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树是星落棋布于滇南那片红色的热土上无数山村中的一个,她小巧玲珑地藏在离滚滚南盘江(弥勒段)十余公里的群山中。村里有70多户阿哲人家,380多个男女老少,护卫和耕管着几大山坡绿林几百片山地几十亩梯田。家家房前屋后大棵小棵的果树和杂木树上,时常落下密集的鸟语,人从下面经过,就像盛夏洒下滴滴雨水的清凉;十数个长年或季节性的水潭,和这里大大小小的屋舍一起依山而布,鲜活的清泉,使这个小村常年润泽秀美,潭边的水田,婷婷玉立着干净清纯的白荷红荷;村前一条小溪四季歌着舞着,像一位青春期的阿哲少女在蹦蹦跳跳地赶赴一个幸福的约会。在山外平坝间已彻底淡出的乌鸦和老鹰,不时云一样无声无息地掠过村对面的林子低空,似在寻找它们遗失在大地上的什么珍宝。而一种黑头的鸟高叫着明白如话的"老倌好过",从这座山林飞向那山林,叫一声换一个地方,乐此不疲。曾有村人爬上高山顶上的大树梢上,以鸟的视角俯视龙树村,发现她像一张碧绿的荷叶,水潭是上面晶莹的露珠,风吹来,有一种波光潋滟的动感。
那年8月,我到这儿做客。8月,正是这儿最美好的时节。苞谷在雨水灌透的土里集体拨节,一天到晚响着噼噼叭叭的声音,像是地里的蟋蟀们在欢度什么节日即兴演奏的乐曲。梯田里的稻谷也在忙着灌浆,成群结队的麻雀一天十几次起落于其间,稻田不设防,连稻草人也没有一个,所以麻雀的举止十分从容。牛群和羊群被多汁的山草喂得滚瓜溜圆。白天我看见放牧的女人,随便摘下一玫树叶,就吹出一支支树叶一样朴素和清新的歌(我想,有树叶,她就不会像城里人一样莫名其妙地寂寞。山外那些百欲塞心的人能到这里听一听,该有多好)。
晚上主人待客的饭桌上,蜂蛹、鲫鱼、腊肉、火烧辣子、小嫩瓜、萝卜菜、颇具风味的"鸡血丸"、三四种蘑菇,还有土产的苞谷酒,把一张阔大的椿木桌摆得满满当当的。而一只竹制的水烟筒也不闲着,被男人一双双带汗的大手传来传去。蜂蛹是从高高的松树上或从厚厚的土层里烧来的。葫 芦蜂的巢筑在树枝上,土甲蜂的巢却深藏在泥土里。放牛牧马时,人们一天天眼睁睁地看着葫芦蜂的巢由拳头大长成脸盆大甚至磨盘大,就知道土甲蜂也长得差不多了,于是夜里就燃起火把,用火赶走老蜂,从高高的树枝或深深的土层里取下挤满蜂蛹的蜂盘;而鱼是从山溪里获得的,不用网捕,不用钩钓,不用手捉,而是用竹箭射。弓是黑果木做的,韧性极好,弦是牛筋做的,箭是竹子削的,在浓黑如墨的夜里,鱼在水湾处睁着眼睡着了,一动不动似定格在水正中,人们轻手轻脚走近,借助火把的光照个真切,嗖的一下射个正着,人即大步下水,按定箭身……
听着这些趣事,酒就下得特别快,饭也吃得特别饱,吃饱喝足,天就黑严实了。这时有舞曲从村中心飘来,竟是山外刚刚流行的。寻声走去,但见一间百年土屋的木楼上彩灯闪烁人影绰约;细瞅,只见男女老少皆舞,大家汗淋淋的,笑呵呵的,砍柴的脚板、牧牛的脚板、背草运肥的脚板、犁地的脚板,扛石头的脚板,撵狐狸的脚板,把厚厚的松木板跺得震天价响,使轻柔的舞曲融进一种明快和力量。
和都市一样,龙树同样处于20世纪末。化肥、农药、良种,电视、录像、汽车、电话、眼镜同样走进这个小村。但令人感动的是,山歌照样在日月下传唱,男人依旧穿着镶花边的黑布褂,女人仍旧顶着火一样鲜艳的头巾。而这一切,与这片红色的热土是多么协调、亲合。
那晚我走出歌舞中的土楼,一出村头,在如水的夜色下,龙树山坡上,是谁家的小伙唱起了情歌,简单而本色,像他脚下的泥土一样自然:
月亮都爬到山顶上了
夜鸟都叫二遍了
三星都发亮了
情妹为啥不露面
……
我等了好大一会儿,"情妹"仍不露面,怅然地走开了,歌者却还一遍遍为他的爱情忘情地唱着。这种青春的执着,让我对这个民族生发由衷的敬意。
1998年晚春,龙树多方筹资13万元的"富民桥"在爆
竹声和阿哲舞蹈"小跳"、"大跳"中宣布竣工,我应邀前往参加仪式。村长黎永明,一个英俊精明的阿哲汉子代表乡亲们从80多公里的县城请来县文工队以示热烈庆贺。
在村中心的大晒场兼蓝球场上,结结实实地欢闹了一个晚上。县文工队精采纷呈的节目使许多人把手掌都拍红了。一只只狗,也出奇安静地叭在主人腿边,惊异地看着它们从未见过的事物。人们如痴如醉的神情,让我感动而又难过。一位阿哲大婶告诉我:"公家人"多年未到这里演出了。一直站在我身边的黎村长拉着我的手说:"老弟,我们村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了,但眼下大家还没有富起来,我们还要集资修路,发动乡亲们种植果树、发展畜牧业。放心,兄弟,阿哲人不会拖全县的后腿。"灯光下,他的下巴泛着一层青黑的光,是那种成熟男子才有的光。我知道,他的女儿在山外的城市读中专,每到交学费时,他不得不四处八道地去借。但他的话令我感奋:是啊,坐在祖辈留下的老车上,沉醉在田园诗中,自然走不出一种新的路程。而全力向上这种精神,过什么日子都用得着。那时,我忽然觉得,与龙树人这种实实在在的生活相比,我小城中那有玫瑰有蜡烛还有书本的房间是多么狭小,多么单调,多么了无生气。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