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一
周天和王映一走进兴城市东城劳务市场保姆聚集的地方,离老远,就见那些女人一阵骚动,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咋咋呼呼:
看,那小伙子真像电影《人生》中的高加林!
那女的可不像巧珍,一看就是城市人。
看样子他们这么年轻,就当爹妈了。
城里人你能看出他们的年龄?
……
几十个老中青妇女一拥而上,把他们团团围住。她们嘴里嚷着什么,周天不大听得清楚。令周天有些不自然的是,有几个年轻姑娘,脸上涂抹得花花绿绿,领口开得很低,大半个胸脯都坦露出来。空气中散发着浓浓的汗气,让王映受不了,她不断用手当扇在鼻梁前扇着。王映不经意一抬头,见人圈外围,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和大家一样,她也抱着个包袱,她个儿不高,衣着朴素,也没有化妆,头发还有些乱,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她踌躇地望着围观的人,站在那里有点发懵。王映看出,这是个刚从乡下进城打工的姑娘,王映对她生起一丝好感。周天也看到了,在这些女人中,她是那样的阳光、健康。他和王映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拉了王映挤出人圈,向她走近。还离她两步,她手足无措地从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给王映,周围的人都被她的举动逗笑了。王映从她手中接过身份证。她叫刘小蓓,来自离兴城市一个很远的小村,1982年出生。她问王映:还看不看毕业证书。一旁周天抢着说用不着了,我又不是请家庭教师,问她月工资要多少。她说:300元,包吃包住,你看行吗?周天说:没问题。小蓓高兴了:我和小孩子最有缘呢。王映一笑,哪里来的孩子,是要你去照顾一个老人,她的脚葳伤了,活动不方便。小蓓说,让我试试吧。
王映在市妇联工作,周天在团市委工作。两家单位在一幢楼办公,来往不少。上个月,周天把乡下的老母接进城,不想老母昨天不小心把脚给崴伤了,而单位要派他到省城学习两个月“三基本”,母亲无人照护,他只好上劳务市场找一位保姆应急。他从没到过劳务市场,就请王映带他来了。
出了劳务市场,周天打了的。车上,坐在前排的王映回过头:小蓓,你说我们像夫妻吗。小蓓为难地说,看不出,你们这么年轻,可能还没结婚吧?王映说,我和周天是朋友,今天我是来为他当参谋的。小蓓,今后我上周天家来,你可别让我吃闭门羹啊。到了住宿区大门口,王映继续坐车走了。下车后,小蓓忽然对周天说:我能叫你哥吗?周天说,好啊,我有一个妹妹了。
二
周天住的是市工青妇职工住宿大院,一看就是建国初期建盖的老屋子,住着四五十户人家。大多数人家的铁窗已是锈迹斑斑,有的窗子没有了玻璃,用报纸或用硬纸板遮风挡雨,墙壁上,残余着几处当年留下的语录板报,看得出是红底黄字。惟一让人眼亮的是小小的院子中心一侧,一架三角梅正把它们紫色的花朵开得蓬蓬勃勃。周天住的是一楼,二室一厅,周天住一间,周母住一间,一边用阳台改造成厨房,一边用来堆放杂物,小蓓被安顿在杂物间的一张小木床上。周天有些过意不去:小蓓,你将就一下吧。周天找来一条半新的床单用铁丝扯起当门。小蓓铺好被褥,操起拖把,冲了水准备拖地,正在卧室午睡的周母醒了,她问周天:老二,你在跟谁说话?叽叽喳喳的。保姆请回来了?说着开门出来。小蓓迎上去:大妈,让我扶你。周母不作声,只把手交给小蓓。小蓓搀扶着周母到外间的长条藤椅上坐下,周母撩起左脚的裤角,脚脖肿涨着老高。周天说,妈,看样子要上医院看一看的。周母说,都请人推拿过了,过几天就会好的。俗话说伤筋动骨100天。老二,把电视打开。周母这才把头转向小蓓,上上下下看了,随后说,姑娘,你刚来,也息息吧。小蓓走到门口,示意周天过去一会。周天说:小蓓,神神秘秘的,有什么事?小蓓压低声说,哥,你有自行车吗,我有点事,一会就回来。周天向邻居借了一辆,小蓓跨上出了住宿区大院。
周天母子忐忑不安等到天快黑了,小蓓才回来。她满头大汗,手中提着一小捆绿色的树棵棵。小蓓说,这是治疗跌打损伤最好的草药,我们乡下人常用。原来,小蓓是到郊外的田野去采草药。小蓓舂了草药,用热水给周母烫了脚,又叫周天找出酒精,反复给周母揉搓后,这才细细地敷上,用布包了,说,用不了几天就会好的。一切做好,才热饭吃了。
次日一早,周天要出发了,他特意叮嘱小蓓:我妈在乡下受过的苦太多了,你要好好照顾她。
小蓓说,哥,你放心去学习就是了。
连续用小蓓采回的草药包了几天,周母的脚果然好多了,在家中呆不住了, 让小蓓扶着她出门到处遛达。下雨天出不了门,两人就在一起闲聊。她向小蓓讲的几乎都是乡土上的事情,使小蓓感觉自己仍生活在鸡鸣狗吠、村街上处处是牲畜粪便的村子。 在周母的卧室,小蓓看到墙壁上挂着一张周天一家大小和牛马鸡猪合影的大照片,饶有兴趣,说这照片真有意思。周母把照片取下,看了又看,说,这样的照片在我们那一带的村子多的是。这张照片是我们家的 “全家福”。
见小蓓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周母说,土地承包到户那年,我们那一带有一位叫韩磊的小伙子,农闲时季,他整天脖子上挎一台照相机,走村串寨,东家进、西家出地为人们拍照。那时,照相对我们这些乡下人来说还是一件新奇的事。只要相机对准你,“咔嚓”一声,不疼不痒,自己的模样便在一张滑滑的厚纸上显现了,眉是眉,眼是眼,一点不走样,再高明的画家也比不上。
一天,一群孩子跟在韩磊身后,去看他为黑老二家照相。到了黑老二家,一家老少早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地候着他了。不到二分钟,韩磊便照好了。出院门时,韩磊见黑老二家的土墙头上,站着一只羽毛艳丽的大公鸡,便举起相机,对准公鸡“咔嚓”就是一下……
韩磊送照片去黑老二家,顺便把公鸡的照片也带去了。黑老二一家除对全家福相当满意外,一见公鸡的照片,竟也喜出望外,黑老二的独生子小虫哭闹着要他爹出三角钱买下了。几天后,韩磊为张福家照全家福。在他的建议下,张家把白花大母牛和大红马牵来雄赳赳地站在主人身后,把两头架子猪赶到主人前面的空地上,丢一把玉米粒让猪拱嚼着,玉米粒还引来了大大小小七八只鸡,与猪抢食,使张家的小院活起来了。张福的老母亲膝上蹲着一天与她形影不离的那只老黑猫;张福的媳妇两手分别轻抚着一只大白鹅;小女儿呢,两肩上分别站着一只灰鸽……这张照片一冲洗出来,人见人爱,尤其是我们这些老庄稼人,对自家饲养的畜禽有着深深的感情,平时总把它们看作是家庭的一员。看了张福家的合影,都夸这才是真正的“全家福”,家家学着这样式照相。韩磊名声大了,生意多得忙不过来。周母用手抚着墙上的照片,感叹道:只是,这些年来,我们那一带的土地被国家建设征用,乡亲们成了没有土地的农民。当年相上的中年人如今老了,常会出神地面对着“全家福”,这时儿孙便会劝道:没有田地,人都闲着了,今天就是有牛有马,它们能不下岗?
