡亲们说书。受这样环境的影响,村里的人嘴里不时蹦出句书上才有的半文半白的句子,奶奶也不例外。

奶奶的话,让哥哥脸红。孩子毕竟是孩子,当奶奶把一团团粘乎乎的东西填进三妞小嘴里时,六岁的大龙和三岁的二妞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不约而同地张开嘴,二妞连口水都淌下来了。三妞亮晶晶的大眼一望她,她赶紧转过头,而大龙却俯身把脸凑近三妞白嫩的小脸,说:“奶奶,三妞真漂亮,像年画上的人儿。”

二妞听了,眉头一皱。其实,二妞长得娇柔,面色微红,皮肤细腻,两只大眼像会说话,但她拿不准自己是否漂亮,听哥哥夸妹妹,心里有些不悦,但三妞是自己的亲妹妹,她嘴上不好说什么,一张小脸却紧绷着,气呼呼的。

大龙是个心细而又有一副好心肠的孩子,看到二妞有些生气的样子,连忙说:“二妞,你笑起来最好看,谁也比不上你。”

二妞就笑了。

奶奶说,“大龙啊,人好看不能当饭吃。记住,你长大了,要娶个大奶子大屁股的女人,不但抢工分行,生孩子奶水也足。省得像你们,生下不几天,全靠奶奶嚼东西喂你们。”

奶奶的话总是重来覆去的,却使二妞的脸色自然了,当然,她一点也没有把握自己是不是能长成一个大屁股大奶子的女人。但她想,连那么小的草到秋后也要结一粒籽的,何况人。

三妞津津有味地吃完口里的东西,用红红的小舌头舔着同样红红的小嘴唇,逗引得大龙也不由蠕动着嘴巴,他忽然说:“奶奶,我一点也不想娶媳妇,现在我什么都不想,最想的是吃一片肉,”他伸出自己的小手,把它摊开,“这么大一片肉,油汪汪的。”

奶奶却又把话头引回来:“你做梦娶媳妇,想得美。”

大龙脸红了,分辨道:“我不想娶媳妇,我想吃肉。”

这时,奶奶怀中的三妞肚子咕噜噜一阵响动,二妞说:“三妞要拉屎了。”

奶奶刚把三妞的两腿分开,三妞便“啪啦”一声,拉出一小堆东西。奶奶凑近三妞的粪便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这娃,身体还好。”接着头也不抬地“碗碗碗”几声,他们家的大白狗便摇着尾巴跑来,头一点一点地吃完地上的东西,奶奶把三妞弄得屁股朝天,那狗便用芭蕉花一样肥厚的舌头,三下五下把三妞的屁眼舔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退到一旁卧着。奶奶以老年人特有的持重把三妞小小的身体翻转过来,一看,三妞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鼻息。

 

2

花潭村美丽而不富饶,一间间土坯瓦屋错落有致地依山排开,整个村子只有一条窄窄的街道,家家房前屋后,种着桃、李、梨、花红、核桃、柿子、拐枣等果树,更多的是大青树和皂角树。这些树,大多比村里最老的人年纪更大。

每天,村里的青壮年下地后,老人和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来到村街,夏天背靠大树纳凉,冬天背靠老墙晒太阳,老人们一边看孩子,一边聊天儿。几十个孩子满世界玩耍,滚铁环,跳格子,玩老鹰捉小鸡,很少有安静下来的时候。

三妞会走路了,虽常被自己的脚绊倒。她长得一天比一天漂亮,村里的男人女人一见就会忍不住上前亲她一口,也不管她满脸鼻涕眼泪。她不愿别人亲她,她怕他们口里的酒味、葱蒜味,表哥老豆嘴里呼出的简直就是死耗子的味道,总之,人口里喷出的味儿,还没有牛马羊喷出的味儿好闻,它们呼出的味儿是一大股花花草草的气息。于是,有人一来亲她,她便左右躲闪,条件反射似的,不想她越是这样,人们抱住她亲得越起劲了,尤其是高她一头浑身脏兮兮的二猛,一见她就跑过来,不由分说抱着她又咬又啃,她吓哭了,从此,离老远看到他,她转身就跑,嘴里急切地叫着哥哥姐姐的名字。一天,二猛忽然从一株大破果树后面跑出,一下抱住了她,把湿呼呼的嘴向她的脸,她低下头往他肮脏的手臂上一口咬下去,把他的手咬得鲜血淋漓,掉头就跑,二猛哭着从地上摸起一根柴禾追打她,正好五岁的三荣滚铁环来到这儿。三荣对着二猛挥着他的小拳头,说:“男不跟女斗,你这么大一个人,欺负一个女娃娃,算什么汉子?”二猛七八岁,他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什么,鼻涕拖得老长,呆呆地望着三荣。三荣家弟兄四个,他是老三,个个能打架,跟小的打就单挑,大一些的孩子,四弟兄一起上,村里的孩子都不敢跟他们斗。二猛退后几步,走了。三妞自此与三荣很要好,时常在一起玩耍。以后,每当二猛欲亲她时,三妞在哥哥姐姐名字的后面,加上了三荣的名字,二猛一听,悻悻地跑了。

