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种土生土长的民族舞蹈,自古以来,阿细跳月只是作为彝族阿细人表达喜悦、欢庆节日、丰收、青年们谈情说爱的一种歌舞形式。但一如真正的美,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失色。她有意无意之间就跳出了她的故乡,那红土堆积的大起大落的山岗,自信地走向辉煌与浩大的舞台,且名扬中外:1950年,弥勒县彝族阿细人放下手中的锄头、羊鞭,把阿细跳月跳到首都北京;1954年,她作为中国优秀的民间文艺节目,首次远渡重洋,到波兰华沙参加第三届世界青年联欢节演出,一时声震异邦。改革开放以来,阿细跳月越发红透半边天,连续不断在第三届中国艺术节昆明舞台上,在全国农民运动会孝感舞台以及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海南等省市频频登场。阿细跳月舞曲也被评为世界民乐名曲行列,享誉中外。弥勒阿细人今天仍在如数家珍地传颂着一段佳话:50年代期间,弥勒西山的跳月好手-一 一个叫龙介仁的阿细小伙,受乡亲们的拥戴,代表同胞走出大山到北京向毛主席献旗献礼,受到毛主席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半个世纪过去了,至今一谈起这事,弥勒各族人民仍自豪不已。
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刚刚过去的1999年,在弥勒民族文化史上,又增添了灿烂的一页:以阿细跳月为代表的文艺表演队,四进举世瞩目的国际盛会一一中国 '99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献上彝族阿细人的传世之舞一一跳月,让国家领导人及千万中外宾朋领略了弥勒县这片红土地焕发的至美异彩。在世博会开幕式上,200名阿细青年男女参加了大型文艺晚会《天地浪漫曲》第四场"彩色乐章"的演出。带着大山的清新气息的阿细姑娘小伙与来自全国各地的700名演员踏着阿细跳月激昂的乐曲翩 翩起舞,全场为之沸腾了,国家主席江泽民和外国元首们拍手笑了。江主席称赞晚会"非常成功!"李岚清副总理用诗一般的语言形容:我们的演出把月亮都跳出来了!在世博园开幕式上、中国馆日、世博园国庆晚会等文艺表演活动中,阿细跳月一再亮相;同年,她还参加了"红河边境民放文化旅游节"和红河州哈尼族" 扎扎节"。很少人知,这些演员全是来自于山区的青年农民。在演出前不久,他们还在山地里忙活呢。有活动时,他们才从田地里拔出一双泥腿,招之即来,来之即舞。
阿细跳月(仅仅从舞蹈的命名看,就够有诗情画意的了),又称阿细跳乐。因彝族群众相聚于月下舞蹈而得名。表现运动是天才的选择。相传它源于劳动。在刀耕火种的远古岁月,烧过的灌木树桩容易烫伤人的脚掌,人们播种时常不由自主地跳起跳落,这凌乱无序而又充满生机与美感的舞蹈形态,被智慧的彝族人民卓越地捕捉到了,演化、升华成为传世之舞。
作为一位弥勒人,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多年来,我奔走在造化她的摇蓝一一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弥勒县彝族同胞居住的八百里西山,留心探究着孕育出她的这一方水土。这里山高谷深,似乎为了补偿这里的困苦,到处长满林木和果树。春天,百花盛开,秋天,硕果累累。一个个村子星罗棋布于其间。房屋大多是用红色的泥土和后山的松木建造的,就像童话中的城堡,原始、拙朴、自然。村前屋后,一片片红色的山地,像一面面旗帜,挂在高高的山坡上纷扬。这里的水土,这里的气候,这里酷烈而多彩的生活,无不使人感受到生命的庄严和伟大。跳月与这个民族,是和烈酒、火塘、玉米疙瘩饭联系在一起的,这些说着同一种语言的彝人,山地劳动中的审美光芒丰富着他们的内心世界,使他们想唱想跳。宛若天意,阿细跳月应运而生了,于是,最纯朴和古老的民族创造了似乎是抽象形式的舞蹈,并一直传承下来,像一条有生命的河流,始终紧连着自己的源头,再长的时光,也无法磨损她美丽的容颜。
一位姓毕的阿细小伙子,着迷于歌舞和大地的劳动,他背着一把大三弦大半年游走在方圆几十里的村寨,白天帮人放牛牧马干农活,夜晚换上最好的衣服去跳月,像一个行吟的诗人。听说,他走到哪里,许多头戴山花的阿细少女,骑着马唱着歌跟到哪里,像他的妹妹,和他一起投奔美。
