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五叔高大英俊,却生性木讷,甚至还有些羸弱。但却是出色的牧人,这是乡亲们公认的。在他在大半生的时光里,接触最多的是牛马羊和形形色色的牧地。在如我一样的常人看来,他的生活是枯燥的、单调的,几十年如一日。有一天晚上,我和他在灯下为他家的几十只羊注射疫苗,忙完已是深夜。他炒了十几个鸡蛋,煮了一大碗面条,倒出酒犒劳我。叔侄俩吃着喝着,忽然一颗流星划破天际,坠落在离我们二十米开外的玉米地里。我惊叹道:“真美!”五叔只淡淡地瞥了一眼,说“少见多怪。我当年放羊时,还见过流星雨呢。”我只听说过有流星雨,却从未亲眼看过,便纠缠着他讲一讲。随着他的讲述,我无意间窥见了五叔丰富且不乏诗意的内心世界。
你知道,高中毕业后,我没有考上大学,但当时村里很少高中生,我庆幸被当时的公社畜牧场特招去当工人。放羊的活计重,见我年轻,腿有劲,场里便把100多只羊交给我放牧。上班第一天,我拉开羊厩门,随着鱼贯而出的羊群,一股强烈的腥膻味排浪般向我的鼻孔涌来,使闻惯纸墨香的我差点作呕。但经几天与羊群厮守,我便浑然不觉了。
当成批的母羊产羔时,每天清晨,场里一位姑娘便开始挤羊奶,并加工成乳饼送给矿山。她父亲在区上的一个煤矿的一次事故中死亡,她是区上照顾进畜牧场的。她把羊的脖子架在一个木丫上,便头也不抬地动手挤奶。她的手轻柔而又熟练,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畜牧场风吹日晒雨淋的生活,使她看上去与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我发觉,场里的姑娘们的好时光还没有来得及闪现就泯灭了。挤完奶,她便将羊交给我赶上山放牧,叮嘱我让它们吃得更饱一些更好一些,这样明早羊就能挤出更多的奶水。
放过羊的人都知道,因长时间与羊厮守,再爱干净的人都会有一股浓浓的腥膻味。那时,场里的职工晚上经常去邻近的山村看露天电影。一天晚上,我去得晚,好不容易挤进人堆,刚站稳,就见有人以手掩鼻。一位小伙子喊叫道:“进来一只大公羊,难闻死了!”我羞得无地自容,大步走出人群。我听说,她也遇到过这样的嘲笑。为此,我们同病相怜,有话就找对方说说。后来,她悄悄帮我缝洗衣物,我呢,上山放羊时顺便砍些柴藏在路旁,晒干了让他弟弟拉回家。
这天晚上,我把羊赶回场清点时,发现少了一只。我草草扒了一碗饭,带上电筒准备上山找羊。她知道了,要我等一下。她找了根绳子拴了一只年轻强壮的羊牵着,说要跟我一起上山。我问她牵羊去干什么,她说我们可以逗它叫,让它把同伴也逗叫。令我们失望的是,在寻找中,无论我如何逗引,它就是不叫。“咩咩”,我的叫声却把她逗引得格格大笑。我们按白天放牧的路线仔细寻,却不见羊的影子。到了一个叫苦刺沟的大山洼前,我们坐在草地上休息。夜晚的大山显得格外安详,前几天下过雨,空气中饱含着沁人心脾的树木花草的清香;深蓝的夜空,一粒粒星子又大又亮。就在这时,忽然,从离我们不远处的上空,飞落下上百颗星星,它们一律拖着长长的光带,如前行的船只后面掀起的长长的水痕。整个山洼一时亮如白昼。我们不约而同地惊叫着站在身来。她双手一下紧攥着我的胳膊,兴奋得又蹦又跳。转眼间,第二批流星从天而降,带着电光火石。我定睛细看,它们有大有小,形状也不大相同,有的像一片桃叶,有的像一条鲫鱼,有的像一只眼睛,有的像一个核桃,一样的雪亮,一样的短促。猛看上去,仿佛天空抖落成千上万朵梨花,是的,像梨花。只有梨花,才会如此雪白,才会如此耀眼。在流星的映照下,苦刺沟的一草一木尽收眼底,一只野兔,在一片白亮中,目瞪 口呆地望着天空,大树梢上的一只乌鸦,张开的一只翅膀也忘了收拢,被羊白天啃食和践踏得千疮百孔的鱼鳞地,这时就像汪着春水一样闪灼着粼粼银光。这神秘的美,一时让人分不清是在天上还是人间。流星雨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我却像经历了一辈子一样漫长。望着流星消失的地方,我想到光阴的飞逝,天地的久长。
