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散文集《乡村的声音》序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轻轻地说：轻轻地诉说乡村，轻轻地向乡村诉说。在乡村，我们能听到庄稼的呼吸，听到虫子的脚步，听到花开的声音。在这片安详的土地上，我用不着大声喊 叫，像在暄嚣的都市。
在真正的大地上劳作多年，当岁月如烟飘散，我对乡土的虔诚，却与日俱增：那无遮无拦从天直泻大地的阳光，那长驱直入、来往无序的野风，那弥漫大地每一个角落的庄稼的气息，那因收割而磨得发烫的镰刀，乡亲们喜庆之日长河样开怀的欢笑……这一切永远让我感到分外亲切，温暖，实在，不能释怀。乡村如一幅水秀山青的画，使我抱素怀朴。一旦当我决定用笔述 说岁月沧桑，我选择了写实，从微观上具象地表现乡亲们在大地的劳作、生活和情感。同时不忘乡村赋予我想象的能力。乡村从不轻易给一些过客一瞥 ，却能给她的儿女内心注入最美最真的东西。这从我开始习作那天，就知道了。
在文学创作上，我是幸运的，这块土地和乡亲给我的教益真是太多太多。可以说，我的生命在乡土之上，乡土在我的生命之上。
我忘不了村里早已过世的赵庄叔，是他让我最初接触人类创造的艺术，乡土上的童话。
那时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一天傍晚，生产队的一匹小青马丢了，牧马的赵庄叔急得连饭都吃不下。我家和他家是邻居，父亲便支使我跟赵庄叔上山找马。
在离村十几公里的半山腰，我们迎面碰上了小青马。赵庄叔用笼头把马套住后，一向木讷少语的他如释重负地笑了。我们踏着星月的清辉回家。路上，他淡淡地说："我这人从不欠别人的情，今天你帮我找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作为回报。"
"在我祖父的祖父那代，乡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的河水能点灯，鱼虾经常到河岸上大模大样地晒太阳。 夜晚，月亮爱在庄稼地里打滚，散发出一大股脂粉气。月亮滚过的庄稼长势非常好。月光下，女人飞针走线，白天忙于干活的男人就趁这月色给牲畜掐虱子，小伙子能看清姑娘脸上的桃红，蚂蚁有几条腿也看得清清楚楚。村里有一个在乡村千年遇不到的小姑娘，她叫小水，10 多岁就有能调度星星的奇秉，她用的咒 语只有20几个字，却能把星星指使得团团转，一会儿组成个大花环，一会儿是一座小桥，要不就是一个骑着马的人，简直随心所欲。一天，她向一个知心女伴发誓，长大后她出嫁，她要让新房缀满星星。多少乡亲都等着她成亲的大喜日子啊。可惜，她16 岁就死了。是被星光冷死的。
"一天深夜，她忽然睡不着觉，赤了脚跑到田野。口中念念有词。据说，她招来的是当天夜空最大最亮的一颗星。星星还离她几千米远，光就似霜一样把山、水、村庄、庄稼、在乡路上闲游的狗浸染得一片通透，一位看守果园的人醒来见了，惊讶炎炎盛夏也会下雪。因为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星星稳稳地落到小水身边时，她激动得泪如雨下，一时忘了咒语。后来，由于她离星星太近，她被星光冻死了。小水是仙人下凡，是天宫将她招去的。"
赵庄叔的故事讲完了，我仍沉浸在这个美丽而又悲凉的故事中，忽听他问："要不要我把小水的咒语传给你。小水的知心女伴就是我祖母的祖母。我 们赵家就这几句咒语是传家宝。"他对我像对大人一样认真的神态，让我刹时从故事中回到现实，我飞快地摇头。
可想而知，这样的故事太适于一个乡间少年了。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少年的心智之门。从那以后，我不断地使用着这把钥匙，如我所愿地打开了一道道神奇的大门。多年后，我才知道，是赵庄叔的故事为的我想象启蒙。
而马忠禄老爹却身体力行地让我热爱乡土。请允许我从容地复述一个关于他老人家的故事吧--
那年农历八月，谷子说黄就黄了。一进入田野，铺天盖地的新谷的清香扑鼻而来，乡下老人说，这气息养人呢。
