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来，你一直在为写一本总题为《乡村物语》的书而埋头笔耕（这样的书，后来你才知道，你从一生下就已经开始做着准备了，16岁动笔，至今三十大几的你已写出三四册了，但你知道自己一生也无法写完它）。一天在写作中为查找一个生字，你打开了砖头厚的《现代汉语词典》，不期然间翻到一个"水"字，下列的辞条中有这样一句："水车，使用人或畜力的旧式提水灌溉工具。"这使你产生一种莫名的亲切、伤感与动情，捧着书想了好多好多。
你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水车四平八稳地架在七十年代每年春灌和夏旱时节的晃桥河畔，如太阳雨中的虹，一头连接着河流一头连接着田地。冬瓜木打造的水车梯形的水槽源源不断地舀起河水扶摇而上，水出口处，套着一个网袋，里面不时蹦跳着鱼、虾和八条腿的螃蟹等水族，那是跟水一起乘着水车上来的。车水的汉子赤臂露膊，浑身的肌肉也如河水样起伏。在等待雨水的田野上，生产队的几十架水车昼夜吱吱呀呀地叫着，应和着庄稼大口的吞咽声，几十种虫子的鸣叫声，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大地上的其它声响。在村里，检验一个男性是否成人（配得上全劳力的工分），就让他骑坐在水车上，用他的腿踏转水车的动力一一飞轮，使之一刻不停地把水车上来，即便水槽上趴着一个娃儿甚至洗澡的女人水车也要匀速转动。生产队长的大哥老韩是村里人公认的踩水车的好手，他车的水流量几乎比别人多一倍。他力大无穷，眼神却不济，恶作剧的孩子会不声不响地一遍遍从河里坐着他的水车上岸来，再跳下水又趴上水车。这事被长得与哥哥非常相像的队长看到了，却不吱声，一天他穿起哥哥一年很少离身的黑衣服，用草帽遮了脸，跨上哥哥的水车车起来，孩子们来洗澡了，看也不看就上了水车，一上岸，被低着头的队长反手抱起扔进河里，如是者三，孩子们以为老韩的眼睛好了，再也没有谁敢上他的水车造次了，而你是这些孩子们中的一个。
你是17岁那年的一天头一次跨上水车的，任务是一天车够6亩稻田的水。上半天还行，下半天你就不行了，脚手像散了架。但你仍以乡下人似与生俱来的坚韧支撑着没让水车停下来。天在不知不觉中完全黑了。这时，你光裸的仍显单薄的沁人脊梁忽然感到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的一下拍打，转身一看，是你家的邻居小春。她整整大你五岁。她的性情就像你读过的《聊斋》中的婴宁，时时把她春露样的笑声洒得满田满地都是。她轻声但坚决地叫你从水车上下来。"我帮你车一会。"你听从了。飞
轮在她脚下响亮地转动，落满星光的水哗啦啦地笑着冲进待浇的田里。呆在一旁的你看到，劳动时的她有多美啊：她夜色般浓黑的长发随着身体的剧烈运动而在她浑圆的穿着碎花衬衣的背上流动，像黑色的河水无声地流淌；饱满的胸部像脚下的水车一样起伏，你还嗅到了她初夜升腾的地气一样温热的淡淡的汗气。你不由想起，童年时，你和她多么亲密啊，你下河摸鱼，她在岸上为你抱着衣服；一次上学路上途中的小河涨水淹没了那座小木桥，同路的她见四处无人，背起踌躇的你过了河；放学后在田埂上割草时，她用她的小剪子为你剪指甲；春天，在桃红李白的果园里玩"过家家"时，她甚至是你的新娘……这么多年，你只顾自己成长，几乎将她淡忘了。而她，已找好婆家，腊月就将出嫁。田里的水终于车够了。她下了水车，叫你回家。你呆站着一动不动，内心翻江倒海。她走近你，你却转身到什么地方摸黑折了一枝花插在她的秀发上，你用你的衣服为她擦试脸上的汗水时，你看到了她甜美的笑容。你一下把她抱住了。她一惊，用力抵抗欲挣脱你的冲动。但你看到她竟比你还低半个头，这给你增添了勇气，越发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力量。当你如愿将你火热的唇与她的融在一起时，她停止了抵抗。但很快她用力推开了你。她用你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声音说：你记住，我和你这样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一时委屈地哭了，你泣不成声地说，小春，你等一等我，我会很快长大的。她摇头："我也有过17岁，在这个年纪，看什么都是诗。小弟，长大后你会找到比我好的女孩。"你大喊"不！"，她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她走后，你仿佛觉着自己一下长大了，感到一种力量重造出了一个新我。多少年后你饱经沧桑，才知道，她是你青春之爱的启蒙老师啊，而身旁的水车，这种"旧式提水灌溉工具"，是你们的见证。每当想起，它便在你的心头呼隆隆地转动着。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