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惯了千篇一律、毫无风格可言的村落，当我的双脚一踏上弥勒县巡检司镇下高甸村的红土地上时，我像读到一部的史诗一样生发久违的激动。无边的森林郁郁葱葱，依山排列而又错落有致的土掌房披着岁月的风尘：绿色的苔 藓。村头的石辗静静地睡着，走进了似能闻到成熟庄稼和泥土的气息。打场的连枷和收割的镰刀在屋檐下看着日渐逼进的收获。虽说已是晚秋，但山寒使庄稼较山外推迟一至二个节令成熟。8个水塘，仿佛阿哲姑娘手捧的镜子一样明净，一座座深绿的山，就映照在这潭潭碧玉上，在正当中，像一幅拼花图案的主题一样，座落着96户466人的彝村下高甸。在山外已难得一见的皂角，在这里还依然披挂着她那犹如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扭曲的镰刀一样的果实，山风中发出密集的声响。一株株树上子正由黄过渡到红，由青过渡到甜蜜。一只只羽毛朴素的鸡在安静地寻食。家家房前屋后都码着小山般的柴堆，整整齐齐，显出山里人过日子的仔细。这里称得上地广人稀，但阿哲人惜土如金。每一寸土地都长满了林子、庄稼、房屋和水。有的人家连土墙墙面也不放过，在上面漫不经心用牛粪一糊，就成了蜜蜂的家园和生产甜蜜的作坊。而在离村一里多路狮子山的石壁则被阿哲先人当作大画板：随手刻划下在当时也许是通用的象形文字，太阳、月亮，奇形怪状的人和物。村里人一再对我们说，谁能破译，他就能找到价值连城的珍宝；而不远处的玄武洞，也忠实地保守着许多今人不可知的秘密。一大座浑圆的山，在顶部出人意料地陷下去蓝球场那么大一块，里面长满了松树和其它杂木。里面有一个足够100人开会的大厅，据说当年曾有抗战的英雄在此养精蓄锐。现在只有一位古代装束、相貌高古的老者正悠地骑着一条大蛇，不知将漫游到哪里。人在里面呆久了，就恍如远离人间。
当然，下高甸过的也并非是土木牛马的旧生活，不少人家的电视机在放映着山外的众生相，土墙上的黑板上，七八歪地写着录相放映广告：《东方不败》，主演，林青霞。这还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早年，蒋介石的参议长姜绍鹤，就住这里，现在办事处和完小，就在姜的大开大合的府邸，如今的残壁断墙，仍掩不住过去的豪富。
一位文学大师说过，要知道一个民族的文化是贫弱还是丰厚，就看看它的歌舞。我眼中阿哲人的文化无疑是瑰丽的。我有幸观看了阿哲人的"小跳"、"大跳"，前者舒缓，后者澎湃，就像从涓涓小溪演变成大江。更令我心动的是，他们把大地当作舞台，身后的青山是幕布，太阳或星月是天灯，身旁的树木花草是有芳香的道具。这样的歌声舞影，这样的情和景，让我一再领受和记住了民间真正的艺术。
法雨哨踏青
离开落满花花绿绿爆竹碎片的城市，我们一下车，脚就实实在在地踏进了春天。温暧的小风轻轻地吹，带着花粉的清香。一条条如梯上升的羊肠小径，散乱地蜿蜒在桃花李花核桃花油菜花迎春花和咕噜噜昌芽的灌木丛中。这些花和嫩叶都好像是为欢迎你而开放而萌发的。我们顺着这样的山道，一步步走向彝族阿细人居住的弥勒县西三乡蚂蚁村委会一个叫法雨哨的小山村。人在这样的道路行走，成了授粉最多的一种植物。
同行的朋友们如兔子一样蹦跳于花和树之间。他们都是摄影爱好者。他们不断把一份份美色装进相机里。衣裤和头发上，沾满了去秋就成熟却还没来得及落土的一些野花有棱有角的种子。于是，他们又成了播种者。
路途中，在一条偏僻的山沟，我们见到一株又矮又小的桃树。它竟然也著花了。不知道它是如何得知春天到来的消息。它没有被它所看不到的同伴拉下，而错误地把花开到夏天或秋天。到是后来我们发现一株伴在红红白白桃花李花之间的无花果，还在一户人家的小院角沉睡着，连一星芽也没露出。于是，主人便把四只烟熏火燎的腊猪脚挂在它的枝条上，使它像前卫画家笔下的一件作品。
走进法雨哨村，只见家家房前屋后都栽种着果树，又都花事正盛。整个山村就像一个没有围墙的大花园。还有阳光，明亮得如纯金，厚厚地镀在一草一木上。置身其间，使你连心灵也不会有一丝阴影。家家的院子里，核桃大的酥肉用棕条穿成串，和玉米辣椒一起悬挂在院子的柴桩上，让我们为之惊奇和赞叹。在村中心的大水塘边，一株开满新雪样洁白的梨树下，一位埋头牵牛的阿细少女一不小心就撞进朋友的镜头。她发现了，便慌忙以手中的牛绳掩面，但藏不住桃花般动人的笑容。使她像一位进入角色的影视明星，让人见了就想替她做媒，嫁一个好男人。虽是萍水相逢，但我们仍感到她是个可亲的女人。
这个村子出奇地安静，使人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于是，我们真切地感到万物在萌动。而在城市里过活的我们，好久没有这样的感应了。
在弯曲的村街一角，一位棕榈一样高挑的阿细女人在挥锄挖翻发酵过的粪肥。她要在春的最深处播撒烟秧苗。劳作中，她的胸脯像她的精神一样饱满。她穿了一身麻布衣裤，腰间围了个绣满花草的麻布围裙。她说这是她自己绣的。我们从围裙这件“小品”上，看出她是位具有良好审美素养和表现力的人。听见我们夸奖，她笑了，说，在我们这一带的村子，像我这样的女人树叶一样多。
山岗上的桃树下，一只去秋出生的小羊在认真地寻食，它粉红色的小嘴巴，一生都将在寻找干净的青草和树叶还有水。一朵桃花在风中落下，把它吓了一跳。一只老羊却从容地走近，一口衔起落花，有滋有味地咀嚼，等又一朵落花下来时，小羊急步上前，抢食桃花了。在一株同样爆满花朵的百年老核桃树下，一位闭目养神的阿细老人被我们的脚步声惊醒。攀谈中他告诉我们，县城离村虽不过十多里路，但一年他只上三五次街，在核桃成熟的时候去卖核桃。他说，城里有什么好，光是人和车，挤得要命，冬天也是一身的汗。人挤人远没有人挤树和石头有意思。等到夏天一到，他就可以在核桃树下睡觉或是在核桃树下“跳跳乐”了。我们问他为什么不在松树下睡。他说在核桃树下比在其它树下凉快。山里人都爱在核桃树下憩息。在不远处，几头牛在吃草，嘴巴被草汁染得绿汪汪的。老人说，守着牛也比守着人好。我一时作想，就是老人这样的淳朴和生气，散布在整个大地上，才使乡村简单纯洁而饶有诗意。在这里我呆得越久，所悟越多。
我们离开法雨哨村的时候，太阳还在头顶，一点一点往下掉。整个山村充满了光和影交织出来的美丽图案。在法雨哨村的大半天，我自觉还原了对某种乡村日常生活的认识，加深了对自然与人生的理解。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