但好景不长。这年初夏的一天,三荣四弟兄和一大群孩子到村中心生产队仓房的墙洞里掏麻雀蛋。三荣自告奋勇地爬上三米多高的楼梯,把小手伸进一个墙洞,他没有掏到麻雀蛋,却被藏在洞里的毒蛇咬了一口,他痛得五官扭曲了,但不敢哭,默不作声地捧着流血的手来到爷爷身边,平时,爷爷很少管他们。那天爷爷也没有在意,当时用嘴吮吸了他的小手几下,从烟荷包里抖出些烟末洒在伤口上,又从身旁万年青下垂的树枝上摘下一个虫窝,为三荣包扎了事。晚上,三荣喊头昏饭没吃就睡去了,一家人也没在意。次日晨,爷爷要出门晒太阳,喊了他几声,可他不应声,爷爷埋怨三荣爱睡懒觉,带上三弟兄去了,吃中饭时,从田里劳作回家的父母竟也没发现饭桌上少了三荣。当天晚上,大荣上床睡觉,才发觉三弟身子冰凉,奇怪地跑到堂屋对父母说了。母亲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端着煤油灯进去,一看,三荣受伤的手指肿得比他的手腕还粗,满脸青紫,人早断气了。母亲抱着三荣小小的尸体哭了一夜,屋外的乌鸦也陪着叫了一夜。天亮了,奶奶从大荣二荣的衣物中拼凑出一身没有打过补丁的让三荣穿了,父亲把他小小的身子放进昨夜张木匠赶制的一个大木箱里,和大荣抬到离村一里多的小儿坟。三荣的父亲在一棵小苦楝树下挖了一个小坑,把三荣埋藏了。小儿坟上面,长着稀稀落落的杂木和荆棘,长得最高的是两棵枣树。成群的乌鸦每天早晚在坟地的上空扇动着翅膀“呱呱”乱叫,村人那时都很穷,长年沾不上一点荤腥,可对鸟类很少有人下手。尤其乌鸦,长相大怪大丑,气味腥臭冲天,圆睁的豆大的双眼总似不怀好意,诡秘的行动,啄食令人作呕的腐物,还有带着死亡气息的“呱呱”大叫,它还偷吃庄稼人辛辛苦苦栽种的粮食,这种种恶行,使自视高贵的村人更是对此不屑一顾。每晚睡觉,有时三妞哭闹,奶奶说,“你听,乌鸦在叫什么呢?”三妞就感到惧怕,奶奶说过,乌鸦要是叫谁,谁就得死。她赶紧闭上眼睛,安静下来,慢慢睡过去……

 

3

从记事起,三妞就知道小儿坟是村里专埋死孩子的墓地。小儿坟离村不远,是一片陡陡的坡地,这样的地方是不好种庄稼的。有的孩子生下不久就死了,一时忙不得埋,又怕狼夜里来吃死孩子,孩子的父亲就将包裹在襁褓里的小小的尸体送到枣树上挂着,乌鸦日夜不停地叫着,狼有时也会在树下嗥叫,让人听了浑身的鸡皮疙瘩。有时孩子会在树上挂几天,大人有空才将其下葬。在花潭淹死的大波,误食毒菌身亡的钱家兄妹大双二喜,爬上灶找吃的掉进大锅被开水烫死的小美,还有带天花死了的小明,都埋藏在这儿。8岁那年被狼吃了的小山,埋在这儿的只有他那副小小的骸骨,夜里,蓝色的磷火在那儿四处飘忽。每年晚夏,小儿坟上两棵枣树结下红红的果子,但没有人敢摘一颗吃,都留给乌鸦、蝙蝠和一些鸟儿享用。有时三妞会和村里的孩子们到小儿坟玩耍,其他孩子在那里打打闹闹时,三妞却安安静静地呆站着,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难过。而她一个人,是从不敢上那儿去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怕什么。

一年后,三妞的好朋友小桔也埋藏在这儿。

在离花潭村十几里的地方,有一个集市,叫姜家集,村人常把养大的猪鸡和从后山捡拾到的菌子背到那儿卖,买回盐巴酱醋针头线脑什么的。听村里去过那儿的孩子们说,那里还有专为孩子准备的花花绿绿的糖果,香喷喷的火烧米粑粑和带肉的米线,三妞做梦都想跟父母到那儿去,但自打小桔死了后,三妞不敢再提上姜家集的事了。

冬月,村里少见地冰天雪地,这天,村里的伍二用生产队借给的骡子驮着两个大竹篮子向姜家集出发了,竹篮子里面装着十几只大公鸡,小桔也坐在一边的一个大竹篮子里抱着一只公鸡。平时,小桔和三妞很要好,小桔是个心灵手巧的孩子,虽然才5岁,可已经会缝自己衣服上掉下的钮扣,她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昨天晚上,小桔踏雪跑来告诉三妞,她明天要跟父亲到集市去,小桔的爷爷生病了,他父亲要到姜家集卖了鸡给爷爷抓药,母亲答应她买个红发卡。那个年代,女孩子们都喜欢上了红发卡。这之前,她们都跟她们的母亲和姐姐一样,总是用一根红毛线或橡皮筋扎住自己用苦楝或皂角洗得干干净净且散溢着缕缕清香的长发。据说,从省城上山下乡到外村的知青姐姐们都爱用化学红发卡,让当地的农家少女们羡慕得不行,于是想方设法弄一个来,打扮打扮自己。二妞三妞磨了大半天嘴皮,向奶奶要了一元钱,要她捎两个红发卡回来给她们,小桔答应了。果然,一大早,在村里孩子们羡慕的目光中,小桔和父亲伍二出发了。

