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还不到四十岁，可离生身的乡土是一天天远了。我这里指的是地理意义上的距离。多少个不眠之夜，我拉开窗帘想看看星星，可映入眼帘的是长明的街灯。一辆辆夜行的车驶过时，桔黄色的光晕里，便飘闪着数不清的尘埃，连同夜行者零碎但分外清晰的话语。在这样的氛围里，我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对乡村的怀想。
岁月如土头一样丰厚，热汗汇成不竭的河流，阳光落地的声音，雨水着土的声音，这些清晰， 深长，这些含混 明亮，被我那称为乡村的家园，一 一吸纳，并释放。
打马从土路上走过，赶牛从田埂上走过，我的乡亲， 亲人，如乡土一样沉默，似野花一样招展。
大红大绿，堆金砌玉，民歌的封面 ，素朴平淡，庄稼的内页， 大土大俗。我的乡村 ， 一册史书，永永远远让人读不完，读不够。
读着这册书，大批大批的孩子长大，大批大批的壮年老去，大批大批的老人入土，生与死 ， 安之如素，平静如水。
天下没有比她更清寒，天下没有比她更富有，当稚气从你的眼睛，小鸟一样飞逝，沧桑的岁月犁沟一样，纵横你的脸庞，这时你会恍觉一一
生身乡村
是一个人的造化
而乡亲，都是些土性的人，最知土的冷暧 ，干湿，有土的宽厚 ，养分和广阔。有的人一辈子水一样在大地奔走，有的人一辈 子树一样在大地绿着，有的人以风筝的形式，飞出乡土好远好远，一回首 发现一根线，（情丝一样写意呵，乡路一样具象）可把自己随时随地，拉回落生的母土。
他们劳动着 ，悲欢着，镰刀磨钝，犁头磨钝， 心却露一样鲜活，大地没有他们的足迹，他们却分明早已走过……
重温是幸福的，同时也意味着遗忘。于是，我便尝试着用文字的方式，把一些散乱或有序的回忆记录下来。20年过去，这些文字成了数百篇（首）散文、诗歌和为数不多的小说。我把它们大部分寄给大大小小的报刊，让我为之欣慰的是，承蒙编辑老师的厚爱，它们大多发表了，有的作品广受读者好评，且有数十篇获了大大小小的奖。因之，我自忖，这至少证明许多人也在不约而同地在怀想同一个地方一一乡村。我顿感自己有了同道。在挑灯耕读的时候，心头便满盈着忘情和温暖。我自责写得太少。
有时，在重读自己的篇什时，我发现我一再表达了这样一种情怀：只有乡亲，才能叫出你的乳名/只有父母，才能理解你的悲欢/只有乡道，才会收留你的脚印/只有田野，能见证你成长的历程/只有乡村的少女，才会真正爱你一生（哪怕风雨兼程）/而我回不去了，永远地/回不到埋我胞衣的热土/我的泪水为谁而流？/只有你深知/啊，我的乡村……
秋深了，风儿渐凉
小妹你穿着不再鲜艳的花裙子
埋头在收割的稻田行走
哥哥不小心遗下的谷穗
被你那双早熟的小手
一 一捡起
放进妈妈交给的小竹篮
长长的田埂上
野秋菊开得正香
小妹是爱美的人
在哥哥面前
你不要羞涩
穿着不再鲜艳的花裙子
小妹正用那双早熟的小手
一一捡起哥哥遗下的谷穗
可谁也无法捡起我小妹
滴下稻田的汗珠
这样的文字，虽是乡村的细节，是局部的，但它不仅仅属于个体的“小妹”，而是我为同时代的小姐妹雕塑的群像，体现她们在大地上劳作的美质。
二
有时，我会带上妻儿，走好远的路，去拜访乡村，去追寻童年的家园。可事实上，那已经是别人的乡村（我的乡村，已被一种叫城市的东西占据）。但那似曾相识的事物，仍焕发着朴素的大美，深深打动我，令我倍感久违的亲切：草垛，仍象大地的金花，一朵朵怒放于秋的最深处；火土，仍燃烧在寒冬之漫漫长夜；孩子们，仍把他们的笑声，撒满乡土的每一个角落；蛛丝密布的磨坊的石磨，仍随流水不紧不慢地转动着；而树、村子，五谷、六畜，仍生息在千百年的地方；我看到了最纯真的星星，和春花的芬芳；看到了妻子的纱巾一样飘袅的炊烟（这乡村的旗帜，随大地的律动起落），我闻到了青草的甜香和农人汗水的气息……这些景致，让我恍如回到了从前，自己出发的地方。它像回魂的民谣，一遍遍招你回到真实自然的生活空间。于是，我这样描述春天的事物：……明天就要播种了。播种，犹如一种千古而又弥新的仪式，被沧桑的父亲充满激情地在每年的春天举行。种子落水的声音，就像最美的诗篇被一百只鸟雀小声念出，是那样的意味深长，那样的悦耳动听，传递给人一份心灵的感动。村头九香家的桃花开了，一枝枝探出高高的土墙。年轻的风中，一片片花瓣在慢慢飘落。