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树叶一片片落尽,田埂草枯土露时,麦苗和油菜便绿透乡土。除了偶尔从天空的灰云上抖下几声鸟鸣,大地便静了下来,一如乡下老者在沉默。瘦瘦的水紧贴河床的沙石走动着。若是清晨,便幻化出纱样的白雾,河水流到那里,便跟到那里。而正午的河岸边,生动着浣衣女子的身影、歌声笑声,她们里面有我年轻的妻子。她们在水中飘洗衣物的身姿,透露出劳动的经典美感;而她们在岸上往灌木丛上晾晒衣物仰视的表情,折射出对生活的深爱。
即便只吃干干的稻草,牛也因赋闲精气四溢,一百多个冬日,它们要吃掉田头那些星罗棋布的草垛(这些草垛,随便那一个,都可放进塞尚的画布),可牛还是那样大。白天苍白无力的阳光下,它们成群结队地卧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反刍。有时也打架,用祖传的那一对角,有人看到它们如铁的角溅起的火星把满山的枯草点燃,牧人一点不慌,在草籽争先恐后的喊叫声中,他会掏烟从容地趁火引着。在乡下人的意识中,冬天是一件棉袄,等穿脏该换洗时,春天已稳稳地停靠在树上粗粗细细的枝枝杈杈上了。
日子到了晚冬,不少年轻人在长辈请人掐算出的吉日举行婚礼。新娘的鲜衣丽服使乡土显得更朴素。被杀的肥猪的哀鸣从早响到晚。村里最美丽的九香姑娘出嫁 了,她幸福地笑着上了城里新郎的花车。她骄傲地对一位来送她的小伙子说:"别着急,你会找到比我好的女孩"。人们笑了。她的母亲却望着渐渐驶远的花车抹着眼泪,伤感地对邻人说,我家小囡再也种不成田了。一位老人也说:"是啊,这娃子,城里有什么好。过几天村里就要舂粑粑踩高跷了。"乡道上,两片嘴巴油汁四溢的女人大包小包在婆家与娘家之间走来走去。我带上母亲早已买回的红纸,到村中心的王老师家请他写几副春联,一进门,却见挤满了村里的男女老少。他向我报以礼节性的笑容,说,"老侄,明天再来吧。今天 我只能蘸完这三斤黑汁。"边说边捧给一位大婶一幅联子,上面是笔力雄劲的大字:燕子衔新泥构筑精美的暧巢,柳条蘸春雨抒写绿色之诗行。我把红纸放下,大声对王老师喊道:"就给我写这副!"满院人开怀地笑了。
村头的甸溪河里,大群的鸭子正忙着换毛,只有打春的响雷才能将它们满肚子的蛋震落下来;爱吃新鲜的羊一天天消瘦,夏秋季节能关一百只的厩这时能关一百五十只。冬闲的泠浸田里,大堆小堆的土被人用木柴和煤烧得鲜红如血 ,待摊开时,春天就来了;大大小小的果树根部被用石灰水染了,像一双双着白袜的美腿,婷婷玉立于一种热切的期待中。我上三叔家找酒喝,却见他正忙着嫁接后院的十几株桃树李树。他抱歉地向我笑笑,挥舞看手中的苗穗说,和春天一样,冬天也有比喝酒更重要的事情……
我在我的小村享受着这单纯的农家日子,应合着它的节拍,却很书生气地想到我读过的一句诗,是异国一位大哲学家荷尔德林写的:人,诗意地居住在大地上……
遥远的红薯地
我们小村地处滇南。村后的红土地种植玉米老长不好,而栽种红薯却年年丰收。70年代期间,我们生产队就有一片500多亩的薯地。早春,当社员们把稻谷播进水田,接着做的农活就是理薯墒。平展展的土地,被一把把锄头搂起地埂高的土墒,墒中间埋着经过充分发酵的农家肥。接二连三的春雨把大地彻底浇透后,社员们用磨得飞快的镰刀从薯秧地把一尺长的薯秧割下,刀口还流着乳汁样的薯浆,薯秧就埋进墒的两边了。十天半月后,薯秧能长出一尺多的绿藤,心形的叶片镍币般肥厚,泛着绿油油的光。再浇一次大粪,薯藤便粗似筷子,长达两三尺,里面充满了汁液,把宽大的薯沟遮个严严实实。清风吹来,无边的红薯地涌动着绿色的波浪,散发的红薯特有的苦凉气息,离几里远也能闻到。薯藤是饲养肥猪的上好青饲料。那时,生产队的几十头猪养得滚瓜溜圆,人见人爱。割过的薯墒再浇上一次大粪,很快又长旺了。节令到了仲夏,我们停止了采割,让薯藤长旺,吸取阳光雨水,滋养地里的红薯。又一场雨水后,厚重的红薯墒炸开了一道细碎的裂缝,里面的红薯在成长,夜里看守薯地的人,满耳都响着红薯绷裂土块的噼叭声。仲秋,土墒布满了大缝小眼,如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地震。这时,人们奔走相告:红薯成熟了!
