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河州弥勒县,竹园镇是以蔗乡闻名于世的,这里种植了上万亩甘蔗,榨出的标有"竹园"印记的碗形红糖,多少年来,像弥勒一张异形的名片,给无数人留下了这片红土地的香甜。近几年来,竹园又以她的七千亩莲荷营造的美色,打动了无数颗心。
盛夏一天,我们慕名前往。车子穿过一望无际的蔗林,进入莲藕种植区。车窗外,但见大片大片的荷田延伸至远远的山脚,碧绿的荷盘间,高昂着千万朵红荷。我们连呼停车。赵林办事处的朱主任却挥手让司机继续前行。她淡淡地笑着说,"这么一小片也看得上眼。别少见多怪,前面有千亩连片的。"
古诗云:"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我们来得正是时侯。放眼望去,我看到了梦也梦不到的风景:千亩荷田摇绿溅红,暗香浮动。正午的太阳下,田田荷叶盛着一颗颗珍珠。莲花是一色的红,开放的俨然如一张张银盆大脸,艳似施了厚厚一层红粉,火辣辣的直逼你的眼睛;含苞的犹如一支支巨笔,笔尖饱蘸着桃红柳绿,羞答答地在描摹天空;这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一阵和风却激起满田彩浪,弹响了妙曼清越之声。荷田低空,飞舞着七彩的蜻 蜓,有的飞累了,就敛翼在刚刚破水而出的尖尖小荷上,去暗合那古老的诗意。早熟的莲蓬似一个个长柄的酒杯,盛着一粒粒小手指节大小的莲子。剥开一尝,清香沁人腑 ,心里漾起的如莲喜悦,是那样丰盈和持久。每片荷叶,都像一把圆形的蒲扇,在为你轻轻摇动。在车上的一身燥热顿消。朱主任告诉我 们,竹园光热条件水土好,莲藕一年两回熟,端午节、春节前后都有莲藕吃。果然,漫漫荷田中,不时见数块田里有不少男女在挖藕,赤裸的双手插进深深的黑泥,捉摸出一个个如期的希望一一 一截截少女胳膊一样鲜嫩白净的莲藕。于是,在荷的世界里,我们观赏到"菡萏香消翠叶残"、"小荷才露尖尖角"这收获与成熟相并的景致。荷田深深处,有不少人端一根竹杆在钓鲫鱼。口里嚼着莲子,头上扣一片荷叶,我知道,只有真正经过大汗淋漓后的劳动者,才会有这种心定神静的悠闲。钓者告诉我,荷田有一种专吃莲子的小鸟,羽毛是荷叶的深绿,鸣叫有着薄瓷片的清脆和透明。入夜的荷田更是一个美不胜收的世界,认不清种类的虫子在歌唱,万千的萤火在飘闪。镇领导告诉我们:七千亩莲藕已成了竹园镇一项产值上千万元的产业,镇里时下正准备引导农民在荷田里养鱼,同时开发风光旅游,以提高荷田的综合经济价值。看着听着,我真切地嗅到了泥土的芬芳,品享到风雨的滋味:在大地之上,在这个无边的水上花园,田园牧歌并没有消失,而是更新更美。
民间的井水
仿佛一大盘珍珠,被上天的一位仙者一不小心给打翻,四溅于大地上星落棋布的村落,化为一眼眼深居于民间的水井。多少年那些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水井,就像家家户户养的狗一样,永远忠实地厮守着养育五谷和六畜的那一方方热土,以她的澄明清纯,滋养着那些一生种庄稼收庄稼的人。而这些地纸上被写作“农民”的人,习惯喝井水,一如习惯在大太阳下不声不响地赤身劳作。自小喝井水长大的我,每每写到井水,便不觉满口生津,一向艰涩凝滞的笔,也笔笔流畅。
70年代中期,读小学的我在一个寒假,牵着被乡亲们誉为“民间文学家”的盲人一一韩德禄老叔,走遍方圆百里大大小小的村落为乡亲们说书。在那近乎流浪的时光里,我和老叔一道,饱餐过几百家人的饭食,畅饮过上千眼井水。用德禄老叔的话说,水井是天意之井,是大地的奶汁;天天喝井水不但养人,还能把人五脏六腑漂洗得干干净净的。直到多年后,我才悟出,老叔已把井水的乡农的关系,升华成一种精神性质的东西。
