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
我是你的歌手，我的责任是以我的歌来崇拜你。
一一泰戈尔《渡口》
感悟劳动
18岁那年，我和村里一群小伙子在村中心占地八亩的大晒场上扬麦。我 们一律赤裸着强健的上身，不断挥动着手中阔大的铁铲把麦粒掷向高空，麦粒像一束束金色的火焰，喷射在热辣辣的晒场上空。不远处，姑娘们正在忙着把扬净的麦粒装进麻袋。我们的说笑声，似新麦的甜香四处弥漫。这时的晒场如一幅有声的油画，坦坦地铺展在阳春的乡村。
这时，我们忽然听到了响亮的哭声。寻声望去，是村里76岁的韩朝忠老人。他拄着一根黑不溜秋的梨木拐杖，站在晒场门口，痴痴地望着我们，哭得浑身颤抖如秋风中的树叶。多少年来，在我们这群年轻人的记忆中，他可以说是乡下老者的代表：百折不屈，笑对人生。就像我们脚下这方厚土，静静地承载着一切，默默地哺育着一切，不思回报地奉献着一切。哭，从来不是他们对生活的态度。因而，眼前的事，让我们惊呆了，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农具赶上去。见我们围在他身边，他哭得更起劲了。我们的团支部书记也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王水月上前关切地问他，"出了什么事？"老人连连摇头，好半天 才说："人一上岁数咋就没用了。我多想和小伙子们一起扬麦啊。"他看了王水月一眼，如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呜咽着说，"我多想时时听到你们姑娘的笑声。"老人的话把不少人都逗笑了，却令我怦然心动：来到这个世界18年，我第一次感悟到，对于一个常人来说，能够劳动是一种真正的幸福。
后来，我们的生产队长满足了他的要求，让他出头组建一个老人护农队，播撒谷种时撵麻雀，收割时拾穗、看场。满乡村都能听到他们开怀的笑声。也许，这是他们对劳动的礼赞。
韩朝忠老人在82岁那年去世。按照他的遗愿，我们在他的坟头，放上一把崭新的"山羊牌"钢锄，而将他的梨木拐杖，当柴烧了。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越发明白：劳动，是一个人的魂，一个人的根，有它，人的一生才能如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
驯 牛
我们乡下有一句俗话："二岁牯牛猛如虎"。90年代初期，村头的何荣家从县城集市上买回一头这样的"虎"。它豹眼圆睁，鼻梁高耸，浑身的肌肉如滚动的石块，双角似生铁打造的两把弯刀，一见人就喷出两股浊重的气流。年至而立的何荣也算使牛的好手。他把牛的四肢用铁链系紧，拴牢在家院角一抱粗的大柿树上，黑布蒙了牛的双目，用手指粗、削尖的黑果树给牛鼻穿孔。树尖刺进牛薄薄的鼻肉，剧痛的牛挣断了一根链子，但眼疾手快的何荣已将香油浸透的细麻绳穿进了它的鼻孔。几天后雨水落地，何荣赶牛去耕犁。牯牛果然力大无穷，但任凭他忽左忽右地把用来调度牛走向的缰 绳使得几欲挣断，身后的犁沟仍成了一串串麻花。路经这里的乡亲们见了大笑，把何荣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方才脸上自得的神情荡然无存。
这时，村里72岁的王五伯赶着一群大鹅到田里放牧来了，老人一句话不说，到不远处的田埂上的桑树上折下一根长长的枝条，小步上前把何荣摔倒的犁把扶起，又将缰绳盘在牛角上，随后从喉咙深处低吼出一声"驾"，那牯牛一激灵，迈开了大步。王五伯手中一根桑 枝在牛头两旁舞得令人眼花缭乱，口中"得得"、"压压"的古老训令声不绝于耳。十几分钟后，牛的脚步开始走得不紧不慢，身后的泥浪也笔直如粗麻布上的纬线或经线一样分明。五伯回头望望，淡淡地笑了笑，将牛喝住，把桑枝扔了，快步走向远去的鹅群。
田埂上，几十个看热闹的人不约而同地用满含敬意的目光目送着五伯远去。我是其中的一个。
小叔的草垛
我的小叔梁保欣仅仅长我一岁。我的母亲说，小时候他和我抢过她的奶吃。和当地所有的梁家男人一样，他长得宽肩细腰，长身秀挺、浓眉大眼。他虽是我的长辈，却对我无话不说，处得像亲兄弟。
小叔17岁时，介乎在男孩子与男人那种清纯和阳刚之间，在加上他的端庄厚憨，吸引了不少少女的目光。一年晚秋的一天中午，他去播种小麦。天突然下起大雨，他没带雨具，便一如既往地奔向远远的田野间甸溪河边上自己家的草垛。不久前堆草垛时，他和大多数人家一样，在草垛中间留了一个空间， 供避雨或躲凉之用。这时节，大大小小这样的草垛，像一朵朵金花，星罗棋布地开放在已能嗅到冬寒的枯索的乡野大地。
那天，他冲进草垛时，却意外地听到一声惊叫，在昏暗的草垛里，借着一道闪电，他看到了村里的姑娘双星正将衣服脱下拧水。小叔转身往外奔。忽听双星一声断喝："梁保欣，你给我站住！"他依然头也不回地跑，又听一声哭叫："你敢走我叫全村人都知道！"小叔一怔，不由止步了。"你回来，我有话对你说。"小叔慢慢回头，见双星已穿起衣服。他一步步挪回草垛。走近了，粗大的雨柱中，小叔看到，双星站在草垛洞口，一丝悱然的淡淡的微笑浮现在她湿淋淋的脸上，使她显得那样自然、纯朴。
"保欣，你进来。"双星轻唤道。小叔进去了。他的眼睛适应了洞里的昏暗时，他闻到了干草的甜香，他的心踏实下来了。但他很快又闻到了他所不熟悉的芳香。他刚刚静下的心忐忑起来。
那年，双星刚满18岁，可乡村丰沛的阳光旺盛的雨水催人早熟，她已出落成楚楚动人的青春少女。"我想不到你会这么怕我。"双星莞尔一笑说。小叔不说话。"看你的头发，多像一只落汤鸡"。双星边说边走近他身边，用细细的手指轻轻为小叔一下下梳理头发。小叔一动不动地呆立着，只觉得一种美好异常的情感正通过双星的手指蔓延到他的内心。草垛外面，雨下得更大了。他当然明白，在村里，双星一向是持重的。他想不明白，今天双星会对自己这么好。"村里的姑娘你喜欢谁？"双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小叔终于答话了："你！""回家让你妈请人上我家来提亲吧。"小叔重重地点头。双星把一张好看的脸捧在手心里，从草垛里冲进雨幕。小叔对着香气四散的草垛深深地鞠躬，祝祷。
半月后，小叔与双星订了亲。
乡下人的爱恋大多是如此简单而又让人耐人寻味。多少年后，小叔对我追述起这段往事时，仍动情地说，那天当双星在草垛洞口对我微笑时，我觉得她是全中国最美丽的姑娘。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