树下的九香一边清扫着落花，一边忘情地哼唱着她爱的欢乐和苦恼。多么朴素的心声，让路人也会双眼发潮，毕竟，在乡村，春天一般不是出嫁的日子。孩子奔跑在大地上，刚刚丢弃鞋袜的赤脚，"咚咚"地击打着大地的鼓点。乡下孩子的青春总是姗姗来迟，但眼下提速般的成长，使他们的骨节不时疼痛，而只有梦想还没有理想的他们，仍是浑然不觉，总是示人一脸灿烂的笑容。一如他们的父辈。他们的一生，不会被苦难磨钝。燕子往返在田野低空，仿佛在拉开一道无形的帷幕。春天就将隆重登场。高高的土墙头上的狗尾草，这时打出了绿色的旗语。性急的农人，已在大地上躬耕，犁铧破土的声音，就是蛰伏了一个长冬的大地深处唱出的新生般的歌声。每一条田埂，都成了上百种生灵的衣胞之地，每一寸土地都是活的。青草掩不住生育它们的母土的阵痛和欢呼。而它们发现，许多美，还在不断从大地上长出来。蝌 蚪们千百次地用长长和尾巴拍击水面，啪啪的声音无意中露出成长"化蛹成蝶"般的美好秘密。又一场春雨降下，河流强壮起来，轻松地使乡村残存的哑默的水碾又转动了，且好多时日都注定不会停下。这是一个出发的季节。许多行者怀揣着春天的心跳，向着秋天的方向，纷纷上路。
一一面对这一切，我的眼泪流了下来，这是美好幸福的泪！
三
当然，面对当下的乡村，我也常常会为她原生的美在一天天变异而流泪。当玉带般飘舞在沃野上的河流变成了抹布，当在生长大树的地方林立起喷吐着滚滚黑烟的烟囱，当天空的舞台没有了歌者舞者一一鸟类。还有乡土的歌谣，传奇、神话，一天天被现代的负面所覆灭……。我数年前写的一首题为《乡村，让我们走好》的诗大致表达了我的心境：好多年了 母亲 你没有再去拾穗/也许 烂在田里的/还有比粮食更值价的东西/父亲 你身手再好/稻田里也无鱼可捉了/村里再没有早起拾粪的人/化肥从十几元涨到二三十元/住房起住越宽/田埂越铲越窄/再没有人敢享受打赤脚的自在了/连最坚硬的牛蹄/也难敌玻璃的暗算/我看到用燕子下酒的人/捉了大大小小的田鸡进城卖了/买回真真假假的农药/人情如奸商兑过的酒/越喝越淡/四伯家的老井打了围墙/村人没有进去的钥匙/五叔家的蜜香梨挂果一年比一年多/村人却失去了尝鲜的口福/昨天用小马车/拉张奶奶进城看病的福儿/张奶奶的小脚/今天再越追不上他新买的大客车/三婶家三岁的小宝过生日/庆寿的人围满几十桌酒席/村头破祠堂里的小学/因集不起资金架不通电/陪伴老师备课和学生晚自习的/仍是迎风流泪的烛蜡/砖厂王老板六十花甲白发染黑离了婚/新娘是二十岁的高中毕业生/隔壁家和单眼皮的水红/什么时候成了双眼皮/让我忘记了她的真面目//一一乡村 我是你的孝子/我欣喜着你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我也忧虑着你/有时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泼出去
就这样，带着忧患甚至悲凉的思绪，我写下了大量诸如上述这样的诗歌和散文。这是我对乡村的一种心祭，更是一种声讨。
当然，对于被金钱冰封的心，这不过是可以承受的“轻”。因而，正如俄国著名女作家阿赫玛托娃说，“没有人为你伴哭，没有人可在一起回忆。”
我不会忘记梭罗在其传世名著 《瓦尔登湖》中说的，"要是没有兔子和鹧 鸪，一个田野还成什么田野呢？它们是最简单的土生土长的动物，与大自然同色彩、同性质，和树叶、和土地是最亲密的联盟。……不能维持一只兔子的生活的田野一定是贫瘠无比的。""文明改善了房屋，却没有同时改善住在房屋中的人。"
我更不会忘记列夫·托尔斯泰所言： “我们不但今天生活在这块土地上，而且过去生活在，并且还要生活在那里。”
一一是的，在这方面，我是一名乡村的记录员，而不是一名修辞者。
四
斗胆从发表的散文作品中挑选出数十篇辑成一部书出版，不是指望她能够传世，而是自感“由于它写得真挚，对于那些不只用眼睛阅读，而且也用心灵感受的人，此书是不会没有价值的。”（乔治·吉辛语）。
我用真情去感受我所能感受的一切，并用真情写出我能写出的一切。这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尽管，我惟一能做的，是学会把乡土的美收集在一起。
一一这也成为我纯净的精神之旅。
作者
草于2002年3月16日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