见小蓓听得津津有味,周母指着相片上一个高大英武的中年人说,这是我老伴,他当了十几年的生产队长。有一年初夏,队里的上百亩稻子正抽穗时,他忽然要社员拦腰割断拿去喂牛。这可是100多人明年的救命粮啊。面对这荒唐的命令,队里不少人怨声载道地含着眼泪割了青禾,他接着指挥人把田埂用泥加高蓄上水,又支使人到处找鱼苗放进去,把青禾用铡刀切碎后喂鱼。有人把这事报告给了大队,大队又反映到公社。他被公社以“破坏农业生产”的罪名被民兵带到公社关押起来。我去探望他,他要我想办法让村里人把鱼养好。这年晚夏,一连几天雹雨交加。附近村里上千亩已在灌浆的稻谷被打得稀巴烂,颗粒无收,当年冬不少人家就断了炊。只有我们生产队,牛马被稻禾喂得膘肥体壮,滚瓜溜圆,当时投放在稻田只有瓜子大的鱼苗养得比筷子还长。这时,他被放回村来了。好在职没被撤,于是,他安排人去将100多亩山地里的红薯挖回,堆放在队里的大晒场一角。随后,叫人用土坯支砌起几眼大灶,把平时队里准备办红白喜事的二尺大锅支了,一连几个月红薯煮鱼。吃饭时,各人自带碗筷,红薯和鱼那奇特的香气,引来了好几个生产队的饥肠辘辘的社员,眼巴巴地看着我们队里的人在有滋有味地吃。后来他对我说,有几夜他守青,观了天象,预感到今年会有几场大雹雨。
一年,由于持续干旱,小麦播种晚了一个节令。使队里人青黄不接,不少人家揭不开锅了。麦子成熟的时候,他一反往年队里社员各自在家磨镰的习惯,叫队里所有的壮劳力带上磨石和镰刀,一起集中到一个远离麦地的地方磨镰。起初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滥施号令折磨人。但后来,邻近生产队的麦子不知为什么都返青了,只有我们生产队的麦子收割归仓,分到各家救急。村人夸他料事如神,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今年气候反常,麦子听到磨刀的声音,哪敢不返青的。那年,邻村因为在麦地边磨刀,麦子真的返青了,延迟了整整大半个月后才重新黄熟。一天早上,我和他送走邻村的二伯,晚上,他红着眼,要我跟他去送一送二伯。他说,二伯已经过世了。我一点不相信,以为他酒喝多了,说,今早二伯不是还好好的,他才40多岁,平时身体壮得像条牛……他说,今天下午我才一到河边,就听到一群乌鸦在议论这件事的。赶快走吧。我半信半疑地跟着他赶去,才出村头就见二伯家的人来报丧了,说是脑冲血死的。
一天,他的眼睛突然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治了多年也不见效。人们感叹地说,因为他知道的太多,天老爷让他的双目失明,惩罚他走漏天机。他可是个好人啊!去年他死了,为他送葬那天,全村100多大小都来了……
周母说,老伴一死,我就过着眼泪泡饭的日子。周天大嫂那个凶,恨不得把我吃了。我才捎信让老二把我接进城。
周母说着说着,睡着了,小蓓轻手轻脚抱来被子盖在老人身上,她发现老人的眼里汪着泪水。
三
这天,周母生病在医院打点滴,小蓓送了饭刚回家,听到敲门声,一拉开门,见门口站着一对中年夫妇,他们带着大包小包,满身灰尘,在他们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大的是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小女孩约莫三四岁。小蓓拄着拖把,问:你们找谁?那男人说:找我弟弟周天。那女人上上下下地把小蓓看了又看,陪着笑脸说,我们一路问着才找到这儿。
小蓓连忙把他们迎进家,将他们带的包裹接过放好,热情地问:你们吃过饭没有?那女人回答:我们只在车上吃过几个馒头。小蓓说,你们等一下,我去给你们下面条。转身进了厨房。那小女孩明显受到大人的指使,跑进来小声问:你是我小叔的女朋友吗?女孩很漂亮,她怯生生的神态和认真的口吻,把小蓓逗笑了,说,我是你小叔请来照护你奶奶的保姆,你奶奶不小心把脚给崴伤了。小女孩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跑出去了。女孩出去不一会,小蓓听到那女人在数落自己的男人:周正,你看我们在乡下过的是什么日子,小叔都使唤上保姆了。不一会,小蓓给每人端上一大碗酱肉面, 一家 大小便头也不抬地吃起来。小蓓对周天的嫂子说,大姐,你们慢慢吃,我去买点菜,很快就回来,那女人嘴里含满面条,居高临下地瞅了小蓓一眼,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小蓓在菜市场买了肉和菜回来,见他们一家大小正津津有味地在看电视,身旁用来作饭桌的茶几上,摆着他们吃过的碗筷,收去洗了,淘洗好米泡着,择好菜,赶着去医院接周母。路上,周母得知周天的哥哥一家人来了时,脸一下白了,狠狠地剜了小蓓一眼:你咋开门给他们?这家没良心的。小蓓没接话。周母气冲冲进了家,周天的哥哥迎上来叫了声妈,周母如同没听见似的,把小蓓刚刚择好的菜扔得满地都是,口里大骂:我就是喂猪喂狗也轮不到你们吃。边说边又操起了米盆高高举起要往下摔。小蓓忙上前拉住,说,大妈,你的脚还不好,身体又有病。周天的大哥则呆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双方僵持着,一直冷眼望着的周天的大嫂出声了:老不死的,你耍什么威风?我们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投奔周天的。你手摸良心想想,没有我们供他读书,他能有今天?你不扯疯我们说不定住几天就走人,你这样不近人情,我们要在这儿扎根了!周天的大嫂这副凶泼的样子,使小蓓一时目瞪口呆。周母听了,气得暴跳如雷,嘴唇抖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小蓓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只听门一响,周天回来了。小蓓如获大赦一般长吁了一口气。周天显然见过这阵势,他慢慢从母亲手中要过米盆放下,扶母亲在沙发上坐下,以隐忍的口吻说:一家人多时不见了,一见面就大吵大闹的,像什么话。周母这时才缓过气来,老泪纵横,说,老二啊,你又不是不知你母亲在乡下受他们的欺,要是没有你,妈这把老骨头早埋进土里了。说着进卧室去了。小蓓脱身进厨房忙活去了。周天大嫂还不依不饶地说,你问你家保姆,她可以为我们作证,今天是谁惹事生非。周天恼火了:大嫂,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周天挽起手袖进厨房帮忙,周天的大哥也进来一起动手,只有周天的大嫂阴着脸盯死了电视机。吃饭时,小蓓叫周母,周母不应声,周天又去叫,母亲说,我气都吃饱了,还吃得下饭。吃过饭,周天的哥哥磨蹭了半天,说,小弟,我和你大嫂这回来,是想找点活儿做。你知道,村里的田地都快被国家建设占光了。这几年,我和你大嫂都是向外村承包田地。前几年还勉强过得去,可这两年,粮食、蔬菜不值钱,一年种到头,有时还要亏本的,只好进城来投奔你了。周天经常跟团市委孔书记下乡,对农村的现状是知道的。周天问:你们都进城,两个孩子谁管?周天的大嫂说,他叔,我们想让他们在城里寄读。城里教学水平高,我和你哥两个挣钱供他们,说不定他们长大后也和你一样有出息。乡下我们是不会回去了,你无论如何要帮我们。周天说,城里什么都少,就是人多,不少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还有下岗职工,找个工作不容易啊。周天的大嫂说,我们知道难,但乡下真的不能活人了。你这两年没回去,不说我们村已经没有土地,就是有土地的村子,许多人家的承包田地也都撂 荒了。你知道,嫂子是个直性子的人,要是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到这里让你为难。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天只好说,让我试试吧。周天的哥哥这时拿出大哥的样子:试什么试?我们可是走投无路了。你无论如何要为我们找到工作。随后一家人又说了一些闲话。见时间不早了,周天起身,说,你们等一下,我去找个住处,让你们早点休息。周天的话未说完,就被大哥拉住了,说,一家人还客气什么,我们在这儿挤挤算了,何必再花钱,再说又不是一天两天。周天的大嫂不冷不热地说,他叔,你对我们太见外了。她瞥了小蓓一眼,说,连外人都有住的,自己一家人到没地方住。周天说,嫂子你说什么话,我安顿你们住下就是了,大哥你跟我出去一趟。兄弟两人出去了一回儿,拎着两张折叠床和几床被褥。小蓓下厨煮了粥,好不容易让周母吃了,接着又递上医院开的药。
当夜,在厨房一角和客厅中间各摆了一张床,周天睡在厨房,把卧室的床让给哥嫂,两个孩子睡在客厅,总算安顿下来。