劳动和歌舞,是这片土地上永恒的节日。当火把梨压弯树枝、火把果染红山坡的时节,彝家人最隆重最盛大的节日一一农历六月二十四日的"火把节"来到了。庆祝这一节日的核心内容是摔跤运动会。跤场大都择一处四面群山环绕、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山洼。当日的跤场如一个大舞台、大乐池、大农贸市场。身着盛装、肩披彩带的彝家人吹响了过山号,跳起了粗犷的的刀叉舞,耍起了千变万化的霸王鞭。当然,"主打"舞蹈是阿细跳月。男人肩上都挎一把用松木或冬瓜木掏空做成的大三弦。 用什么来形容大三弦的声音?我想到山呼、海啸、奔雷、狂飙、怒号。我听着它,明白了什么是大音稀声,明白了什么是大山的心跳。这是生命的律动,而生命的律动,就是大地的律动。 他们一弹起它,像接到什么命令似的,他们的对面会出现打扮得花一样的阿细女子,她们佩戴的耳环和脚圈发出悦耳的轻响,与大三弦声、竹笛声共鸣。这乐声乍乍地猛传开来,长长地流泻到山地,滚动在林野,吸引着无数双爱美的耳朵和眼睛。整个跤场上,老人在跳,小孩子在跳,青年男女更是在跳。老人们弹着小三弦,脚步轻慢稳重,舞姿舒缓优雅,小孩子却步子轻快,像一匹匹吮吸够奶水的小马驹;小伙子的大三弦节奏明快,女青年的舞蹈欢天喜地,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洒脱如这片山水流云。男女双方按节拍发出"哦哦"的欢呼声,间或,女的边舞边连拍三下手掌,似响应,更像对大地和生命的礼赞。三弦声、竹笛声,掌声,脚步声,造成了其表现上的多声部的复调效果,就像一条波澜壮阔、一泻千里的大江,在无拘无束地发出自己的声浪。置身这样的场景,我无法不对这生命的狂热与庄严表示敬意。同样,面对这样的艺术,我倍感自己语言的苍白无力,我只能写意,而无法对她传神赋形。我惊心于她如冬日树木一样简炼的舞蹈语言。男女面对着,进三步又退三步,跳近了又离开,跳开了又跳近,周而复始,却又在重复中展示无限;在山地最干净的阳光中,他们甩动着强健的胳膊、腿,时而绷紧时而放松的交替与敏感的身手,似乎每个动作都是被自己心跳顶撞出来的,使人不由不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活跃和强盛。像繁花在大地上开放,把一种诗意的芬芳源源不断地散溢出来。在舞者的周围,观众像层层花边簇拥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喝彩声。我不敢相信,能跳出这舞步的,会是种地人的脚,我转而又想,能跳出这舞步的,只能是种地人的脚。
红土绵绵,如生命涌动。在跤场外围,牛羊马狗汤锅支在木柴烈焰上,白浪翻滚,醇香扑鼻。跳月累了,来这里喝上半斤包谷酒,吃上半斤肉,他们又浑身是劲地操起大三弦。而其它日用百货摊点把大地铺展得如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四面群山的缓坡上,青青树林里,落满了成千上万的蝴 蝶一一身着盛装的各民族观众。山地上空的云朵不再抽象,不再与人类漠不相关,切近得似可让人用来揩抹笑脸上的汗水。而在高高的山顶上俯视跤场,如一个开满鲜花的大花园。
那年"火把节",我曾与一个阿细老者同路去赶跤场。他看上去快70岁了,牙齿没有几颗了,走路气喘吁吁。可他挎着一个硕大的三弦。我以为他是给儿子捎去的。到了跤场,像一滴水,他自然地汇入了跳月的人海。我看见他从跤场中心又跳到外围,已是大半天了,可他仍是精力无限地跳着,弹着。这时的他,是他的世界的主人,也是一位进入艺术纵深处的大师。你想象不到麻布褂包裹着的身体,消化老 南瓜、玉米疙瘩的身体,居然可以释放出如此奇伟 的能量。我还有幸在这里看到一把"三弦王",它的琴筒有汽油筒粗,长二米有余,重达15公斤。它来自西三乡一个叫凤凰的小村。我看到它的主人也是个其貌不扬的老人。我一直看着他挎着它走进舞场,之后,我听到整个跤场似乎只响着一把大三弦的声音,其它三四十把都成了它的附合,它在众声之上。如果用音乐来讲进入了华彩段,不是他弹大三弦而是大三弦在弹他。听人说,这把大三弦是老人的另一副喉咙、心房。省城里有人到村里出一千元购买,老人没有出手。他以阿细人惯有的风趣对来人笑说,用钱能弹出这么好听的声音来吗?来人心想是不能,扫兴地走了。后来我得知,跳月是阿细人做人最体面的事情,凡在村里受人敬重的人,有哪一个不是跳月的佼佼者呢。跳月,没有功利,而是为了歌颂人生、生活,是对脚下的大地深深的感恩。许多跳月最优秀的艺术家,没有因此而成名。在这里,舞者的欢乐绝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欢乐,而是一种超越一切物质的形而上的欢乐。这无意间印证了一句名言:真正的美呈现的是生活化,而非戏剧化。
在我的心目中,阿细跳月不啻是生息在故乡那片红色的热土上的彝族儿女灵魂的具象,是浑然天成的神曲……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