那晚,我们就在苦刺洼里找到了丢失的羊。就在我们心灰意懒时,我们牵着的羊却忽然发出长叫,就像回声,从离我们远远的地方也发出一连串的羊咩。我们喜出望外,她高兴得一下抱住我。原来,它寻食时被一根青藤牢牢地缠绕住它那又弯又长的双角,回路上,我和她手挽手,一人牵着一只羊走回场……
五叔的故事讲完了,我才想起问那姑娘是谁。五叔用手一指卧室,得意地说:“她不是好好地睡在里面吗?”我忍俊不止,一口干了大碗里的酒。 弥勒县委弥
蝴蝶
蝴蝶,这灵性横溢、香气四溢的小小昆虫,如一朵朵有生命的鲜花,大朵小朵地开满乡村广远的天空……
第一场春雨刚刚落地,蝴蝶便从人所不知的地方,从真实的幻想里,不声不响地飞出来了。和麻雀的清寒素朴相反,蝴蝶极尽富丽艳美。它的色彩几乎是无限的,天地间有多少种颜色,它便拥有多少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我曾见一位省城画家,把他的大画架立在田埂上,兴致勃勃地画蝶。后来,他把笔折了。他说,面对蝴蝶,我的笔无能为力。而蝴蝶并没有因未入画而失色,仍一如既往地飞起来飞起来,仿佛天女散花,给刚苏生的尚显枯索的早春大地,平添了无限动人的诗意。
蝴蝶曾是昆虫界的丑小鸭。从令人作呕的虫蛹蜕变为令人动心的彩蝶,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大丑走向大美。面对这种造化,我们永远感到惊奇,感到造物主神秘的不可知的创造力。
最常见的是白蝴蝶,它一身素衣纤尘不染,让人马上想起新雪、梨花、冰心、纯洁这些美好的事物和词语。终有一天,我会以白蝴蝶作为一首诗的开头。最引人注目的当数红蝴蝶,它浑身鲜红,飞动起来,简直就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有时它在麦垛上下班小憩,我们真担心它会把麦垛给点燃。还有绿蝴蝶也值得一提,它的形状酷似一片仲夏汁液饱满的荞叶,飞起来片片新绿,而一旦落下,就与大多的植物浑然一体,连最老练的庄稼人也难以辩认。最珍奇的当数一种昼伏夜出、欢喜披星戴月的蝴蝶。飞翔时,如点点星光,使凝滞的夜气一下灵动起来,飞累了便敛翼
于禾棵上饮露,而一旦人的手一靠近它,它会光一样快地闪开,翅膀扇起的风,溢散着一种淡淡的苦凉。
蝴蝶是阳光的公主,却又是雨水的弃儿。连续的阴雨天,是蝴蝶的受难之时。它们被动地随便趴在一株什么植物上,任凭雨水狂浇,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一点活力。一场暴雨过后,水田、沟渠、田埂、河流,处处是死去的蝴蝶,犹如狂风摧折的花朵残红遍野。可太阳一出,它们鱼撒子似的大批大批地衍生,势不可当,很快,天空又开满了万紫千红的花朵。
上学后,老师教育我们要向蜜蜂学习:辛勤、无私、朴实,而不能学那花花绿绿的蝴蝶,每天东游西逛显美。听起来有道理,但放学后见到蝴蝶,却止不住满心欢喜,见到那十分惹眼的,仍撒开步子去撵。捉到了,用心地看上一会,又将它放了,留下一掌心芳香的蝶粉。很少有庄稼人把它做成标本。
蝴蝶总是坚守到初冬第一场霜降下,才会如落叶一般回归泥土。和乡土上大多美好的生物一样,它静静地来,静静地去,自生自灭,却总给人留下牵念。
一一漫步街头,我对那些别出心裁、爱在秀发上缀上两只蝴蝶结的大姑娘小媳妇总是倍感悦目和亲切:那是她们对美的一种顶礼呵!
野薄荷
那是乡下一种极为寻常的野菜。我认识它的时候是四岁。一个初秋的黄昏,我牵着八十高龄、双目失明的奶奶在田野间的小路上闲遛。路过一条田埂,奶奶忽然止住步,说:"去掐点野薄荷,凉拌可好吃呢!"
我不解地问:"奶奶,你的眼能看东西了?"