老叔不嗜酒、茶,但喜喝井水。说书的场地大都选在村中心一株树杆上贴满鲜红或已褪色的标语的大树下。他牛饮一大碗井水,便用乡村沿袭千年、充溢着庄稼气息的土语村腔开讲《聊斋》、《天仙配》、《三国志》、《红楼梦》……。喝过井水的喉咙,俨如井水一样清明。他的故事,也俨如井水一样汲之不竭,常汲常新。听着那些故事,农人们在田地劳乏僵硬的腰板,开始舒放松展,经年累月被庄稼活打磨得木讷粗糙的心灵慢慢变得细腻敏感。乡下的苦难淡化了。之后的日子,他们安之如素、心平气和地劳动。土地对他们的一丁点回报,他们也会感铭不尽而加倍付出。听着老叔的故事,乡亲们如久旱后喜雨中的庄稼一样全身心地感应着。树上前来报丧的老鸹或报喜的喜鹊,也忘了自己的使命,紧紧闭住了它们或大或小的嘴巴。
老叔对水井的熟稔,连明眼人也望尘莫及。在他的口授下,我总能如期把他牵到井口。他品水也堪称一绝。有人分别把从十个井里的水用十只碗装了,让他一 一品尝,每碗喝一口,他即说出那眼井的名字。受他的熏染,我对井水也滋生一种疾迷,一见井水,总忍不住喝它几碗。但直到现在,民间的井水在我喝来只有一种味道:一脉相承的清洌甜润,和淡淡的沙土的清芬。
在那段于今已变得遥远的岁月,我牵着老叔,漂泊无定地投奔一个又一个村落,见识过上千眼用青石、蜂窝石构筑井壁或大多干脆裸土而成的水井,也畅饮过一眼又一眼井水。老叔还教会我识别井的年纪。他说,你看看,井的一边瓦罐碎片积得越多,井的年龄越大,反之,越小。那时,乡间离塑料或铅皮制造的水具还隔着厚厚一截时日。于是,我看到荆衩布裙的女人和赤臂露膊的男人,盛水用具是千篇一律的、腰上有着两只穿孔耳朵的土罐。我看到井水透过瓦罐的毛细孔浸出,在太阳下化为针尖大的银星星在一闪一跳。等到一个人打水不全碰坏瓦罐时,他(她)也就有些岁数了。我常好奇地趴在井沿,呆望着井里的世界:倒映的被裁成圆形的蓝天、白云,如念头样一闪而过的鸟影,一动不动似在水中定格的小鱼,还有井壁上岁月一样悠古的苔藓、水芨芨。也是在井里,我看到一位井水一样水灵的少女以井为镜欣赏自己。我也分享到她那种乡间少女才独具的天生丽质。我暗暗发誓,长大后一定娶一位如她一样喝井水长大的美女。老叔似能明了我的一切。他说,孩子,喝井水的人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人,值得你爱一辈子。
在乡下,没有不爱喝井水的孩子。每天,他们小小的肚子总被井水灌得大大的,走起路来哐当哐当直响。还有牛马驴羊,也都是些喝井水的好手。当晚霞涂满树梢、染黄袅袅炊烟时,它们成群结队地从山上从田野回家了。在村人的指挥下,它们训练有素地依次分批轮流狂饮木槽里的井水它们的嘴巴一探入水中,便久久不肯抬头,响亮的吞咽声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村子里千万只麻雀的噪叫。是时,村里上百个瓦罐便在人手中那棕丝搓就的井绳的牵引下,千百次地上下于水井,在为木槽续水。村里弥漫着一大股被诗人反复歌吟的“乡土气”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一一牲畜刺鼻的浓得化不开的涩辣腥膻。这种“乡土气”,要到水井落满星星才肯慢慢消散。
几年后,我考入县城一所中学,却不肯去就学,怕被人“欺生”。一生如一眼老井深居于民间的老叔却劝我:“去吧,孩子,只有麻雀才恋窝,你见过老虎有窝吗?” 我没见过,于是次日我出发了。马背上的行李中,包着一只金黄的大葫芦,里面盛满老叔家院里那眼百年老井的水。
多少年过去,现在,在我寄身的小城,已是一口净水难求。我一直不习惯喝那散发着一种药味的所谓自来水,也不敢问津那似已打上城市标记的听装饮料。一天我去郊外散步,不期然捡到一截绿苔茵茵的草绳,一时产生一种归宿乡土的热望。我听到自己的心在说:就沿着这截井绳的来路回家吧,去狂饮一通已成记忆的民间的如冰似玉、莹洁甜美的井水吧。你的心灵旱得太久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