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一打完稻子,接着干的农活就是码草垛:把脱过粒的、星散在田里的草把一层层呈圆形地堆在田一角,一个个草垛便如一朵朵金花开放在这时节已显枯索的大地上,直到来年秧苗把水田染绿。
码草垛的大多是年轻人。姑娘、小伙们一边说笑一边劳动,不知不觉,十几亩田的草就码成一个大草垛了。码完了,人们就在野秋菊喷着苦凉香的田埂上休息。一天,你与村团支部书记、也是村里最美丽动人的九香坐在一起,谈起似很遥远的爱情,她忽然神色庄重地告诉你:"我将来要找的,一定要是一个诗人。"她不会知道,正是她这句话,使中学毕业已日渐淡忘纸笔的你,重新捡拾起丢在校园的文学梦。
一个月后的一天夜晚,当她如约来到甸溪河边,和幸福的你一起坐在高高的草垛上,听你在月光下轻轻诵读你赶写在一本记分手册上的二十几首诗时,借着如水的月光,你动情地看到她的眼睛比你们头顶夜幕的星子还亮。你恨我的诗写得太少了,而你愿一直为她念到天亮,念到海枯石烂。但当你和她一前一后溜下草垛、站在已经被夜露打湿的草丛上时,她却语气坚定地告诉你:"对不起,去做你喜欢的事吧,我的心已经属于另一个人。"见你痛苦地低下头,她走近你捧起你的脸,慢慢地吻了一下,诚挚地说:"记住,如果你只有一个好朋友,那就是我!把你的诗送给我吧,我会永远珍存它。"说完她拿着你的诗走了。你冲着她的背影喊道:"不,九香,你听着,写诗将是我一生的事业。"
但她没有止步。你一直原地怔怔地伫立着,要不是知更鸟的鸣叫提醒夜已深沉,你会一直呆到天亮。那夜,你有生第一次尝到爱的甜蜜和苦涩。你在心里对自己说:"九香,你的吻我会记一辈子。"
在你的记忆中,乡村的夜晚总是那样纯洁,动人。每一只长着嘴的夜虫都亮出自己的嗓子,每一条河流沟渠都唱出了自己的歌声,每一块庄稼都在尽情生长,每一朵花儿都在散发出自己的芳香。在乡村生活过的人都知道,乡村的声音、色彩、气息是最迷人,最能养人身心的。在经历了几十个田野之夜的独处后,仿佛受了感染似的,你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变得更强壮、更敏感。虽然爱的创伤远远没有痊愈,但爱的原动力生发的诗情却燃烧着你。在那段时间里,即便一天担100担粪肥,你仍在夜晚精力无限地把一行行滚烫的诗写在从村会计那里要来的一本本记分册上。所不同的是,你的爱已不只是儿女情长,它延伸了,扩大了,发展了,你找到了歌颂对象,那就是至今不渝的对生身母土的深爱。你记得,记分册那牛皮纸做的封面上,一笔一画地用楷书写着:《乡村岁月》、《乡土手记》、《青春诗简》……
后来,在一次搬家时,你把见证青春的几本"诗集"丢失了。有时夜深人静,你会突然想起当年的写作状态,想起其中的一些句子,它们多么稚拙,多么单纯,却又多么深情,多么自然。于是默诵中的你满足了。是啊,作为乡土的儿子,写下那么多歌颂田野的诗的人,青春是美丽的多采的,值得回味一生的。随着岁月的流逝,你自觉到,在人类感情花朵中,最美丽的一枝,就是写在大地上的青春之诗。
盼望下雪
我的青春,是在一座远离人烟的深山挖煤度过的。 在那段于今已变得遥远的岁月里,我最高兴的事是下山回村。村里。有我喜欢也喜欢我的姑娘。她叫秋子。小小年纪的我们因繁重的体力劳动和乡下丰沛的阳光早熟。 我俩都爱读书,尤喜琼瑶的作品。一天她含情脉脉地对我说:"等哪天下大雪,我就 做你的新娘,我要穿着天底下最红的嫁衣,像火一样飘进我们共同的家。"我被她的话深深打动了,也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等着你。我要在娶亲的路上堆满雪人,为我们证婚。"
这年春,一个大城市的一家宾馆来我们村里招聘女 工。秋子被看上了。一个大雾蒙胧的春晨,我把她一直 送到车站。临别时,她动情地说,"只要一下雪,无论我在天涯海角,都会赶回来。"我说,"我等着你。"
她笑了。可苍天不相信爱情,雨下了凌下了霜下了可就不飞一片雪。一转眼三年过去了。
这年冬,我下山回村。在村头,我远远地就看到了她。在高高的红土坡上,她显得说不出的美丽。天这么冷,她还来等我。我心一热。还末走近她,就听她说;"今晚到 河边,我有话对你说。"不等我出声,她就走了。
当晚,我到了河边,她已先我而至了。她脸上的神情令我陌生。使我在离她两米的地方站住了。她转身背对我,低低地说:"我要结婚了。" 我惊呆了。浑身的血一下冲向脑门。我几下扒掉外衣,往河里中扑。我要让我的血在冰凉的水中冷却下来。她奔过来死死抱住我,哀切地说:"原谅我,我已过愦了外面世界的生活。"
我冷冷地说:"可已经下雪了。"她惊疑不已地看着 我。"在这儿。"我指指自已的心窝。
她失声哭了,大叫:"可我是爱你的啊。"。
那一刻,我彻底原谅了她。我连夜上了山。上山第 五天,我在井下挖了一天煤,一出洞口,惊呆了:外面的大雪飞舞,大地银装素裹。我像在井下一样仅穿裤头 就扑向雪野。一起出井的弟兄吃惊地望着我。我大声喊着 " 瑞雪兆丰年。"弟兄们受我的感染也欢叫起来。我的粗心 的弟 兄 们没有发现,我的双眼里汪满了泪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