就 在这养人的气息里，我赤臂 露 膊地弯 腰在稻田挖排水沟。水一排干，就收割了。八月的日头如火，每一片荫凉里，都躲藏着纳凉的虫子。田野像被一个硕大无朋的玻璃罩子盖上一样，透不进一丝风，只有无限的光和热。一低头，汗珠就顺着光裸的脊梁直往脖根跑。耐不住，我直起身，走到田野间的甸溪河，一头扎进波光潋滟的河水。
我回来的时侯，见有人在我田里干着我刚才的活，田埂上堆着黑色的衣裤。近些，看那人是上了岁数的人了：赤裸的硬板板的闪着黄铜般光泽的脊梁，肌肉不再饱满的双肩，高凸着一指厚的老茧，一望即知几十年庄稼棵里风风雨雨的重量。我一时惊呆了，面对的简直是一幅一个叫凡高的画家的画。他用的那种颜色，每每叫人心跳血热。
那天，理沟的老人竟是刚过76岁寿辰的忠禄老爹。半个月前，老人突然身患重病，被送进医院，上星期，家人还接到老人的病危通知。今天他怎么跑到田里干活来了？
我急了，跳下田，手慌脚乱地去抢他手中的锄头。他却少见地镇定，一双老眼，竟含满乞求，我眼前的老人，真是当年那条能扳倒三岁牯牛的壮汉吗？我不会忘记，是他教我学会犁田的。我没在坚持，静静地站在泥沟里，任由老人挥动那把四公重的锄头。终于，老人放下了锄头，气喘吁吁地说，"扶我到河里洗洗手脚。"我如释重负。在河里洗尽手脚，替他穿上衣服，他说，"跟我到处走走吧。"我点点头，像最听话的孩子。于是一老一少就在田间纵横交错的田埂上慢慢走着。跳沟时，我就扶他一下。一路走走停停，他一双老眼常常停在一棵树、一座桥或寻常的什么地方。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什么也看不见。不知不觉。太阳慢慢落山了。跟在老人身后，望着渐渐暗淡下去的夕照，我感到一种刻骨的伤痛。田埂上，一株弯了腰的稻子拦住了老人的步子。他缓缓地蹲下，用刚才那双抡锄的老庄稼人的手，轻轻捧起沉甸甸的稻穗 ，好半天不曾起身。对那穗爱不释手，那神态，俨然如读书少年的我，把一条好不容易捉到的美丽小鱼放归河水。
回村的路上，老人忽然回过头，淡淡地说，"我，吃不上新米饭了。"我一怔，心尖一颤，我说："不，我明天就割谷。
他严厉地盯着我，命令般道："记着，抢种不抢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我正在田里打谷。中午，妻子送饭来，急急地说，："忠禄老爹快断气了。"饭碗从我手中无声落地。我问妻子："村里是我家第一开镰吗？"妻子不解地望着我，却点头。我抄起一大把金黄的稻粒，撒腿往村里奔。
当我后来在大量的阅读中读到了爱默生说的"每个人都应与这世界上的劳作保持着基本关系。劳动是上帝的教育，它是我们自已与泥土和大自然发生的基本关系"这段话时，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忠禄叔。热泪盈满我的眼眶。他一辈子都在接受爱默生所说的"上帝的教育"，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
刚开始写作时，我心怀一片至诚，向邻村的一位说书老人请教过怎样入手。一些在我看来枯燥乏味的故事，一经他的口讲出，如同注入了一种魔力，让人似身临其境，站着忘了坐下，坐下就不思站起，喝着我送他的酒，他告诉我，文字要表现而不要描述，多向河流学习，立意要深而不要浮，多向土地学习，谋篇布局要自然而不要生拉活扯，多向树叶学习，更重要的是，写意要与写实相交融，多像露珠学习……。后来我读了不少作家参考书，与他教我的大同小异，只不过书本上的要抽象、晦涩得多。于是我埋头实践。
当这本小书编成集子，我一篇篇校阅时，无意中我发现，我的大多文字是在追怀一些已从乡村淡出的人和事，且往往从结束的地方开始。今天来看它们，像是提早为乡村一些丢失的美而写的挽歌……
我已写出和将要写的书，在若干年后会成为一种独具版本的乡村物语（而物语，自然是一种声音），这是我的理想与梦想。我知道，乡土会成全我。因为我是她永远的儿子。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