奶奶摇篮头。
那时,我对野菜还一无所知,田埂上长着好多种花花绿绿的野菜,我先后拣了好几种在奶奶手里,她都说不是。我拣那叶片肥厚起皱、细杆横生银白色绒毛的绿棵棵掐了一把,递在奶奶手里,奶奶连声说:"对了,你只掐尖。"
掐了一会,我问奶奶:"你看不见,咋知道这是野薄荷?"
"你闻闻!"奶奶轻描淡写。
我又掐了一把,一闻,一股浓烈的凉香扑鼻而来,我恍然。从此,我认识了野薄荷。
十七八岁时,我与村里一位姑娘相爱了。别的姑娘爱往头上插枝桅子什么的,而她却在一头乌发上别一枝薄荷。它青青的似一件别出心裁的艺术品,装点着一个乡下少女素朴的青春。一次,我夜里去田间放水,天黑得不见五指,在光秃秃的水沟边坐在锄把上休息时,忽然闻到一丝野薄荷特有的气息,我脱口呼出她的名字。她吃惊极了,说:"人家轻手轻脚的,想吓你一跳。离这么远,你就发现了。你的眼睛夜里也能看见东西吗?"
我给她讲了初识野薄荷的故事。而这时奶奶的土坟上早已数度草青草黄……
现在,我已没有哪怕一分土地耕种,可我常梦回田园,作那"诗意地栖息" 。是的,乡村的许多物事,都有着不可混同的性格,连野薄荷这样的等闲野菜也不例外,仅以自己的气息,就脱颖而出了。农耕二十多年的我,乡土赋予的本真质朴,能像换衣服一样换下吗?
--乡土的养份,将一如既往永远滋育我的一生!
读 书
近10年来,劳动之余,喜好学写些小诗小文。有得以发表,敝帚自珍,订成薄薄的一册,有时自读,聊以消闲,细读之下,发现几无长进可言。从一知名作家创作谈中得突破之一法,曰:读书。
笔者一直生活在农村,朝夕与庄稼为伴,浸润于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的世事而不思超脱。文友戏曰,"有生活功底。"然读书极少,得名家"真传",如获至宝。几年下来,书架上千余册书竟读过大半。囫囵吞枣者有之,细嚼慢咽者有之。望着读过的几百册书,既自豪又后怕。自豪者,自以为算是读了一点书的人了,后怕者,长此下去,会否读成书痴?
多施肥于庄稼,存在二者可能。一、长得更快更壮;二、不胜肥力或枯萎成疯长不实。目前,我仍在读书不止,现在尚难断定,长此下去,我会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笔者为人随便,读书方式亦然。正襟危坐于书案前读书,一直为我所不屑。最喜一书在手,趁黄昏夕照,人在田埂,以身倚树,细细品味。暮色如墨,泼溅于纸,方悻然而归。那年购得《莎士比亚全集》,爱不释手,每晚必读。七八月下来,一一读完该全集共十一册。其间,有好事者问读什么书?以封面示之。隔数日再问,仍以封面示之。就传出风言:读书者乃在人前装样,哪有七八个月读一本书的?闻知不禁哑然失笑。不怪村人疑惑以至传讹,怪只怪全集十一册封面皆一模一样。一笑。
读书,不为书所累,是我的一种追求。
花野五山
1999年晚夏的一个双休日,弥勒报组织了10多位摄影爱好者到五山乡采风。用他们的眼睛去领略美,去发现美,感受美;用他们的镜头去摄取美、记录美,定格美。
尽管那两天阴雨连绵,使一条条红线似的山道泥泞不堪,但大家的兴致很高。的确,夏秋之交的五山,是最富丽最美满的季节:绿树、青草、野花爬满了一个又一个山坡。清风过处,彩浪滚滚,阵阵清芳沁人心腑,让人疑是到了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园。散落其间的牛群羊群马群,幸福地啃食着被今夏旺盛的雨水和过剩的光照催肥的青草和杂木,身披棕衣、衣着朴素的牧人像一位位行吟的诗人,偶尔一展歌喉,使我们听到了一种别样的歌唱。歌者大多是彝人,那歌词我们一句也听不懂,但让我们闻到了青草和野花的气息,那曲调因悠长而让我们进入一种无限,让人进入一种梦境。一片一片的土地,长满茁壮的烟株、玉米的苦荞,硕果累累的果树,到处弥漫着成熟和走向成熟的醇香和清新。我们惟一能做的就是频频按动手中的相机快门,摄下雨水洗过的鸟鸣,鸡苁破土、野花绽蕾、庄稼拔节的声音。当然,我们得控制自己的心跳,以便使美得以清晰地定格。