第二天一早,小蓓去锅炉房打开水,这可以说是这个住宿区惟一的福利了。可那天锅炉房没有开水。原来烧锅炉的老人得了重病被连夜送进了医院。小蓓拎着空壶回家,要周天去跟管住宿区的领导说说,能不能让周天的大哥顶几天。病急乱投医。周天硬着头皮去跟领导说了,想不到领导干脆地答应了,还说,原来烧锅炉的老人不能干下去了,让周天的大哥过几天去劳动局培训一下,领个证,长年干下去,月资350元。当天周天的大哥带着两个孩子上班去了,晚上吃过饭。夫妻俩就搬去那里住了。后来,周天又通过王映,让大嫂成了一家浴室的清洁工。
这天,周天的大嫂哼着小调回家,手中竟拎着一条鱼。望着她喜气洋洋的样子,小蓓笑问:大姐,是在路上捡到金元宝还是发奖金了?周天的大嫂附在小蓓耳边:还真被你说对了。今天我去打扫单间浴室,捡到一块手表。我以为是10多元钱一块的石英表,下班后路过钟表点上前请人家看了,说是外国进口的“娇路达”,值好几千元钱的。这不是喜从天降吗?!小蓓说,大姐,我劝你一句,赶快送交你们单位,失主会上你们浴室去找的。周天的大嫂不以为然:小蓓啊,我没偷没抢,是捡到的,再说也没人看见。
小蓓说:大姐,你听我的话,快送交单位吧。周天的大嫂不高兴了:小蓓,不是大姐说你,你眼红了是不是?你听着,要是你说出去,别怪我不客气。小蓓说:大姐,我是一片好心。你要是这样,会被开除的。现在找个工作谈何容易。这时,周天急匆匆回家,说:大嫂,刚才你们浴室的牛经理打电话到我们单位,说有急事要你赶快去一趟。周天的大嫂脸一下白了。小蓓转身进了厨房。周天的大嫂毕竟心虚,把捡表的事说了。周天一听急了,说:大嫂,你真糊涂,快把表送回去。周天的大嫂心怀侥幸:我不承认,他们有什么法子。俗话不是说捉贼捉赃,捉奸成双吗,他们凭什么认为我捡到东西?周天又失望又恼火:你丢得起脸我可丢不起。你等着,我去跟他们说。周天的大嫂才气鼓鼓地怀揣着手表出门。
当晚,嫂子对周天说,她跑回浴室跟牛经理说她根本没回家,她去追遗失手表的女士没追到,只好送回来了。牛经理信以为真,表扬她精神可嘉,当即发给奖金500元。次日下午,晚报上还发了一篇消息,把周天大嫂好好表扬了一番。王映也看到了,特意把报纸找来交给周天,称赞周天的大嫂有觉悟。周天心里好气又好笑,闪烁其辞应答。后来,牛经理亲自出面, 让周天的侄子小山成了城郊一家小学的走读生。
此后,小蓓每天除了做好周天一家六人的饭,接送小山的事也交给了她,每天加起来有近十公里的路,周天买了一辆半新的女式自行车给小蓓用来接送小山,小蓓没有说什么,到是周天看不下去,又主动每月给小蓓加了50元的工资。
小蓓把小山送到学校,回家路上,天忽然下起大雨,她跑进路边一家鲜花店避雨。那天雨下的可真长,小蓓闲不住,便帮花店主人小方姑娘打理鲜花。两人边忙活边攀谈,不一会就如朋友一般熟了。此后,小蓓每天都要上小方这儿帮一会儿忙。在小方的精心指导下,慢慢地,小蓓会打理鲜花了。
小方自小生长在城里,对乡下有着浓厚的兴趣,常常缠着小蓓给她讲乡下的故事。一天晚上,小方约小蓓一起骑着自行车到了郊外的田野。这是初夏,前两天刚下过雨,空气清新,满天繁星,野花野草散发着迷人的气息,无数种夜虫子在浅吟低唱。忽然,十几只萤火虫从她们身旁的稻田上空飞过,小方激动得大喊大叫。小蓓笑了,这算什么,我小时候在我们村头的晃桥河上看到的萤火那才叫美呢。小方急了:你快说给我听听。小蓓说,在我读高中时,我把我看到的萤火写成了作文,后来被老师推荐发表在校刊上,县报也选登了。我这人记性不好,奇怪的是这篇作文还记得清清楚楚。小方不耐烦了,别自己臭美了,背给我听。
小蓓眼神迷离,笑了,她清清喉咙,像吟诗一样背诵开了:
少年时的一个夏夜,我和村里的乡亲们到邻村路马黑看露天电影。回村时,已是深夜。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在田地里劳作了一天的大多数人已进入梦乡。这时,在清寂的夜里,我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彰现在我的眼前。沿途周围的一草一木都在不知不觉中披上银纱。芭蕉树丛、玉米地、果树,不远处的河流更是纷闪着银子的碎片。穿越千古、清澈如水的月光甚至渗透肥厚的芭蕉叶,使叶脉经纬可辨。那是一种脱离了那个环境便无法描述的氛围。
路经晃桥河时,同伴小花忽然手指着晃桥河惊叫了一声:天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离我们不远处的大河湾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一片,被一种桔黄色的光所照彻,水草、水葫芦、细碎的浪花,水面上几根漂浮着的木棍、几片菜叶,一个空酒瓶历历在目。没有谁教我,我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向河湾走去。近了,我发现光源竟然来自萤火虫。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几乎紧贴着河面和河畔正扬花的稻田盘旋飞动,像是被夜风吹亮的火星飘闪,又似阳光下扬场机抛洒开的麦粒。它们像被谁指挥着在排练或上演一种舞蹈,忽儿飞到那忽儿飞到这,萤火所到之处,万物一片银白,平时在我们眼里平淡无奇的河湾变得如天上的银河一样壮美。不断有萤火虫扑打着我的脸,促促的轻音不绝于耳。在萤火的映照下,河里的波浪犹如大朵大朵盛开的梨花。那种美,摄人心魄。我想,这是萤火虫这美丽的精灵对劳动和即将到来的丰收的礼赞吗?
我深深地沉迷期间,感到就是长有一千双眼睛也不够用。这时。从远村里传来几声“汪汪”的狗吠,把我拉回了现实。狗吠过后,世界仿佛更静谧了。连对面远山上玉米的拔节声也听得清清楚楚。夜空里,过不一会儿就会有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夜鸟轻掠而过,不时叫上一声两声。我甚至能真切地看到,几只蝈蝈正在啃食稻田埂上的青草,带水气的夜风吹来,我嗅到了被嚼碎的青草的那种芳香味儿。而在离蝈蝈不远处,一些小昆虫振翅跳跃,从这丛花草跳到那丛,它们弹跳的声音,仿佛月光落地的声音。蛙虫水灵灵的叫声把诗意弥漫在四周。万物在交流,在亮出自己的声音。天是一方银亮墨蓝的晶体,被周围连绵的群山和被山上的树木撑着。这清新的空气,自然的天籁,这美妙的夜景以及明镜般的月亮,河上似在燃烧的萤火,令平时木枘的我也感到一种庄严、圣洁和动情。这时,同行的人都奔到这里。二拐叔兴奋地说,“我活了四五十岁,第一次看到有这么多的萤火虫。”民办教师李量也非常激动,说,按书上说,这是萤火虫在集体求爱呢。那时我不懂什么是爱情,我只是怔怔地看着几百只萤火虫飞累了停在一株株稻禾上,使那些稻禾如一件件浑身晶莹剔透的艺术品,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站在被露水打湿的河埂,嗅着稻花的清香,我少年的心脏,平生第一次那样幸福地跳动着,我少年的眼睛,平生第一次那样惊喜地顾盼着。那时,乡村仿佛一册书,在我眼前展现出她神秘的一页。多少年后我和目睹过那夜盛况的乡亲们追忆起此事,他们的双眼还闪现出如梦如幻的光芒。
小蓓背完了,仍沉浸在一片怀旧的思绪中,她喃喃地说,少年的乡土真美!
小方却忽然说,我认识不少乡下人,他们都说家乡好,可每年都有那么多乡下人拼命往城市里钻。我不明白,城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让你们不惜背井离乡?
小蓓有些怅惘,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知道,大多数乡下人进城,是为了生活。也有极少数人进城,是为了追梦。
小方问:那你呢?
:小蓓说,在我16岁以前,我只知道城市好,城里人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让我真正感受到城乡之间大不相同的是一件小事。那年,我以优异的成绩从村附中考上乡中学读高中,因家贫辍学在家的哥哥为奖励我,悄悄给了我五元钱,当时对我五元钱是多么大的一笔钱。一天我和一位同学进城,在一个小摊上,我看到一个红色的发卡,在我眼里,它像一道彩虹一样美丽。我拿起就放不下,真是爱不释手,脸热心跳地大着胆子问价,摊主说六元,我跟她讲了半天价,可她一分不让,我向同学借,但她的脸一下红了,她连一元钱也没有。这时,一位穿着花裙子的五六岁的小女孩玩耍着来到摊前,她看到了我手中的发卡,问了价后,一句话没说从她衣裙的小口袋掏出10元钱递给摊主,接过摊主找给的零钱后,她从我手中拿过红发卡,蹦嘣跳跳地走了。我忘不了小女孩那种骄傲的、舍我其谁的眼神。当时我问摊主,小女孩咋会这么有钱。摊主不屑地望了我一眼,回答我:这还用问,她是城里人,虽然你是大姑娘,能跟她比?
