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手记

     
                                                          
                                             
 七十年代，我们生产队曾经有过一个上百亩的果园。我永远记得，这个果园有438株桃，220株梨，117株杏，384株李和244株石榴。树身上，尽职的生产队会计张福将它们用石灰水一株株分类编上号。冬天，甸溪河水枯竭时，我们村小的老师便会带领我们几十个小学生，一连几天把甸溪河边积冰的污泥取去培在果树根，给果树增加养分。休息时，老师便不断以果树的数目，编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算术题，使我们在"学农"的同时没有误了功课，也使我能将果树的数目记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在那"以粮为纲"、却连肚子也时常吃不饱的岁月，一个生产队能有这样一个大果园，可说是一个奇迹。而对队里人来说，是一种奢侈。现在认真回想起来，每年秋天，果园生产的几十吨水果，有三分之一交纳给大队，让大队干部一  一分给军烈属、五保老人，还有公社的领导干部。从阳春三月杏子发黄时开始，直到果园摘下最后一批果，这期间，县、公社、大队三级领导同志常常走马灯般到果园指导检查生产。秋天，自己队里的社员也有香甜的果子吃，别的队眼红我们生产队。大队干部却为此深受上级的好评。也许，这是果园得以存在的最主要的理由。
当一场接一场的春雨把大地灌透时，仿佛接到什么号令似的，果树开始开花了。最先是杏树。她把每一根枝杈都缀满粉红的花朵时，桃、李的花朵也如窜动的火焰，在桃园燃烧，人走近了，一张脸被映红了，仿佛能感到一种扑面的热量。几乎是同时，梨花开了，她的白，没有一点烟尘感，使银丝玉线般的春雨也黯然下来。就像为了烘托一个主题，上述几种果树都是先开花后长叶的。花开时的果园，摇红溅白，第一批蜜蜂和蝴 蝶，在其间弄潮，使果园就像春天大地上一只大音箱，传送着天籁般的自然世界之声韵。精力无限的春风无休止地撼动着果树，乳白色的花粉在风中飘扬，人从树下走上一段路，头上就会落满轻霜似的花粉。人在果园呆久了，是闻不到一丝一缕花香的。而在离果园几里的小村，道路是香的，土是香的，老井口的辘轳是香的，水是香的，炊烟是香的，竹林里麻雀密集的喊叫和狗吠声是香的，刚从畜厩里取出的农肥是香的，无形的风也是香的，田野里劳作的人，被花的浓香呛得喷嚏连天却又乐不可支，话也不想说了。十几天后，花落如雨，桃李杏树下如铺了一床红色的毯子，梨树下则是一床白色的毯子。这时，生产队长便安排畜牧组的社员，赶了牯牛，让它们去捡食地上的花瓣。牯牛嚼食花瓣的声音，就像我们嚼食鲜嫩黄瓜的声音。把落花吃完，牯牛浑身是劲地开始去翻犁田地了。当桃李杏梨最后一朵花落地，就像为了延长果园花季似的，石榴树开始著花了，她一步到位，花叶齐放，使果园更加春意盎然。阴天，果园的上空，积雨的云块悠悠地飘过，就像上天放牧着大群大群黑色的羊；而晴天，大地乳白的地气袅袅弥漫，空气清新得一如刚刚破水而出的尖尖小荷。
秋天，果园是孩子们的禁地，而春天，就是我们的乐园了。村里几十个读书少年放学后常常会不约而同到果园温习功课、玩耍。更小的孩子重温着我们刚仍下的游戏："过家家"，"新娘"满头堆着桃花瓣，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也被用花汁染红。我们带去的还有几十只狗，它们也玩疯了，常常用身体撞击果树，还追赶老人为大队兼养在果园的上百只鸡。这些鸡，只只身手不凡，春天，地里的虫子刚一露头，就被它们啄食了，连泥土里的蚯 蚓也常被刨食，它们还飞上果树找食吃。大地一天比一天暧和，不时有十几只母鸡忽然失踪，但老人也不寻找。二十几天后，母鸡回来了，身后是一团团吱吱叫着的蹦跳着的松球一样的东西：稚态可掬的小鸡仔。果园里还有一种羽毛艳丽、鸣叫清脆的小鸟，它们一天到晚飞旋、穿巡在树枝间，像一朵朵飞行的花，它们尖尖的小嘴一下下啄食着花朵，角质的小嘴，被花汁给染红了。最初，我们发现它，便用弹弓射击，后来被守护果园的老人阻止了，他告诉我们，小鸟啄去的是多余的花，不是每朵花都会结果的。他边说边动手摘着低矮处的花朵，有的细枝上只留下二朵三朵，孤零零的。一位经常表现思想积极的学生为此向队长告发了老人破坏生产，不想他被满口喷着甘蔗渣酒气的队长甩了一个耳光。队长大骂，你小子无事生非。贫农的子女还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开，间花是为了丰果，这常识都不懂，快变修了。其实，老人心地很好。一年早春的一天清晨，一位城里的女人跑到果园来折了几枝桃花，被老人发现了，老人很生气，说再爱美也不能这样破坏生产队的财产，要把她带到队里向社员交待。那女人哭了，说她的女儿患了严重的肺病，医生说活不了几天了，今天是她女儿的七岁生日。她答应过要送女儿七枝鲜花的，可城里这时节哪有花呀，连青草都没有一珠的。女人的泪水打湿了手中的桃花。老人让女人等一下。他从看棚里取来镰刀，挑那最鲜的割了70枝，捆好双手捧给她。老人老泪纵横地说，请相信一个老庄稼人的话，你女儿不会死的，我送你70枝花，你女儿一定能活70岁。女人跪倒在老人面前。后来女人带着她的女儿来到果园答谢老人。原来，县城的医院从大城市进了一种叫青霉素的注射液，她的女儿注射了几十针，病便全好了。可女人相信是老人的70枝桃花带给她女儿生之希望的。她把女儿改名叫了桃生。
1980年，土地承包到户，果园按人均分配了。这一年春节，村人们发现看守果园的老人还守在果园，都赶去接老人回村。去时，在看棚里，看到老人静静地安息了。一群庄稼汉向着老人的遗体深深鞠躬后，挥泪将他安葬在果园里。人们替老人惋惜：果园又要开花了。每年果实成熟，老人的土坟头都会摆满红红的饱满的散发着香气的果子。而一天天长大的我似能触摸到亡者的心迹：热爱大地上的劳动，一生不悔。是的，在他生前，大地一再奖励他的勤劳，年年赐给果园以丰硕的收获。
今天的果园，已是我童年的遗址。记忆不是镜子。其实，对于童年的果园，我大多淡忘了。但我知道，怀念不是我一时的冲动。因为我不会忘记，是果园使我在最初的人生，有了对空间、时间和物的认识。我还记起年少时的我一个小小心愿：成为果园中的一株果树，在老人的爱抚之下，到秋天，用满树果实，回报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