挖红薯的日子,是乡亲们的节日。村小学是要停课的,村里能走动的男女老少几乎都上地里来了,随后是村里所有的狗。男人们挥锄猛挖,女人和孩子在后面捡拾。刚出土的红薯如一截截暗火,烤得人们脸蛋红红的,心里热热的。挖出几十米后,男人们便放倒锄头,用被泥土磨得雪亮的刃口把红薯皮一削,随手递给身边的孩子和妇女,咀嚼红薯的"咯嘣"声顿时响成一片。生的吃够了,人们又在薯地边燃着柴火,火底下,烤着红薯,烤红薯的甜香从早到晚在空气中弥漫。大地的胸口坦坦地敞开着,透着收获的大气与辉煌,而劳动者用汗水举行着神圣的洗礼。队长从地这边走到地那边,口里不断嗔怒地骂着孩子们:小子们,给我像猪崽一样吃。吃了才有力气,长大就是队里的又一批壮劳力。孩子们嘴撑得说不出话,只一律使劲点头,一张张沾满红泥的小脸上露出了纯洁的笑靥。而狗们,就吃孩子们扔下的红薯皮,它们边吃边"嗯嗯"地低声叫着,好象在说,应该有我们一份。孩子们常趁大人不注意时,把成个的烧熟的红薯扔在地上喂它们。狗们的尾巴便摇得溜圆。挖红薯的日子里,大多人家是不生火的,都到地里吃红薯。人人一双手和嘴都一片乌黑,不断地打着散发着红薯甜香的响膈。村里不少年轻女人,总计划着将孩子生在这个时节,吃红薯奶水旺,孩子见风长,次年秋,村里便多了一群在红薯地里滚爬的孩子。几个从外村嫁到我们村的弱女子,吃了十天半月的红薯,就变得青春焕发,美丽动人。分红薯的日子,家家把所有能装东西的物件都带到地里来了。地埂上的乌秋子树荫下,用三根粗大的树桩支起的大木杆秤不时把秤梢扬得老高。又粗又大、外表光滑的红薯被队长安排了另外码在一旁,留给队里的三位五保老人。面对小山般的一堆红薯,年纪最大的五保老人邓奶奶哭了,她说,如果有下世,还来队里做五保户。她痛惜道:年轻时我为队里干的活太少了。在红薯地,一伸手就能摸到人的真诚。冬天,阴雨天下不了地,家家便从屋角的沙土中掏出窖着的红薯,拌上玉米面蒸食;晚上,堂屋一侧的火塘的炭灰里,红薯的醇香四溢,孩子们围着老人听故事消磨长夜。吃红薯的人像红薯一样纯朴,政治空气淡薄,人性之美无限张扬……
一一现在,我们村的土地,已经长满水泥的丛林。我们成了没有土地的农民。滋育我长大的红薯地,成了一块只能让我怀念的净土。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