小方真诚地说:小蓓,我理解你为什么要进城来追梦。
小蓓说,我进城找到工作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马上给家里寄了250元,可钱被退回来了。哥哥写信告诉我:在城里生活也不容易,只要我好,别变坏了,家里不要我一分钱,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要轻易回去种地。之后我又几次寄钱回去,都被退回来了。我慢慢明白了家里人的苦心……
小方说,你有一个有远见的哥哥。
一来二去,两人相处得如亲姐妹。一天,小方说:小蓓,要不你到我的花店来,我每月开你500元。小蓓脸上露出惊喜,但她想了想摇头:我的主家对我不错,等他们那天不需要我,我就上你这儿来。小方很感动:我很少遇到你这样的人。说着伸出手与小蓓拉了勾:我等着你早一天被辞退。小蓓笑了,小方感觉到了她灿烂的笑容背后朴素的心灵。
四
周天的大嫂带回一个中年的黄脸女人,两人看电视吃瓜子聊天,正在厨房洗衣服的小蓓听周天的大嫂说起了自己的婆婆。她说,我婆婆16岁的时候就被一个老头破了身子。黄脸女人好奇地说:快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周天的大嫂就像说书一样说开了。
那年,有个叫刘小秀的姑娘肚子疼,生产队长的老爹陈家顺会揉肚子。小秀妈便提着十几个鸡蛋带小秀去请老陈揉。老陈说,看这小囡囡痛得满头大汗,千万别出人命吧。边说边指着前院一大堆红薯藤:他婶,让你小囡挺一会儿,我剁完这些薯藤就帮她治。猪还饿着肚子呢。小秀妈急了,说:陈大哥,薯藤我帮你剁,你快给小秀治病吧,看她疼得没个人样了。老陈叹口气:也只好这样了。就把小秀带到他睡觉的房间。他先让小秀吃了两片什么药,随后叫她躺在他又脏又臭的床上。他先是隔着衣服为小秀揉肚子,但后来停手了。他说,小囡,看这衣裳,碍手碍脚的,让我把它脱了吧,救命要紧。说着就把她身上的衣裳脱了。揉了一会儿,他又把她的裤子脱了,接着强奸了她。
小秀哭着坦胸露乳跑到大院,她妈才明白女儿被老陈给槽踏了了。当天就告到人民公社。县上到公社的公安特派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张,听了很气愤,表示一定为小秀主持公道,带民兵到生产队将老陈用棕绳捆了押到公社。说到这儿,周天的大嫂对小蓓喊道:小蓓,客人来了也不倒杯茶?小蓓给她们上了茶,又去忙活。那女人说,后来怎样?周天的大嫂接着说,公社开了个千人审判大会。张特派问:刘小秀,他脱你的衣服你为什么不反对?刘小秀答:他说碍手碍脚的,救命要紧,顾不上其它了。张特派说:陈家顺,刘小秀说的可是真的?陈家顺说,她没讲假话,隔着衣裳拿捏不到病根子。当时她疼得在床上翻跟头。人命关天啊,我就顾不上其它了。张特派说:刘小秀,陈家顺脱你的裤子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伸向你的罪恶的黑手?刘小秀说:我不让他脱,可他说,囡啊,你这病不只肚子里有,全身都是,得到处揉一揉。当时我觉得舒服多了,就听他的了。再说,他一边说话一边就动手了。张特派说:陈家顺,刘小秀说的可是真的?陈家顺说:她的话不假。她的病得全身揉一揉。张特派啊我问你,你到医院看病,你头痛,可人家医生是往你屁股上打针的,而不是头痛打头、脚痛打脚。医学的事奥妙多着呢。会场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张特派大喝道:陈家顺,你放严肃点,不准强辞夺理。你为她治病,为什么又对她实施强奸?陈家顺说,我先是正经为她治病的。我那屋里光线暗,揉着揉着不小心摸着她的奶了。那奶啊,小小的,挺挺的,有桃子大,说是桃子,又热呼呼的,说是馒头,又硬生生的。那时,我的下身就不听话地硬起来了。说起来不怕乡亲们笑话,我七十多岁的人,我的下身可是好几年前就没有动静啦。男人嘛,手摸着这样好的奶,要不动心他肯定是个“见花败”(性无能)。
会场静得连小孩咂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忽然,人群一阵骚动,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惊叫:流氓不要脸。原来一个满脸疙瘩的小伙子在光天化日下抱住了那女人的腰杆子,双手紧捏着她的两只大奶。女人好不容易才挣脱。张特派大声喝道:把他带上来!别上他扰乱会场秩序。台上荷枪的民兵立即执行,把那耍流氓的小伙子带到主席台上。小伙子气急败坏地喊叫:陈家顺,我日你妈,你说奶子又小又硬,分明是个猪尿泡!张特派上去甩了那小伙一个耳光:你住嘴。张特派喝斥:陈家顺,你简直不要脸!无耻! 陈家顺说:我说的是真话啊。我讲的是小姑娘的奶子呀。姑娘的奶是金奶银奶,婆娘的奶是猪奶狗奶。张特派转向刘小秀:陈家顺强奸你你为什么不阻拦他?刘小秀说:我阻拦他了,我说陈老爹,我才16岁,你别伤天害理。可他说:小囡啊,就是16岁好啊。张特派说:刘小秀,你就让他胡来了?刘小秀说:我拼命反抗啊,但他用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我以为都被他给掐死了。张特派正要审问陈家顺,陈家顺却仆然倒地。他被烈日给晒昏过去了。民兵跑去拎来冷水浇他,可他没有张开眼,当天晚上,陈家顺就在公社的看守所断气了。静默了一会,那黄脸女人问:你说的刘小秀是谁?周天的大嫂说,还有谁呀,就是我家这老不死的。黄脸女人说:后来呢?周天的大嫂轻描淡写地说:失了身的女人连狗都嫌弃,后来就嫁给了外村一户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家,想不到后来竟然当上了村长 ,也就是周正的爹。黄脸女人叹了口气,说:你婆婆的命可真苦。周天的大嫂说,可这个老烂货,现在凶得要吃人。
小蓓出门倒垃圾,黄脸女人发现小蓓眼圈发 红,奇怪地对周天的大嫂说,我们讲我们的,她一个小保姆伤心什么?周天的大嫂不以为然:她早被那老不死的给收买了。
五
小蓓到菜市买菜,带回了一盆四季桂花。桂花树只比筷子高一点,细细的枝条缀满眼睛形状的绿叶,在绿叶的缝隙间,显露出米粒大小的黄色的小花,周天贴近一闻,好香。周天说,小蓓,你真有情趣。小蓓说,在乡下,我家也种着这样一棵花,别看它一点儿不起眼,可它一年四季都在开,有一年,下大雪,雪把不少树木的枝条都压折了,我们扒开四季桂花上的积雪,发现它仍在开着花呢。抓起花上的积雪一闻,连雪都被花染香了。小蓓把花放在自己睡觉的地方的向阳处,此后,每天晚上,到了中央电视台播映周天喜欢的《子午书简》节目,他会停下手中的事,也就是赶写材料或学着给一些报刊写稿,到小小的客厅收看,这时,丝丝缕缕桂花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让他不禁感觉到家的温馨。
市里开展“三学”活动,周天白天忙不说,每晚回家还要加班赶写材料至深夜。他在卧室埋头用功的时候,周母睡了,小蓓就一个人看电视,把声音调得很小。看他忙完伸腰舒臂时,小蓓就轻手轻脚下厨煮一碗面条让他做夜霄。周天要小蓓也吃一点,小蓓说不想吃。
这天晚上,小蓓又要下厨,被周天拦住了。他说,走,我们去烧烤摊换换口味。小蓓关了电视,跟他出门。
在离工青妇职工住宿区不远的一条小巷头,有一个烧烤摊 ,夜深了,可这儿很热闹。他们找地方坐下,点了豆腐、鸡翅和一碟煮花生,周天还要了一杯酒,两人吃得有滋有味。周天忽然在小蓓耳边小声道:告诉你一件小事,我当上办公室主任了,今天下的文。还有,我写的一篇小稿被晚报采用了,白天收到40元稿费,双喜临门,你能不能喝一杯酒庆贺一下,小蓓高兴地点点头,笑着,很爽快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杯酒下肚,小蓓满脸通红,眼睛亮如雨后的星星,周天又给她倒满一杯,小蓓也喝了。两人呆得很晚。回路上风很凉,周天脱下自己的外衣让小蓓披了。
周天说,我去请你那天,见你懵懵懂懂的,没睡够的样子。头发乱纷纷的,那么多的姑娘好像就你没化妆。但不知为什么我和王映都挑中了你。
小蓓笑了,我头天跟邻村几个小姐妹刚进城,坐了一整天的车,累得要死。第二天一早,是她们把我从床上拖起来的,我本想学她们好好化一下妆的,但结果连脸都没有来得洗就被她们拖到市场去了。不想歪打开着,第一个找到工作。
周天听了小蓓的话,把肚子都笑痛了。那夜周天兴致很好。他说,小蓓,我讲个故事让你乐一乐。小蓓点头。周天说,前几天我们团市委到一家私营企业搞调研,酒桌上,那家企业的老板说起一家叫“一路发”企业的老板老郑闹出的一个笑话,一天老郑陪上面来人,把酒喝多了,回家的路上他叫司机停车小便。他踉跄着进了一片树林,好半天不出来,他新聘的司机小成以为他醉倒在地,进树林寻他,却见他正使劲摇晃着一棵小树,嘴里骂骂咧咧:别拉着我,我一口也不喝了。就是一口签一万元的订单我也不喝。小成走进一看,原来老郑在系裤带的时候把一棵小树也系在里面了。小成忍住笑,上前帮他解开,把他扶上车。到了老郑住的小区,老郑死活不要小成送他,说再来一瓶也没事。小成没到过老郑的家,到底不放心,悄悄跟着他。老郑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锁,却怎么也打一开,门却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睡衣的年轻女人惊叫一声欲关门,被老郑拼命推开。他说,钥匙换了就算了,怎么连老婆也换了。小成不知怎么回事,那女人看清是邻居老郑,对他说,我这里是三楼,你家在四楼。小蓓一路咯咯的笑声让周天陶醉。
笑够了,小蓓说,我也讲一个吧。我们村有个叫小丽的姑娘,说是小丽,其实现在都做奶奶了。小丽姑娘人长得好,又在大队宣传队演出过,人就学懒了,一天描眉画目,只想找个富裕的婆家。这天媒人找来了,问她要挑选一个什么样的人家。小丽说,我命苦,只要吃穿不愁就行了。媒人说,这好办,我帮你物色物色,你等着听好消息好了。过几天,媒人真的来了,带小丽去相亲。那小伙穿得整整齐齐,人也长得清秀,最让小丽可心的是他家的三间土楼上,都堆满了粮食,吃饭时,鸡鸭鱼都有。小丽就答应下来了。不多久嫁过去。可一个星期后,小丽回村去找到媒人大骂:你说他家吃穿不愁,他家楼上的粮食是向邻居借来的,那天吃的鸡鸭鱼也是借钱买的。你把我坑害死了。说着大哭。媒人说:小丽,我活了大半辈子,说合成的夫妻几百对,我哄过哪个老小。不瞒你说,以前我到过他家侦察过,我仔细数过他家大小有11棵椿树,那天我在他家,吃到鸡蛋炒椿、凉拌椿芽、腌香椿,吃得好几天出的气都是椿味。我才打包票说你嫁过去吃椿不愁。怎么,他家的椿树都死光了?