小桔一出村,三妞就在想她了,尤其天晚,她几次跑到当年等候母亲的地方等她。可直到天黑,小桔父女俩也没有回村。天一亮,三妞就向小桔家奔去,路旁一株皂角树上,乌鸦望着她大叫,让三妞胆战心惊。还未进院,就听到阵阵哭声。她走进一看,见小桔睡在堂屋里的一个木箱里,小脸苍白如纸。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心里一阵害怕。她壮着胆叫了她好几声,可她不应答。小桔的姐姐含着泪把她拉开了,将一元钱还她,并告诉她:“我家小桔死了。”

三妞小小的心为之收紧,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很快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昨天小桔和父亲到了集市,那天雪下得很大,卖鸡的人很少,小桔家的鸡很快就卖完了。父亲把大骡子拴在集市口的一棵大栗树上,找了些玉米秸喂着,让小桔依旧呆在骡身上的一个竹篮里,说他去为爷爷买点药回来,就带她去吃东西、买发卡,并嘱咐她千万不能下来,要不会被坏人拐走的,这里坏人多。五岁的小桔听话地点头,并连忙把她小小的身子缩进篮子里。

那天伍二到草药铺给小桔的爷爷抓了药,迎着风雪刚走出几步,路经一个牛肉铺时,被邻村几个好友拉住了,说要他连干三杯才让他走。伍二好酒,但平时很少有酒喝,便高兴地坐下去,几大碗酒下肚去,他把还呆在骡子驮着的竹篮子里的小桔给彻底忘记了,外面大雪飘飘,对雪饮酒,好不惬意。冬日天黑得快,等牛肉铺打烊,他与好友分手后,天地已是一片昏暗。他跌跌撞撞回到栗树下,一看骡子身上已披着一层冰甲,猛然想到竹篮里的小桔。连忙用手一摸,摸到一团冰雪。他的酒醒了,扒开冰雪抱起小桔跑向老草医那里,可小桔早停止了呼吸。老草医同情地告诉他:人都死了大半天了,就是华佗在世也无药可救了。

那天,在小小的木箱前,小桔的母亲要跟小桔的父亲拼命,被小桔的父亲一头推倒在雪地上,他恶狠狠地说,“你别发疯了,要个男娃我不敢说,要添个女娃,还不容易……”小桔的奶奶也铁青着脸,仇恨地望着自己的儿媳。小桔的母亲沉默了。三妞呆呆地看着小桔家院角,几天前她和小桔一起堆的雪人。由于这几天一直在下雪,雪人早已变得面目模糊。她上前抱着雪人,大哭起来。

不用说,累累的小儿坟,又添了一堆新土。

之后几天,三妞起床后还会往小桔家跑,跑到半路才想起小桔不在人世了,只好怅惘地回到奶奶身边。她问奶奶:“我会死吗?”

奶奶说:“人哪有不会死的。我的三妞,奶奶相信,你会活到100岁。”

三妞紧紧地抱住奶奶的手臂:“奶奶,我不想死”。

奶奶叹口长气,说:“我也不想。”

 

4

村里死了一个人,又是一个孩子,犹如树上掉下一片叶子,人们很快就忘记了。

太阳一出,冰雪消融,树木开始发绿;田埂上的小草咬破厚厚的土皮,亮出尖尖的小嘴吞咽一场接一场的雨水,这时,老雁鹅携带着遥远的南国木棉花的气息,翩翩飞临花潭村来了。每天一早,三妞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赤着脚跑到村头,手搭凉棚眺望山脚下点点雁影;它们沉钝、粗糙的嗓音似斧头敲打着春露打湿的树干,“嘎一一” “嘎—”,听到这如乡间道路一样深长的声音,庄稼人就像听到从远方归来的亲人的问候一样亲切,同时乍感到春光像潮水一般涌至,不由自主地脱下捂了整整一个长冬的棉衣,一身轻松地走向春深处。

下地的钟声响了。钟是队长敲响的。队长敲的钟是一个拖拉机的破齿轮,挂在一棵破果树上。三妞想不明白,看上去黑不溜秋的东西,队长用一截铁棍一敲打,它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出工,队长敲打它,晚上开会,也敲打它。花潭村的日子就在钟声中走来,又在钟声中走远。

青壮年们在队长敲响的钟声中下地了。

三妞的爷爷和村里另外两个老人去看守队里的果园,队里给老人们记半劳动力的工分。青壮年们下地后,老人孩子就到村街上来了。有几天,那个总爱用手摸三妞脸的五婶没来,三妞听一位老人说:“她还不满70啊,连招呼都不跟我们打一声就去了?真不够意思,几十年的老姐妹。”三妞看到其他老人都不作声,脸绷得紧紧的。奶奶说,“她怕是病了,再说又没有听到乌鸦叫。”听奶奶这么说,老人们才轻吁了一口气。三妞记得,一天,茴香奶奶背靠大青树晒太阳,先还有一句无一句地与老伙伴们闲扯,后来睡着了。那天的乌鸦叫了又叫,老人们都往地上吐唾沫。天晚了,茴香奶奶还熟睡不醒,三妞的奶奶上前推搡,一推老人就倒地了。奶奶上前一摸老人的手,还热热的,可老人的呼吸已经停止。茴香奶奶已经78岁,老人们很羡慕她,死得这样好,没有一点痛苦,神不知鬼不觉就去了一个人最后都要去的地方,而不像陆奶奶,在床上躺了两年才咽气,身子都干缩得比一个两岁的孩子大不了多少。听老人们这样议论,三妞以为五婶已经死了。但这天,五婶又露面了,大家才又高兴起来。问她这几天到哪里去了。五婶淡淡地说:“回娘家了。”老人们才想起:五婶的娘家在离花潭村三四十里的一个小山村,她娘都90岁了,但还精神,娘儿俩还常走动来往。