最美的当数这片土地上的主人,朴实健壮的小伙,美丽沉静的少女,满脸刻划着岁月沧桑的老者,就像那画卷般美好的山野一样,让我们情不自禁地向他们报以满怀的敬意与祝福,同时他们回赠我们已经久违的心灵折射的恬静,尽管就如我们不打听满山野花的芳名,我们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是的,这些唱着“爱佐与爱莎”、念着“白马经”生息的人,让人无处不深信他们热爱美和艺术,并能创造美和艺术,从而感受到他们山花一样美好的情感,感受到这片土地历史的厚重和今天爆发的活力。
这也是一片正在崛起的土地。乡党委副书记黄光辉和副乡长方勇等乡领导,如数家珍地向我们描述了五山现实的美:产业结构的调整,科技含量的增加,新兴产业的培植壮大,农业基础的进一步夯实,最喜人的是干部群众思想观念的大转变。这一切,让我们听在耳里喜在心上。这也让我们无奈地发现:摄影是一门令人遗憾的艺术,再多的胶卷,也拍不完
山地美食
东山乡是红河州弥勒县站得最高的一 块土地,是已故全国政协副主席张冲将军的生身故乡,这里高寒缺水,交通闭塞,人民贫困,但就是这样的环境,滋养出不少令人难忘的土特产,苦荞、洋芋是其中两样。
一踏上东山,映入眼帘的到处是红土堆积的大起大落的山岗,久视这种鲜红,需要坚强的神经.可东山人还要种比红土还红的苦荞。苦荞花开时节,当猛烈的山风席卷大地,大片大片的荞地便燃烧开来,红浪如有形的气流直窜上高高的山头,又似钢水飞溅而下,蝴 蝶在其间弄潮,它们的翅膀,令山谷为之震颤。
晚秋,是收割荞子的时节,家家户户的晒场上,都摊满了用骡马从山地驮回的成熟的苦荞。女人们手中用红果树做成的连枷,千万次起落,苦荞散发出的中药一样浓郁的气息,在山村的每一个角落弥漫。铁黑色的荞子有棱有角,就像早些年山寨男人从不离肩的火统中的铁砂。打下的荞子磨细过筛后,如新雪般洁 白,这让山村的女人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在她们的一双双巧手中,苦荞面做的泡糕蓬松如一朵燃烧的火焰,吃一口微苦之后是连绵不绝的糯甜,她们扯的面片薄如纸,在滚水中煮一天,仍有筋有骨。炕荞粑粑是东山人的常食。手掌厚的荞粑粑蘸上自产的苦荞花蜜,初次吃的人常会不由自主被撑得说不出话来,山里人下地带上几块,再背上一葫芦水,一天就不用
回家做饭了。东山的苦荞素以富有养份而著称。吃荞糠的骡马,打滚也那么有力。苦荞壳也有大用,被女人用花布包了缝上,就是一个有药用价值的枕头,头枕上去嚓嚓有声,并散发着一大股沁人心腑的清馨,枕着这样的枕头,再长的夜,山里人没有一个失眠的。
苦荞的子结在红红的细杆上,而洋芋却埋在深深的红土里。东山盛产多种洋芋,其中一种称之为"紫玉"的是为上品。它只有鸡蛋大小,晚秋从土里挖出来,在阳光下闪着蓝蓝的光,如一团暗火,散发着泥土的气息,简单而本色,给人一种亲切的实感,像种它的人。煮熟后味如蒸栗,细腻似蛋黄,一天劳作后,人们往灶膛的柴灰上抛几个,一枝烟的功夫,洋芋特有的浓香便从厚厚的柴灰下弥漫开来,孩子们用木棍扒出,一把抓在手里,不断地倒换着手撕开薄薄的皮,一连吃几个,再从椿木桶里舀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洗了脸脚上床,一觉睡得洋芋一样香甜。每逢节日或办红白喜事,山里人就将肥羊放倒,和大块的洋芋同锅猛煮,端上桌,先吃完的往往是洋芋。一天,我和一个正在牧羊的老人闲聊,说到洋芋,他用牧鞭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山,持重地说:"一个人一生只要吃完这样一堆洋芋,死也值得了。"他的话令我陷入久久的感动。
五山之美,再大的镜头,也装不下五山之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