这回,轮到周天笑岔了气。他说,等我把你的故事整理成一篇小文章,说不定能发表的。
以后,周天一收到稿费,就会带上小蓓到烧烤摊上去分享他的喜悦。
六
这天,王映第一次上周天家来,周母好不高兴,指使小蓓买回不少菜。 饭前,王映跟周母坐在一起说话。周母数落周天的哥嫂没有良心,有工作了每月还不交一分钱,伙食费、水电费都由周天一个人出。我撕破脸皮几次让他们搬走他们都死赖着,不知要住到什么时候。小蓓看到,王映的脸没有刚进门时开朗了。
刚摆好饭菜,周天的大哥大嫂回家来了。吃饭时,周天的大哥自己倒了一杯酒喝着,又用蒜瓣蘸盐,咀嚼得咯嘣有声,狭小的客厅弥漫着浓浓的酒气、蒜气,周天的大嫂喝汤稀里哗啦,王映吃了小半碗饭,随便挟了几箸小菜,就放下饭碗了。周天母子、小蓓都劝王映再吃一点,周天哥嫂却只顾吃自己的。
饭后,周母出去散步,周天的哥嫂也出门玩去了。小蓓正一个人在厨房洗碗筷。王映在周天的房间说话。只听王映说,你一家大小都窝在城,吃住在你家里,你哥嫂那种素质,以后我们怎样过日子。周天说,我大哥大嫂眼下都有事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王映说,周天,你太自私了,你眼里只有你们一家人,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算。听说,单位马上就要集资建房,每户要交10多万元的集资款。你妈说你一家大小的开销都是你一个人承担。我问你,你现在有多少钱。周天回答:不到一万吧。王映说,你养老母我一点也不反对,可你哥嫂能天长日久地像现在这样有工作?周天说,王映,那你要我怎样做,我总不能把他们一家四口扫地出门吧,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我的亲人。王映说,周天,不是我说你,你这样心善怎么能够在城市过上好日子。你大嫂一天上大半天班,家务活完全有时间做,你哥哥烧锅炉也不是就抽不出时间接送孩子上学,你母亲的身体也不见得天天要人照护,可你,一个月那么一点钱,却自己花钱请人白养着他们。一个保姆工资连上吃喝,能少了500元的开销?你虽是从乡下来的,但你要明白,城市大多时候只相信金钱而不是其它。周天,你的家不是收容所,你也不是救世主。
周天压低声说,王映,你能不能少说几句?
王映一声冷笑:周天,别打肿脸装胖子,像你家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了。都什么时代了,我可不想一辈子跟你拖着包袱做牛做马。
周天恳求:王映,我会想法子改变这一切的,你要给我时间。
王映气呼呼地出了门。
晚上,周母与小蓓款闲,周母高兴地说,我家老二就是有出息,听人说那王映姑娘是个老局长的女儿呢,可还不是和我家老二好上了。周母没有留意到小蓓眼里汪着晶莹的泪花。
周天是在发工资那天提出来让小蓓走的。那时一家老小都出门去了。在厨房,周天呆了半天才开口:小蓓,你知道我家现在的情况,你到别处找个工作吧。如果找不到,我家还欢迎你。周天多给了小蓓一个月的工资,小蓓谢绝了。
小蓓说,哥,今天我就走。你不用为我的工作操心,我结识了一个开花店的朋友,她说过让我没事做就上她那儿。你以后要买花就上那儿去。只是你千万要对大妈说是我自己提出要走的。今后,你要好好照顾她老人家。还有,今天下午别忘了到学校接小山。说着,眼泪扑籁籁滑落清丽的脸庞。
周天也很伤感,说:小蓓,我们都是乡下人,你一定要理解我,你一定要把我当成你的大哥。有什么事需要我,就来找我。
小蓓点点头。她转身走进自己住了两年多的小“房间”,一会儿把自己的东西收好装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了。临别时,她忽然从小房间一角端出那盆四季桂花,递到周天手中:哥,留给你做个纪念吧。你只要十天半月给它浇点水,一年四季它都会开花的。
周天捧着花,也默默地流泪了,他喉头哽咽着说:小蓓,我会像爱护我自己一样爱护这盆花的。
小蓓把钥匙交给周天。周天要送她到花店,她笑着谢绝了。他和她不约而同地伸手相握。他感觉到她的手玉石一样冰凉。随后,她背着自己小小的行李包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工青妇住宿区。周天目送着小蓓出了大门。周天第一次发现,小蓓的身影是那样的纤弱无依……
周母知道小蓓走了,神情一下黯然。任周天如何劝,她都不吃不喝。周天的大嫂却破口大骂:喜新厌旧、见利忘义的东西,我早就看出她不是个好人。她叹口气,对男人说,从明儿起小山只有你送了。
晚上,一家大小一起坐在一起时,周母说话了:小蓓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周母动了感情:你们知道吗,我便秘,她用手为我掏;我常拉肚子,有时小蓓一天要为我换洗十几次裤子。冬天我冷得睡不着,她找来玻璃瓶装上热水早早放在我被子下,她常送我到澡堂,为我搓洗全身,人们见了都当她是我女儿。我到哪儿找这样好的儿女?全大院就我家没有洗衣机,一家大小的衣裳裤子都靠她一双手搓洗,天气热不说,冬天,她一双手都被冷水冻得大条大条的口子……天下有几个这样的保姆。周母说着气急交加:该走的不走,不该走的却走了,还叫我怎么活。老二,明儿你把我送回乡下的养老院好了。说着哭了起来。周天的大嫂脸色铁青,难得隐忍着没出声。周天的眼圈红了:妈,你别再说了,我会好好照护你。
七
小蓓走了不久,周天被市委抽调到“农税改革”工作组,下到一个乡做工作队员,两个月他回城,去小方的鲜花店看小蓓,不见小蓓。小方高兴地告诉她,在她的一再劝说下,小蓓干一个多月就到兴城二环东路自己开了一家鲜花店,名叫蓓蕾鲜花店。
周天告别了小方,来到大街上,两个月呆在乡下,眼前的城市在他眼里是那样的新美:宽敞笔直的街道正朝着四周延伸,颇具现代气息的建筑物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一排排高山榕、小叶榕、紫荆花树、橡皮树、梧 桐树在阳光下飒飒临风;农副产品交易、饮食服务以及长短客运、市内交通运输车辆都已在交易市场等相应的场所各归其位,鸟语花香的兴城公园,波光粼粼的兴城生态园……历史的文化积淀与现代城市文明,正水乳交融着,放目只见云山相连,大地共长天一色,路网密集,人流如织,风光如画,景色旖旎。这座新城宛如这片红土地上一颗璀璨明珠,熠熠生辉。
周天找到了小蓓的花店,小蓓又惊又喜。周天说,小蓓,你开花店,也不跟我说一声,让我分享一下你的喜悦。小蓓笑了,哥,你不是来了吗?花香不怕没蝶来。周天被逗笑了。周天打量着小蓓的花店,二十多平方米的一间屋,各种鲜花像小蓓手中的道具,被她别出心裁而又似随心所欲地搭配成宝塔型、三角型、蛋形、鸟巢型等多种造型,冠名什么风花雪月、冰清玉洁、红与黑、金凤玉露、两情相依等芳名。这些花使人的眼睛连同心情全都亮起来,似乎让人感到,只要有鲜花陪伴,天气再阴沉可怖都不算什么。
周天惊叹于小蓓干什么都是那么投入。他想,也许小蓓是在用色彩同人生中一切不如意的事情做抗衡,或者说,她在用鲜花支撑着自己的精神天空。
八
这天深夜,小蓓送完花踏着三轮车回花店,在路上,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正用弹弓把一盏盏桔黄色的路灯击碎。那是一种蓓蕾型的路灯,在黑夜它喷吐着温馨的光。“叭”,路灯碎了一盏,紧接着又是一盏。玻璃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静夜被放大了好几倍,即便在夏夜让人听了也感到心里发冷。
见了小蓓,小伙子只草草地瞥了一眼,若无其事地举起了弹弓,把橡皮拉紧,瞄准。又一盏美丽的路灯发出了绝望的惊叫,黑色的世界延伸了一片。他打得那样痛快啊,这从他投入和迷醉的表情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小蓓叫住了他:你快住手!