 

5

大热天,村里的老人孩子都不大愿出门了,三妞兄妹和奶奶也爱呆在家中的小院。母亲告诉过三妞,那年秋,她正在田里割稻,感到肚子疼,刚来得及扔下手中的镰刀,便生下了三妞。奶奶闻讯抱着爷爷的大衣赶来,把三妞包了抱回家,随后又上田里去把三妞的胞衣拣回来,在院角石榴树的根部挖了个深坑埋了。见母亲不解地望着她,奶奶拍拍手掌上的土,说:“今年这树准会多结下几十个石榴。”

母亲说,“还真是的,当年晚夏,石榴树不但结的果多,还一个比一个大。”

小院后面的空地上,有三株高大的柏树,柏树叶片细碎,但一年四季都是绿油油的,太阳偏西时,它们把长长的影子投射到小院;几只刚练翅的麻雀在树上和小院的空地之间起起落落,翅膀扇起的风带着柏树特有的清香。大龙和二妞没事时,会爬上树去玩耍,三妞爬不上去,哭着在地上打滚,哥哥姐姐便会摘下粉绿色的柏树果扔给她,她才止住哭声。傍晚,小院又是别一道风景:上百只麻雀被一身夕照,带着一大股田野的气息回家了,纷纷落在炊烟燎绕的竹丛和柏树上,叽叽喳喳声把小院填得满满当当的,家里人说话,也得放开喉咙。

在小院里,奶奶老是忙着剁猪草、剥玉米、搓草绳或洗她那长得似无尽头的裹脚布,手动着嘴也不闲着,给他们讲故事。常常,嗅着植物生长期那独有的腥甜和花的清馨,祖孙会一起沉入梦乡……晚上,月亮好的时候,三妞的爷爷、奶奶和父母就在小院里搓稻草绳,搓了交售给离村十几里的公社供销社。一家的油盐,除了那几只鸡下蛋,就指望着这点收入了。听着唰唰啦啦的声音,闻着稻草的甜香,仨兄妹又不知不觉躺在稻草上睡着了。这时,父亲会说,“三个孩子啊,简直像三头小猪,吃饱了只会睡。”

奶奶说,“能吃能睡啊,是一个人的福气。”说完和母亲一起,把三兄妹抱到床上。大龙跟爷爷睡,两姐妹跟奶奶睡,奶奶睡一头,她们睡一头。奶奶说,孩子的屁股有两把火,有四把火暖着她,下雪的夜她也不会感到冷。

奶奶住的房间很狭小。大洞小眼的土坯墙上,只开着一本书一样大的一道窗,窗口用一片笋壳绷着,即使太阳很好的日子,小屋里也黑古隆冬的。但小屋冬暖夏凉。四块床板两头搁在两条长板凳上,就是床了,盛夏,奶奶在床上铺上棕匹做的垫子,棕垫有些年头,滑溜溜的,但沥尿,三妞有时夜里尿床,次日晨奶奶只要把它抱去院里的晾衣竿上晾上一会儿就干了。冬天,奶奶掀起棕垫,在下面放上厚厚一层晒干的松针,人躺上去不但暖和,还能闻到一股子松脂的清香。蚊帐是用不着的,祖孙三人出进,随手就把屋门带死,小屋门后,放着一个装着干土的瓦盆,祖孙夜里小解时,就滋在土里,第二天二妞端出去倒在小院一角的芭蕉树根下,再换上干土端进小屋,阴雨天找不到干土,就用灶灰替代。有尿土的肥力,芭蕉长得很好,枝粗叶厚,结的芭蕉好长一串,把大腿粗的主杆压成一张弓。秋霜快要来的时候,父亲就用镰刀将芭蕉削下,在柄儿头陷一个深洞,倒些酒进去,挂在土楼的梁上。差不多芭蕉送上楼的第一天,大龙就带着两个妹妹去摘了,芭蕉又苦又涩,可他们硬是咽了下去。等父亲估摸着芭蕉贮熟上楼的时候,芭蕉只剩下一根光杆杆了,他苦笑一下,想,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这天,他偷偷地把一串芭蕉削下挂在柴棚里,等芭蕉成熟了取下来,孩子们惊讶地望着金黄的芭蕉,迫不及待地摘下剥皮塞进嘴里,那天,他们第一次知道芭蕉原来是如此香甜。