他扬起好看的眉毛,眼里警惕地从上到下望了她一番。
你是市民吗?他问。
小蓓摇摇头。
我看也不像。他露出迷人的笑容,好像见到同道一样会心。他咬牙切齿:这狗日的城市,我恨不得拥有一颗原子弹,把它彻底摧毁!
小蓓说:再甭这样,被警察发现会抓去坐牢的。小蓓说完骑车欲走。不想他在她身后喊道:你会告密吗?他走近车旁。
小蓓摇头。
他爽朗地笑了:这样就好。对了,你能送我一枝玫瑰吗?
小蓓从剩下的几枝花中挑拣出一枝最好的递在他手中。
他贪婪地嗅着:谢谢你,送人玫瑰,手留余香!
小蓓说:今后你别再这样了。
他冷笑:如果城里人像你一样舍得送我一枝花,是的哪怕是一枝花,我就不会这样。他说完,一转身走出几步,嘴里叨着花,掏出了弹弓。
小蓓高喊:你住手!
小伙子停住了,挑衅地望着她。
小蓓走近他:你有工作吗?
他摇头,但随即又点头,用弹弓指着路灯:这就是我的工作。
小蓓说:我开了一个小花店,你愿意去帮忙吗?
他怪怪地一笑,以讥讽的口吻说:你同情我?
小蓓断然摇头:我真的需要一个人手。
你对我这样的人信得过?
我看得出来,你并不坏。
明天我就来上班。我一定对得起你。
那当然。记住,我的花店在二环东路67号。
他猛然把弹弓扔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次日一早,小蓓一打开卷帘门,就见小春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站在她的花店前。她连忙将他迎进去,草草梳洗了一下,对小春说,走,吃早点去吧。欢迎你!
和小蓓一样,小春也不爱说话,每天只顾埋头干活。在小蓓的精心指导下,小蓓没几天就会打理鲜花了。一个月后,经小春一再要求,小蓓带她认识了她平常送花的地方:酒店、宾馆、歌舞厅、写字楼,还有机关、企事业单位。于是,每天一早,小春就骑着装满鲜花的三轮车上 路了,在花店和客户中来往,直到很晚才收工。风吹日晒雨淋,从不叫苦。花店生意不错,小蓓每月发给他800元工资,又为他在附近的居民区租了一间小屋让他居住。
兴城下雪了。天亮时下的是零碎的细点点,到得正午时分,成了雪片,又大又急。而在前几天,兴城晚报还刊登了一首题为《春天的摇篮》的小诗,诗中不无遗憾地写道:一如既往/这里太僻远太僻远/没有收到雪花精致的请柬”。而眼下,雪花却不期而至了,使那首诗失真,却使人们一起分享从天而降的喜悦。
小蓓在花店呆不住了,便装了些鲜花在三轮车上,慢慢沿街叫卖。姹紫嫣红的鲜花,在白色的大雪里,是那样鲜艳夺目。不少人纷纷前来买花。大雪飘飘的城市,变得让人陌生起来。洁白的雪花亮得刺眼,感觉万千的白蝴蝶翕动着薄透的翅膀在飞舞,她们像繁花在舞台上开放和凋敝,把一种诗意的东西从一个遥不可即的地方发送到这里。一株株小巧玲珑的小叶榕树上,雪花簇簇涌涌挤满枝头,人行道上一地素洁的花瓣铺向远方。整个城市洇浸氤氲在一派明艳和清丽的意境之中。望久了,让人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思维恍惚着,人们那在物化的世界中日渐变得粗糙的心,一下敏感灵动起来。在钢筋水泥的背影下,雪花是惟一轻快的事物。也许,任何一颗晦暗的心也会跟着明亮起来。城市之雪,一种非常真实,伸手可及的美,直达人的内心。
20多岁了,小蓓这个乡下人还是第一次在城市观赏雪境。她经历了无数风霜雨雹,雪却只见过有数的几回。远在孩提时,第一次见到雪,她就认为雪花是有生命的。她们如瓣瓣冰清玉洁的梨花,纷纷洒洒,使世界如一个花海。雨雪交织时,银亮的雨丝,似一根根纤细的花蕊,花瓣和着花蕊,自墨蓝的高天而降,降落毫无章法,而又井然有序。她想,她们定是千万个天生丽质的美好灵魂的化身……
一个身穿黑色风衣,气宇轩昂的男人走来,精挑细选了一大束香水百合抱着急急离去。他走后,小蓓才发现他把一个大黑皮包忘记在她的花车上。小蓓打开看了看,里面有3000多元现金和一包香烟。她只好把包挂在车龙头上大半天在附近转悠着等待失主。纷飞的大雪中,大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才见那男人急匆匆赶到这儿四处张望。小蓓连忙车迎上去 ,那人见了他的大黑皮包,喜出望外,他从小蓓手中接过包,没有说一声感谢话,只是不住口地抱怨自己太粗心大意,常丢三落四,总有一天会连自己也弄丢的。今天因为有事前前后后跑了十多个地方,也不知包忘记在那里,最后到这里试试运气,不想还真失而复得。他不好意思地对小蓓说,几千元是小事,包却是要找到的,这包是一个知心人送我的,丢了对不起人家。唠叨了半天,他煞有介事地问小蓓:你是花店老板吗?小蓓点点头,男人问了她花店叫什么名儿、开在什么地方,小蓓一一答了,他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流中。
小蓓回到花店,把当天发生的事说了,小春深为小蓓婉惜:在乡下这是一件寻常事,你这样做人家会记住你一辈子。在城市,你何必这样。城里的人啊,我敢说,他们的心,就是用火烧,也是烧不热的。见小蓓不言语,小春说起不少他与城里人打交道的事:好端端的鸡蛋一上市,城里人来了,这个拿起一个摇摇,那个拿起一个晃晃,怕不新鲜,结果鸡蛋也真的就晃荡起来,只得以低价出手;还有就是卖蔬菜,为了新鲜水灵,在凌晨,我们就点着火把下田,在采收运送中,我们轻手轻脚,以免碰掉叶子上大颗小颗的露珠。城里人来了,好不容易说好价钱,嫌菜上的露水压秤,举起菜用力挥甩,方法不当者就使蔬菜叶折枝断,于是毫不犹豫另换一颗……
小蓓说,城里人再不好,可那钱那包也是人家的东西。我就是昧着良心贪了人家的东西,晚上也睡不安稳的。
小春有些感动:小蓓,你的心真好。
小蓓说,走,关了门踏雪去。
两人走在大街上,在城市的灯火下,一批又一批雪花飘落,使城市更加新美、圣洁。两个年轻人凝视着城市的落雪。在他们的视野中,雪花断续而完整,款款地飞,从容地飞,散漫地飞,一律闪烁着银子般的光芒,她们飘落的姿态令人无限怀想。小蓓用手承接雪花,雪花清新而柔软,使她仿佛捧着一片月光。小春对小蓓说,在当年下雪的日子里,奶奶总要铲来积雪在锅里化成热水为我们兄妹几个清洗全身。奶奶说,用雪花洗过澡的孩子,长大后会是身心干净的人。而小蓓想起母亲给她讲过的一个有关雪的爱情故事:一位姑娘对热恋她的小伙说:等哪天下大雪,我就 做你的新娘,我要穿着天底下最红的嫁衣,像火一样飘 进我们共同的家。他被她的话深深打动了,也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等着你。我要在娶亲的路上堆满雪人,为我们证婚。小蓓想,也许,这场雪成全了他们。
情人节快到了,这可是大大小小花店的黄金日。小蓓赶到城郊蔡家花园交了3000枝红玫瑰的订金。小蓓与老蔡合作多时,双方都信得过。在兴城市,黄家庄是最有名的大硼花卉基地, 一年四季都有鲜花。据说用兴城河的水浇出的花,远比其它地方的更加鲜活艳美。小蓓订的玫瑰不算少,可老蔡直叹气:今年我种了近十亩玫瑰,指望情人节火一把,可现在玫瑰五分之一都没有订出,今年我是亏定了。
小蓓从黄家庄回店,小春迎上来,说有人正在等你呢。小蓓进店一看,是那位丢包的男人。他从手中的大黑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小蓓。小蓓一看,上面印着:王猛,“一路发”实业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小蓓突然吃吃笑了,让郑总和小春感到莫名其妙。郑总说,我们公司将在情人节这天推出一种叫“玫瑰红”的酒,已经市政府批准,要用红玫瑰在情人节这天搭一间玫瑰红情人屋,凡购买一瓶玫瑰红酒,即获赠一枝红玫瑰。郑总说着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张支票:你给我准备10万元的红玫瑰,我按市场价给你结帐。对了,还要玫瑰叶子和花瓣各50斤。情人节那天一早把红玫瑰运到兴城市广场,你们也要去现场和我的“工程设计师”一起作技术指导。小蓓问,要玫瑰花瓣和玫瑰叶作何用。郑总说,到时你们就知道了。接着他眉飞色舞地说:一句话,玫瑰红情人屋要体现这样一个主题:激情和浪漫,光荣与梦想。这也是我们的玫瑰红酒宣传广告辞之一。
见郑总还要往下说,小春急了,笑着说:我们老板还饿着肚子呢。
郑总爽快地说:走,今晚我请客,我们边吃边聊。又转向小蓓:好好调教你的员工,老板之间谈话,员工是不能插话的。小蓓和小春都被逗笑了。
席上,郑总与小春喝二锅头。几杯酒下肚,郑总的谈兴更浓了,他讲了他如何从一个局的宣传股长辞职下海,一步步发展到今天拥有上千万资产的老总的商战经历。说完端起酒要请小春干杯。小蓓笑着拦住他,说:郑总,你暂时放下杯,我问你点事,就是你喝醉酒闹笑话的事。想不到今天与你对上号了。
郑总哈哈大笑: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怎么,连你都听说了,说我酒后把裤带系在小树上,回家认错了老婆?