6

阳春三月,队里的小麦成熟了。麦收后,三兄妹跟着奶奶到田里拾穗。此时的大地,献出一切的空旷和枯索,却没有一丝失去的哀伤。

对于拾穗、打猪草,捉鱼摸虾,奶奶这位一生从没有走出过乡村一步的女人,是太熟谙不过了。拾穗时,在奶奶的调教下,他们一字排开,奶奶身处其中,要他们走着“之”字。他们的脚踝无一例外地被麦茬划得鲜血淋漓,却很少有零穗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祖孙捡拾不起的麦粒,等待着另外的拾穗者: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鸡、鸭、鹅,它们更是一颗麦粒也不放过,还有昆虫,也尽收腹中。他们家的大白狗,也会跟主人到田里来,它瘦得皮包骨,却总是大腹便便,过四五个月便产下六七只黑黑白白或黄色的狗崽子,十几天后睁开眼睛,会吃了,父亲便会用竹筐背到集市卖个三元五元。在村里,它显得很矜持,很有风度,一到田野里,它便放下架子,和顺多了。三个孩子放下手中的小竹篮,跟它玩耍,无论他们怎样过分,它一点也不生气。在奶奶的指点下,他们很小就能准确在叫出诸如螳螂、癞蛤蟆、秧鸡等千奇百怪乡间野物的名字,至于花花草草,就更不用说了。

最让孩子们着迷的是住在花潭边上的那些老雁鹅。他们常会放下竹篮好半天地去观察它们。三妞对大龙和二妞说:“要是人有一双翅膀就好了。”

大龙不以为然:“一个好好的人,要翅膀干什么?”

二妞说:“是啊,一个人有手有脚,要翅膀做什么?”

孩子们常常是老大不情愿地被他们的爷爷奶奶叫回麦田。

竹篮子里的麦穗拾得差不多时,奶奶拔些麦茬点燃,把麦穗烧熟,然后用手掌搓去外壳,吹掉黑灰让孩子们吃。烧新麦的那种甜香,令人流涎。吃完烧麦,祖孙的嘴唇上,黑乎乎的,仿佛长了胡子。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笑弯了腰。在开满野花的田埂上休息时,奶奶常会讲些神神怪怪的民间故事给孩子们听,只要见他们围坐在奶奶身边,邻田拾穗的慧子保欣兄妹、大荣三兄弟、小月、小秀等孩子便会跑过来,他们的嘴也是黑色的。在田埂上一坐下,他们便竖起耳朵。记得一天,奶奶唱了一支歌:三月里来麦子黄,手中有粮心不慌,太阳围绕月亮转啊,孩子们呀快快长……奶奶唱着,一双老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天,孩子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天上,是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远远的小村飘散起炊烟,大地在牧归牲畜的欢叫声中走进朦胧的昏暗时,田野里拾穗的人们回家了。三个孩子跟在奶奶身后,提着已有一定份量的小竹篮,像一群小牛跟着一头老牛往村里走去。路上,他们听见绵绵的虫声以及大地本身的律动。

7

初夏,田里插上稻秧,山地上的红薯抽藤了,玉米已经铲过头道草,用当地人的话是到了舒舒腰喘口气的时候了。这时,韩德禄老人被他的小孙子小二和牵着,来花潭村说书了,村人奔走相告。这是一个面容苍白、身材修长的老人,不管到哪里,随身都带着一个铜皮水烟筒。据说,烟筒里的水他是不兴换的,少了,加一点。一次,勤快的二妞见他的烟筒水实在太脏了,就给他换了,老人急得捶胸顿足,好半天才平静下来,说,“丫头你帮倒忙了。这水我存了好几年了,有时忘记带烟丝,只要空吸一阵烟瘾也就过了,这可如何是好?”老人那天连说书的兴头都没了,后来还是二妞的爷爷回家拿来一大包黄爽爽的烟丝交到他手里,他才高兴起来。老人说书时,大人孩子都屏声静气,眼都不眨一下。三妞头枕着奶奶,一动不动。她想,要是小桔不死,一定会和她一起听说书的。小桔的记性可好了,还有三荣……

保欣来到三妞身边,悄声说:“我要是小二和就好了,天天有故事听。”保欣大三妞三岁,人长得像女孩子一样清秀,头脑又聪明,三妞兄妹都喜欢跟他在一起。

带着村人送他的一点粮食、菜蔬,有时还有几个鸡蛋,老人和他的小孙子心满意足地走了。人们目送着祖孙俩走出好远,还有人喊叫:“秋后莫忘了再来!”老人头也不回地高声应答:“咱们后会有期!”

8

仲秋,几场清霜落过,母亲的哮喘病又犯了,白天走路腰杆子弯得像大虾;整夜喘得无法入睡,她挣扎着搓草绳,被奶奶制止了。生产队田地里活路多,父亲顾不上母亲,爷爷四处八道去找草医抓回草药,省钱买回一个猪心肺一起煮了让母亲吃,按草医的吩咐,煮肺是不能放盐的。母亲望着一旁眼巴巴的三个孩子,便只喝汤,肺片都让给他们吃。肺片很苦,孩子们是皱着眉头一块块吃下的。吃完肺片还不满足,便学母亲的样子喝汤,不想那汤苦得让人无法下咽,且散发着浓重的腥气,只好作罢。猪心肺吃了好几个,可母亲的病并不见好转,经常在夜里发作,房间冷得像冰窖,奶奶便把一件棕匹做的又长又宽的的蓑衣披在身上,老半天为她捶背。有时捶着捶着便睡过去了。后来奶奶听外村的一位老草医讲,乌鸦的血趁热喝了能治这种病。奶奶一直没下决心,她说,乌鸦太脏了。

大龙心道:只要它能为妈妈治病,还讲什么干净不干净。

奶奶曾告诫过三兄妹:“离乌鸦远点。千万不要让它把眼泪滴到你们的眼里。”

三兄妹不解地望着她。

奶奶说:“乌鸦的眼泪滴到人的眼睛里,人就会看见鬼,不吓死才怪。”

三兄妹张大了嘴。

奶奶许是怕乌鸦眼泪,也只是说说,并没采取行动。

而每夜听着母亲声嘶力竭的喘息,大龙忍不住了。在一个阴沉沉的黄昏,他无师自通地袭用了人类惯用的伎俩,隐身于乌鸦从不防范的杂木林中,对着一只看似个大儿肥的乌鸦操起了弹弓……

二妞三妞和爷爷奶奶见到大龙提着一只大乌鸦回来,目瞪口呆。大龙视而不见,跑进灶房提来菜刀,在床头一刀砍下乌鸦的头,从病床上扶起母亲,母亲痛苦地闭上眼,张开嘴,火红的乌鸦血冒着滚滚热气喷射而出,被母亲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滚滚的鸦血烫伤了母亲的口腔,还把她的牙齿和嘴唇染得一片赤紫,使可亲的母亲一时变得陌生可怖。身首异处的乌鸦头上的两只小眼却久久不闭。一旁,小姐妹俩看得手脚发凉,不知什么时候搂抱在一起,一脸惊恐之色。连大龙什么时候提着乌鸦出去,她们也没觉察。

奶奶说,“想不到大龙外表看似软弱,心却这样硬。”

爷爷叹息道:“孩子是为了母亲才这样做的。”

过了好大一会儿,家里一向冷冰冰的大白狗却欢叫起来。两姐妹出门一看,大龙神秘地对她们一招手。在家后院的柏树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用菜叶包着的东西,一打开,是一只烧得黑糊糊的乌鸦。大龙撕扯下一块递给二妞,二妞头也不抬地啃嚼起来,递一块给三妞,三妞摆手不要,但看着他们吃得那样香,不禁又伸出小手。

大龙说,“以后我们天天吃烤乌鸦。只是,任何人也不能告诉。你们能做到吗?”

二妞三妞嘴里含着乌鸦,连连点头。

就连嚼着骨头的大白狗也不住点头。

大龙望着两个妹妹,爱怜地笑了。

当夜,喝过乌鸦血的母亲果然睡了一个安稳觉。

 

9

一天,父亲请来几个男人,把屋子后面的三棵柏树砍倒了,原来在上面做窝的小鸟在小院上空旋转翻飞,发出绝望的鸣叫。望着柏树被一截截锯断,三妞问大龙:“树没有了,小鸟住在什么地方啊?”

大龙说,“三妞,你心真好。不过用不着担心。花潭村多的是树,它们会找到新家的。”

三妞却神秘地告诉他们:“听妈妈说,爹砍树是要为老爹奶奶建一个新家呢。”

几个月后,柏木晾干了。父亲请来村里的木匠老张和他的两个徒弟,在小院里忙碌了一个星期,张木匠和他的两个徒弟做棺材很认真。像做别的家具一样一丝不苟。爷爷和奶奶的新家做好了,是两口又白又大的棺材。这期间,发生的一桩小事给三妞的心灵留下了终身的隐痛。

棺材做成那天,家里杀鸡酬谢老张。煮鸡时,三妞守着锅一步不离,鸡煮熟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挣下一只鸡脚,跑到后山的林子大嚼起来。回家后,饭桌上,老张铁青着脸,对那只鸡一筷都不动。母亲问他为什么不吃鸡。他不作声,还是他的徒弟悄悄告诉她,他们的师傅吃鸡只好个头脚,不管到哪家,桌上的鸡少了头脚,师傅是不会动手的。

三妞惶惑极了,抬着碗就要走开,被父亲一把逮住,往她小脸上就是一个大耳光,三妞跌倒在地,手中的碗摔出好远,眼泪在她秀美的大眼里打转,她没有哭,只是仇恨地望着老张。老张受不了,摔下碗,骂骂咧咧地带着徒弟扬长而去……

奶奶一下跳到父亲身前,喝叱道:“老张不是人,难道你也不是人?”