小蓓笑问:这可是真的?
郑总笑得更响了:是真的才怪呢,那是我有意编排自己的。你不知道,刚创业时,我一点名气都没有,我就不吃不喝地想啊想,一定得找个让自己迅速出名的法子,结果,这个故事就炮制出来了。你认为是真的?
小蓓未语先笑: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郑总说: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搞企业的,睡着也要睁着一只眼,能荒唐到那个地步?要真是灌了几口黄汤就不辩东西南北,商海的一个浪头就会叫他彻底葬身的。我是搞宣传的,这是我小试牛刀而已。不过还别说,这个笑话一传开,兴城市有个叫一路发的老总的知名度还真大了,许多事情好办多了。
小春忍不住了:究竟是一个什么笑话,会这样管用?
小蓓说了,小春笑得连口中的酒都喷出来了。
三人吃饱喝足,郑总力邀小蓓小春到“高歌一曲”唱歌。郑总说,全市就数那儿的歌最全。古今中外应有尽有。三人打的到了歌舞厅,郑总率先唱了《梦驼铃》《红星照我去战斗》,又邀小蓓同唱了《东方之珠》《知心爱人》,小春却一直在烛光下对着歌目挑选。后来,小春上台了,屏幕打出的歌名叫《野玫瑰》,由 歌德原诗、舒伯特作曲:
少年看见红玫瑰,
原野上的玫瑰;
多么娇艳多美丽,
急忙上前看仔细,
心中暗暗赞美,
玫瑰玫瑰红玫瑰,
原野上的红玫瑰。
少年说我摘你回去,
原野上的玫瑰;
玫瑰说我刺痛你,
使你永远不忘记,
我决不能答应你,
玫瑰玫瑰红玫瑰,
原野上的红玫瑰。
粗暴少年动手摘,
原野上的玫瑰,
玫瑰刺伤他的手,
使他痛苦又叹息,
玫瑰终于摧残,
玫瑰玫瑰红玫瑰,
原野上的红玫瑰。
小春的歌声清亮忧郁,一曲完了,郑总连连叫好。说,我完全可以把这支歌作为我们玫瑰红酒的宣传主打歌之一。小蓓,你的员工还真有品位。
小蓓也被小春的歌深深打动:小春,有空你把这首歌的歌词抄了贴在我们的花店。
郑总衷心地说,小蓓小春,和你们在一起,我才发现自己老了。真像一句广告语说的,年轻没有什么不可以。
次日一早,小蓓到银行取了款,带上小春到了黄家花园。老蔡见小蓓把一大沓钱放在他看棚的小桌上,眼都直了。小蓓说要订10万枝玫瑰,还有玫瑰花瓣和玫瑰叶各50斤,老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兴奋得语无伦次,小蓓姑娘,你是财神爷吗。我的花四角一枝卖给你,保证是最好的。玫瑰花瓣和玫瑰叶也没问题。小蓓说,还是照昨天一样每枝五角,叶和花瓣另外计价。这时,小春碰了小蓓一下,小蓓没理睬他。
路上,小春责怪小蓓,心肠太好,小蓓说,一口吃不成胖子。再说,像我们一样,花农也是农民,他们赚点钱也不容易,以后我们还要合作的。小春真诚地说,小蓓,你是对的。
情人节来到了。一大早,小蓓就和小春赶到兴城广场。不一会,老蔡押着两大车红玫瑰也来到了。下货时,小蓓抽查了几大捆,都是上好的玫瑰,一看老蔡真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花苞饱满,一起微启了一丝深红的小嘴,向晚时分,它们就会打开一小半,亦即处于最佳欣赏期,枝条匀称,叶片洁净翠绿,没有一点褐斑,小蓓和郑总派来的玫瑰红情人屋设计师都很满意。郑总的三四十个员工一起动手,对着一张图纸用钢管搭起了简易棚架,悬挂上绿色的尼龙网,然后站在梯子上,把还带着露珠的玫瑰一枝枝插到网眼里。旁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人们兴奋地议论着、赞美着、惊叹着。
下午,玫瑰红情人屋搭成,这个花屋是心型的,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墙壁高达三米,环着花屋的墙壁,以玫瑰的绿叶作底,用玫瑰的花瓣拼出一溜大字:玫瑰红—激情与浪漫—玫瑰红、玫瑰红—青春的别名—玫瑰红、玫瑰红—属于真爱—玫瑰红、玫瑰红—爱你一生—玫瑰红。这天天气晌晴,灿烂的阳光洒满花屋;几位英俊的青年员工手持套上花洒的水龙头,在给花屋洒水保鲜,水雾被阳光幻化得五彩缤纷,笼罩在花屋上空,使花屋如诗如画,摄人心魂。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出动了,围着花屋忙前忙后采访拍摄。更多的人争先恐后以花屋为背景留影。
广场16层高的大楼最高一层的正面,有一个巨型的大钟,每半小时敲响一次,向这个欣欣向荣的城市报时,悦耳动听的梁祝的旋律像水一样流向广场的每一个角落。而墙上巨大的屏幕,在播放着万亩硕果累累的葡萄园;现代化的玫瑰红生产车间。5:30分,大钟又如期响起,城市的人下班了,人们争先恐后涌向广场,很快,能容纳30000多人的广场人满为患,兴城晚报十万份印制精美的玫瑰红宣传特刊不一会被一抢而光,高热的人气和渲染到极点的玫瑰红酒风,似已渗透到每一个到广场来的人的每一个细胞。离开广场的人大多一手拿着一瓶玫瑰红酒一手持着一枝鲜艳的红玫瑰,融入大街小巷的人流。
真正的高潮是在路灯亮起后掀起的。几十只放置在广场各个角落的音箱同时响起,播放着由歌德作词、舒伯特作曲的《野玫瑰》,只不过乐曲被重新处理过,充满现代气息。玫瑰红情人屋中,几百枝又粗又长的红蜡烛在喷吐着它们的黄亮。烛光下,斟满玫瑰红酒的高脚杯垒成一个个炬型,在烛光的映照下,一杯杯红酒犹如一枚枚红玫瑰的花苞。花墙周围的高架上,十几个少男少女不时往下抛撒玫瑰花瓣,人们不时发出哦哦的欢叫。一个用数百件玫瑰红搭起的高台上,洒满了玫瑰花瓣,五位丰乳肥臀、柳眉含春、双眸如星、小嘴潮红的美少女足踏红玫瑰花瓣,载歌载舞,并轮流着主持节目。一位少女柔情万端地推介玫瑰红:玫瑰红是一位二八佳人,你要亲近她、爱抚她,就要调动你的视觉、嗅觉、味觉,调动你的全部情感。品享她之前,要打开塞子让她醒过来,要温存她,要撩动她的情丝,让她进入兴奋状态,然后你再深入再深入,把她全部含在口中,让她全身心投入,让你们的爱沸腾,让你和玫瑰红的爱高潮迭起……美少女气喘吁吁地高叫:啊,红潮涌动,热潮涌动,情潮涌动!