从那以后,别说鸡脚,三妞连见到鸡肉都发怵,再没有吃过一块。

10

    爷爷看守的果园,秋天,是孩子们的禁地,而春冬,就是孩子们的乐园了。三妞兄妹和村里几十孩子常常会不约而同到这儿玩耍:“过家家”,“新娘”满头堆着桃花瓣,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也被用花汁染红。他们带去的还有几十只狗,它们也玩疯了,常常用身体撞击果树,还追赶爷爷为大队兼养在果园的上百只鸡。这些鸡,只只身手不凡,春天,地里的虫子刚一露头,就被它们啄食了,连泥土里的蚯蚓也常被刨食,它们还飞上果树找食吃。一段日子,大一些的男孩子女孩子把装满猪草的竹篮子放下,神秘地搂抱或抱着在地上滚作一团,他们管这种游戏叫“公母跤”。一天,大龙和二妞不在时,保欣也悄悄把三妞叫到这儿。保欣让她躺下,压在她身上。保欣还脱开她的裤子,用他还没有长毛的小东西在她的尿口处戳来戳去。对她来说,没有爱,没有羞耻,只是感到小小的光屁股被地上的土石咯得生疼,但在他们身旁,别的男孩女孩也这样做,她就忍受着,任由保欣趴在自己身上瞎折腾,村里的秀月几次想跟保欣玩耍这样的游戏,保欣不跟她玩,冷冷地走开了。这天,孩子们又上这儿玩这样的游戏。二荣与小荷却打闹起来。孩子们都停下来,跑到他们身边。那天,二荣甩了小荷一个耳光,小荷把二荣的脸抓了一道血印。二荣气愤地责问小荷:“我们好好地玩着,你为什么要撒尿?”小荷大二荣两三岁,已经读初中了,她很委屈,哭着辨解道:“我没有啊!”二荣拉出他的小鸡鸡,让大家瞧:“你们看看,把我的××都给弄湿了。她还有脸说没有尿尿。”小荷哭着跑了。又一天,家住村头的江桂花被生产队长的大儿子老知给弄出血来,哭着回家向父母告状。父亲老江正在院子里砍柴,提着斧头就要去找老知,被桂花拖住了,她安慰父亲:“他把我弄出血,我也把他的脓水给弄出来了。爹,我不亏。” 父亲扔下手中的斧头一把拉起她到了队长家,老知一见,翻墙跑了。桂花的父亲要到大队告状,说老知强奸了桂花。马队长火了:“我说老江你嚷球,公鸡翅膀还没长好就会踩窝了。这事早两年晚两年做,不是一个样?我们认下亲家,过两年,让我家大知把桂花娶回不就行了。桂花的父亲消了气,在队长家喝了大半天酒才回去了。那些天,三妞巴着保欣也把她弄出血,长大就嫁给他。但保欣再没碰过她。一天她拦住保欣问他为什么不跟她玩了,保欣说:“老师说,那是流氓行为,让人知道了会被枪毙的。”三妞吓得把舌头伸得老长。可两年后,桂花成了马家的小媳妇,抱着她和老知的儿子到村中心显摆。老江也经常到亲家队长家喝得红脖胀脸,与村人说话的口气老大。

 

11

那年夏天,82岁的奶奶一病不起。一向沉默的爷爷拉着奶奶冰凉的手,泣不成声地说:“我们不是说好要走一起走,你说话怎么不算数?”

躺在棺材里的奶奶奄奄一息地说,“你别伤心,各人有各人的命。我先走,去为你收拾好我们的新家。”

乌鸦在三妞家小院上空叫了又叫,有几只把嗓子都叫哑了。当夜,奶奶死了。望着躺在棺材里脸上盖着草纸的奶奶,三妞悲从中来。大龙一句话不说,只是伸出他那双还未长好却已经厚茧累累的少年的手,不断地抚摸着妹妹头上的小羊角辫。她的眼泪顿时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了。

二妞小脸煞白,上前拉着三妞的小手,紧紧地握着。

大龙说,“三妞,你别哭,以后有空我们会带你到这儿看奶奶的。”

二妞说,“妹妹,别伤心,人老了都要死的,这是没法子的事。 ”

三妞挣脱哥哥姐姐,跑到爷爷面前:“爷爷,是不是我们永远见不到奶奶了?”

爷爷用手袖抹抹眼睛,摇摇头说:“才不呢,我们在梦中就能见到她了。我妈妈死去二十多年了,可我常在梦中看到她。”

奶奶死后,床上的东西和她的一些衣物,都被爷爷挑到坟头烧了。爷爷说,奶奶在阴间能一样不少地收到这些东西的。

三妞问:“真的?”

爷爷重重地点点头:“亲人烧给的东西,阎王不敢留作自己用。你奶奶会收到的。”

父亲用石灰水粉刷了奶奶住的房间,换了被褥,可二妞三妞却不敢再进去住了。

母亲说:“她是你们的亲人,你们怕什么啊?”

二妞说:“妈,我们不是怕,是太孤单了。”

三妞说:“我们跟奶奶睡了这么多年,奶奶说去就去了……”说着快哭了。

母亲唉叹了一声,说,“我去跟你春杏表姐说说,让你们去跟她睡吧。”

可她们姐妹去春杏表姐那儿住了不到半年,却不得不搬回家。

三妞的表姐春杏快出嫁了。年初,表姑妈说:“春杏啊,腊月你就要结婚了,家里没有钱给你买陪嫁的东西,昨夜我跟你爹商量好了。等鸡长大了全归你,你送到姜家集卖了,也好做两件新衣裳。”表姐看着刚出壳不久、比麻雀大不了多少的十几只鸡仔默默地点点头,之后,她每天一有空就捉蚂蚱、逮蜻蜓喂养她的鸡,有时还悄悄把自己碗里的饭拔拉出去喂它们。鸡们一天天长大。五只母鸡正在下蛋,七八只公鸡清一色的大红。怕黄鼠狼伤害鸡,晚上,表姐就把鸡舍搭在自己睡觉的房间里。下个月就是表姐的婚期,这天,她叫上二妞三妞,用碗舀了些玉米把鸡哄进屋关上门,一只只捉了,用麻线拴了脚。