五位美少女齐声吟咏道:青春没有什么不可以。玫瑰红属于青春。宝剑送给大英雄,玫瑰红赠俏佳人。青春的人青春的酒,青春的心青春的酒,最是玫瑰一样的红……今夜,红玫瑰绽放,玫瑰红溢彩……
这时,花屋内外,从每张面孔上都能读到同一种信息:他们都在兴奋着玫瑰红的兴奋,激情着情人节的激情。
夜色深深,广场仍如一个欢腾的海洋。
小蓓和小春回到花店,已经是夜里11时。这时,小蓓接到周天的电话:我刚从乡下回来,给我留一枝红玫瑰,我要送给王映。小蓓拿着电话有些走神,一时没有出声。周天急了: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玫瑰都卖完了?小蓓这才答话:你急什么,我挑一枝最好的留给你。周天笑说:一会儿我们就去花店。小蓓这才知道,周天和王映又和好了。
几天后,小蓓拨通了郑总的电话,说要把多余的订金退还他。郑总火了,说,小蓓,你别婆婆妈妈的好不好?你知道吗,情人节一天我的玫瑰红的销售额突破一千万!刚刚市政府打来电话,已经正式把玫瑰红列为全市第一红品牌,给予政策优惠,加大扶持力度。过两天,我就要和市经贸局的领导一起到法国波尔多考察,你知道波尔多吗,那是红酒的故乡。那点散金碎银,你留着我回来为我洗尘吧。你看着,我要把玫瑰红打造成酒业的巨无霸!以后每年情人节,我们再合作。说完挂断了电话。
郑总说到做到,以后多次照顾小蓓花店的生意,并不时介绍他的朋友到小蓓的花店买花。
九
一个雨夜,小春直到凌晨二时还未回店,小蓓看着电视等啊等,就在他心急如焚、准备打电话叫上周天一起去寻找他时,小春骑着车回来了。他浑身湿透,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小蓓觉得有些蹊跷,平时小春是很少喝酒的。她打热水让他洗了脸,向他要了钥匙去出租房为他拿来干衣服让他换上。灯光下,小春两眼发直,目光阴沉,让小蓓有些害怕。她把雨衣递在他手中,对他说:小春,看把你累成这个样子,回去休息吧,明天晚些时候来,花店的事我招呼。
小春酒意未消,冲动地把小蓓按在一把藤椅上,用命令般的口吻说:小蓓,让我为你讲个故事,我再回家。他满脸乞求,声音嘶哑。
小蓓重重地点点头,为他沏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小春问:你读过普希金的小说《驿站长》了吗?
小蓓说,在小方的花店看过影碟,很让人伤心。
小春平静下来了,说,小蓓,我给你讲一个当代中国版的《驿站长》和惊天泣地的商品房爆炸案。
小春开始了他的讲述。高中毕业后,小春考上了省外一所大学,但家里砸锅卖铁、东拼西挪也不够交他的学费,他死心了,到老村长家的鱼塘去帮忙。老村长是小春的救命恩人。年少时他在河里游泳,一不小心卷进一个大旋涡。老村长路过冒险从河里救出了他。此后,小春的爹妈让小春认了老村长为干爹。两家关系很好。
鱼塘在离村四五公里的地方,是老村长用两亩涝田挖成的。这些年乡下贼多,鱼塘一天到晚都要有人看护。原来帮老村长看管鱼塘的,是他的独生女小芹。老村长时值中年,妻子重病死了,一直未续娶,只落下小芹一个女儿。多年来父女俩相依为命。高中毕业后,小芹没能考上大学,就回家和父亲一起照管鱼塘,日子还过得不错。18岁上,小芹长成个楚楚动人的大姑娘,像沈从文小说《边城》中的翠翠一样能干且天真清纯,和翠翠不同的是,她还爱读书。老村长的鱼塘在国道边,双休或节假日,常有不少城里人到这里垂钓。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是那里的常客。他常坐着一辆红色的小车到那儿,他一伙的人都叫他处长,对他毕恭毕敬的。据说他的鱼具价值万元。他出手大方,每次来都给老村长带来一大堆吃的喝的,还有他说话幽默,很让人喜欢。想不到,一来二去,小芹与他粘乎上了,知道小芹爱看书,他给小芹带去《安娜·卡列尼娜》《红与黑》《情人》《包法利夫人》《廊桥遗梦》等等一大堆。小芹读得昏天黑地。有一天晚上,老村长割鱼草回来,发现小芹不见了,鱼棚的小木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爹,我要去城市寻找我的未来!你不要挂念我。纸条下放着1000元钱。老村长一看急瘫了。他指望那男人还会去钓鱼的,可等了一个多月,他没有再露面。于是,老村长把鱼塘交给小春照管,进城去寻找他的小芹。整整两个月,他白天吃两碗面,晚上住在每晚五元的小店,四处八道地找。一天在一家电影院门口,他见到了那辆他熟悉的红色小骄车,可还没等他走近,小车已绝尘而去。他一无所获回村时,额前的长发和胡须把一张脸都快盖严了,人们快认不出他了,他像一下老去了十岁。他拿出小芹留下的钱,交给小春,要他到城市帮他寻找他的女儿。他跪在小春身边,说,求你了,我只有一个女儿,你一定要替我找到她。小春就进城了,在城里找了一个多月未果,身上的钱所余不多了,他无颜回去见老村长,就在一家建筑工地上做小工,白天提沙灰,搬砖头,晚上一吃过饭就到处寻小芹。后来工程完工了,他几天没有找到活做,就全力以赴寻找小芹,像大海捞针。
这天,他又到了一个建筑工地。杨老板是从乡下来的,他带领村里的200多号人到城里闯荡了十几年,积下百万资财。这年,他带着200多号人拼命苦干了半年多,工程完工通过验收,可没有领到一分工钱……快过春节了,许多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可他的钱都作为垫资投在工程上了。那是一幢投资上千万元的商品房,盖在离兴城市五公里外的一个房地产开发区。他天天去向房地产商催讨。但他总是今天推明天,最终王老板没有领到一分钱。这天,王老板带着他的几个铁杆弟兄把那位脑满肠肥的房地产商挟持到商品房前,在他面前跪下了,王老板带的几百人也跟着他跪下了。可开发商丝毫不为之所动,冷酷地说,你们的把戏我看得多了,你们就是把地球跪穿也没用的。这时,房地产商看到王老板的女儿,这位去年才毕业于一家大学建筑系的年轻漂亮的大学生,也默默跪在父亲身边。房地产商色迷迷地看了她一会,淫荡地说,让她陪我一晚上,我一分不少付你,王老板肺都气炸了,捏紧拳头冲上去,被女儿拦住了。她流着泪说,爹,让我跟他走,去要回几百人的血汗钱。她上了房地产商的宝马车。这时,几百人转身跪在她身后。在一家大酒店,房地产商在她身上发泄了一夜,填写了一张支票给她,又丢给她5000元说是给她的服务费。她打电话叫来父亲一起上银行。营业员告诉他们,支票是真的,填写也无误,但帐上只有几百元钱。回来后,王老板父女没有声张,他们派出最忠实的十几位弟兄到处想办法买回5000元的炸药找地方藏了。这天,他们好不容易又把房地产商挟持进商品房,绑在水泥柱上。随后,把5000元钱买回的炸药全都布在商品房一层的一个个角落。房地产商先还嘴硬,后来,当一包重达五公斤的炸药挂在他脖胫上时,吓得大小便失禁了。他哭喊道:你们把我放了,我立刻还你们钱,不,加一倍,不,给你们一个亿……没有一个人听他的,几十人训练有素地点燃了导火线,就在人们撤到安全区时,才猛然发现杨老板的女儿没有走出商品房,但一切都迟了,随着排炮滚雷般的轰响,大楼轰然倒塌。后来,人们在建筑废料中找到了她的一个手指,上面戴着她的未婚夫—一位大学生送给她的订婚戒指。
这一切,他们没有让小春参与,怕连累他。爆炸事件后,小春失魂丧魄离开工地,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仍旧游荡在城市,每刻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放过一个年轻女人。这天,他又没有找到活,烦燥地在大街上走啊走。他吐了一口痰,被一位城市协管员当场抓住了,罚了他10元钱,还在众人面前羞辱了他大半天。那位协管员说,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乡下人,有什么权利糟蹋我们的城市。这里的大街比你们乡下的炕上还干净……对城市的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小春在地摊上买了一把弹弓,当夜实施对城市的报复,不想遇到了小蓓……
苍天不负有心人,就在昨天夜里,他送花到香水百合娱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