到姜家集市不久就有人来问价了,吃中饭的时候,春杏表姐带去的鸡全部卖掉了,表姐吃了一碗米线,高高兴兴地往裁缝店走去,表哥老豆迎上来了。老豆前年结的婚,与父母分家另过。两口子好吃懒做,村里人不大看得起他们。今天他到这儿是来卖菌子的。他说:春杏啊,鸡都卖完了?”春杏高兴地点点头,老豆的菌子还没有卖出去。他说:“桂花,把你卖鸡的钱都借我吧,我看到集那头有一棵柱子,价钱便宜,回去后我叫你大嫂一分不少还你。你下个集再来做新衣。”老豆家的房子烂得快住不成了,早就嚷着要盖新房。春杏迟疑了片刻,把钱交给了哥哥,带上三妞回村了。一路上,三妞直抱怨表姐好说话,那钱说借就借给表哥了。可表姐说,他等着买柱子啊。那天老豆没有买回柱子,说他把钱给弄丢了。次日一早,春杏去找大哥讨钱,大嫂没好气地说:“钱不是丢了吗,你叫我到哪里找来还你?还一家人呢。” 老豆在一旁不吱声。 春杏眼红红地转身走了,一连几天都不见她的踪影。起先,家人以为她使小性子,一气之下到婆婆家去了。不结婚女方自己跑到男方家,会让一个女人一辈子抬不起头。春杏的母亲连忙去找,男方家一口咬定春杏没来他们家。母亲将信将疑,心里骂着儿子儿媳的绝情回家了。但一个星期后,保欣的父亲到花潭钓鱼,看到春杏的尸身从花潭上浮起来,都没有人样了。在马队长的督促下,桂花的大哥拿出春杏卖鸡的100多元,给春杏办了丧事。 有好长一段时间,天气再怎么热,村里的孩子们都不敢下花潭游泳了。                           

 

12

三妞真正得到发卡时,已经快成为一个小学二年级学生。

这年秋,8岁的三妞上小学一年级。章家三兄妹,个儿一个高一个半个头。当时,村里大部分人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三妞家也一样。因而,她的哥哥大龙和姐姐二妞都没能上学,在生产队抢半劳动力的工分,三妞想有一个红发卡,但父母连为她们买根红头绳都不容易,更别提什么发卡不发卡的了。

这天放学时下起大雨,父亲带着竹帽到学校门口接她,无意中看到他的三妞冒雨站在学校球场上,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什么,顺着她的视线,父亲看到她是在出神地望着一个女同学头上的红发卡。他什么都明白了。当夜,手巧的父亲费了好大劲,用篾片和锁针为三妞做了一个发卡,母亲用红纸把发卡染红了。次日一早,三妞别在发上,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她的发卡土里土气,且时常松动,一点也不好用,但当时有的女孩连这假发卡也没有,三妞满足了。她十分珍爱它,睡觉前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下雨,就连忙取下放在书包里,褪色了,又让母亲给重新染红。

三妞学习很用功,每回测试,都是班上的第一名,下学期,年轻的女教师小梅便让她当了班长。这天,她一如既往收了作业送到小老师的宿舍。小老师忽然叫住她,亲切地说:“三妞同学,你父亲为你做的发卡真好,像一件工艺品,你能不能把它送给老师,让我带回城让我的朋友们看看?”

三妞一听,就像老师要动手抢她的发卡一样紧张,赶忙用小手把发卡捂得紧紧的,逃也似地出了老师的宿舍。身后,老师淡淡地笑了,轻轻地摇头。

这天,在宿舍,老师又提出了这一要求。三妞脸都涨红了,想了半天,才小声说,“老师,要不我把我的跳绳送给您吧?昨天我二姐才用棕榈叶为我做的,又结实又轻巧……”

老师含笑摆摆手:“三妞同学,你去吧。”

三妞松了口气。

小学快毕业了,小老师再次提出这一要求。三妞似早有准备,她似下了很大决心,从衣袋里掏出一面小圆镜:“老师,让我把它送给您吧。这是上个月我爷爷用奶奶攒了好多年的头发向货郎换来的。”

老师还是含笑摆摆手:“三妞同学,你去吧。”

走出老师的宿舍,三妞心里怅怅的难过,仿佛她已经把她的发卡送给了老师。

三妞要上小学二年级了,听说是别的老师来教他们班了。这天晚上,小老师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是三妞。三妞的头发用红毛线缠着,神情沮丧,她好半天摊开她的一只小手:是那只篾制的红发卡。小老师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

三妞却哭了,她把她的红发卡递给小老师,哽咽着说:“老师,我还是把它送给您吧!”说完往外就走。

老师叫住了她,拉开书桌的抽屉,慢慢取出一只红发卡,然后解下了三妞发上的红毛线,轻轻为她别上,说:“以后,下雨你也用不着取下它了。”

不用说,小老师回送三妞的,是一只真正的红发卡,在窗台上烛光的映照下,它美得像是一道彩虹。

这天晚上,回到家,三妞取下头上的红发卡,目不转睛地看了不知多长时间,人仿佛一下长大了许多。当夜,三妞真的梦到了奶奶。奶奶笑着说:“三妞,我真为你高兴,老师送你那么好看的发卡,奶奶活了80多岁,从没有用过这么好的东西。”

从梦中醒来,三妞才发现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脸。她摸到床头的红发卡,捏在手中,悄悄起床,光着脚走到院中,她燃起一堆火,把红发卡放上去。她知道奶奶一定会收到她送给她的东西的……因为奶奶是自己的亲人。

 

阅读:
录入:admin

推荐 】 【 打印
上一篇:梁刚心情散文(1)
下一篇:流星如雨
本文评论       全部评论
发表评论
  • 尊重网上道德,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各项有关法律法规
  • 承担一切因您的行为而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责任
  • 本站管理人员有权保留或删除其管辖留言中的任意内容
  • 本站有权在网站内转载或引用您的评论
  • 参与本评论即表明您已经阅读并接受上述条款


点评: 字数
姓名:
内容查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