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我13岁。这年晚秋,我跟随父亲从我的家一一滇南一个小村远上昆明到我的二姑妈家。父亲住了几天后有事先回家,而我在这里一呆10多天。
姑妈家住在云南大学门口没几步的一幢临街小屋里。那天,我买5分钱的门票,从园通公园(姑妈叫园通山)后门进去,平生第一次看到狮子、老虎、熊猫、大象、猴 子、孔雀。那天傍晚,当我要离园时,天突然狂风大作,我跑进路旁的树林中躲避,林子里,粗粗细细的枯枝被大风吹折,掉落在地上,我捡了一大捆。捡树枝时,我看到牛马等牲畜带蹄掌的脚杆,东一只西一只地横陈在厚厚的落叶上。脚杆的断面,鲜血淋漓,让人害怕。回家的路上,一位老奶拦住我。要买我抱着的柴禾。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上面有几条红色金鱼的塑料钱包,拿出3角钱递向我。我以加快的步子谢拒了这桩买卖。身后传来老奶奶的喊叫声: xio(小)伙子,不卖就算啦喽, po(跑)得太快喽。"
在青云街,我吃到了生平吃过的最好吃的小锅米线。在一间墙壁发黄的茶铺,我同样出5分钱,第一次看到彩色电视机。第二天我再去看时,在门口见几位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不屑地望着我。我从容地掏出大表姐头天晚上给我的一张面值五元的"大票子"购票,他们一下子就开始平视我。姑妈是云南大学的校工,烧洗澡水和开水,在云大,我有生第一次用锅炉烧的水洗澡。同样在青云街,我用一块钱买了一副太阳镜戴着大模大样地游走在昆明落满梧桐树叶的大街上,要是在我们小村,打死我也不敢戴着眼镜在人前张扬。在外面逛累了,我便穿着姑妈的小儿子一一我的四老表送给我的劳动布工装,在他家狭小的院子里倚着墙壁学骑他的单车。一天在翠湖边,我有生第一次看到女兵。我是个心性木枘的乡下少年,但她们的美,仍深深打动了我。顺便说一句,那时翠湖的水,可用波光潋滟这四个字来形容。
我回乡时,四老表用单车把我送到车站。人们排着队上车。车站工作人员在为乘客称行李、验票。姑妈家送我一大包旧衣物。我怕超重,但工作人员只用手掂了掂,挥手放行。
如今,都市与乡村之间虽仍存在着很大反差,但通过电视这个窗口,我敢肯定,乡下孩子面对光怪陆离的城市,再也不会像我当年那样的惊奇。
后 记
一
在写第一篇散文之前,我已创作并发表了数以百计的诗歌作品,因而,当我的不少散文作品陆续见诸报刊时,有人在背后说是诗才尽了才转而写散文的,朋友向我转述后我淡然一笑。我用我后来发表的诗作无声地作了证明,再后来,我又在全国省级报刊上发表了散文,有的还获奖,就再没听人说闲话了。在我心中,一切体裁的文学作品并重,正如我当年务农时对每一种庄稼一样的看待。我庆幸自己从练习诗歌开始进行我的文学写作。它使我懂得凝炼,传神,惜墨如金;当有的读者在看了我的散文后言其有诗的素质,我引以为荣。我想,形式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你给读者些什么。
二
中国可以说是散文的国度,回溯历史,上起先秦,下至晚清,从时间上散文贯穿了整个中国古典文学史。经历了兴兴衰衰。大浪淘沙之后,留下了灼人眼目的真金。诸如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产生了《论语》、《孟子》、《庄子》、《左传》等传世之作。又如唐朝的“古文运动”,留下了韩愈、柳宗元等大家为代表的古文传统。历代作家在人民群众心目中留下了美好的形象。及至五四以后,中国的文学界发生了革命。中西艺术的有机结合开创了一代散文新风。鲁迅评价新文学运动说,散文的成绩最为辉煌,超过了其时代的小说、新诗、话剧的成就。那一时代的散文作家,鲁迅、周作人、梁实秋、冰心、沈从文、张爱玲……我们可以数出30位还有遗漏。今天,我们不断地向历史讨教,汲取营养,这当然是前辈的荣光。改革开放以来,文学事业可谓枯木逢春,百花齐放。散文也同其它文学样式一样,迎来了它的春天,产生了诸如张洁的《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贾平凹的 《老西安》、余秋雨的《一个王朝的背影》等一批具有精神的力度和高度的典范之作。同其它文学门类不同,散文是最能透射出作家的 学养、情趣、操守、情感、人格的。不难看出,读者喜欢的是生活与艺术相一致的散文,也就是艺术地传达出自己生命体验之作。而要创作出这样的作品,除了需要足够的知识面、观察力、洞察力与概括能力外,最重要的是创作者的良知。
三
遗憾的是像上述这样的作品少之又少;而不乏粗制滥造的所谓“散文”。这里,大可引用某期《诗刊》卷首语中的文字来形容这种现状(只要将诗改作散文):“今天的诗人缺乏悲天悯人的情怀,不具灵魂拷问的勇气,没有意义追寻的执著,少真情实感,不去表现现实社会和人的生存状态,过多地沉湎于个人狭窄的空间,追求表现的技巧,因而使诗人和诗离社会越来越远,使诗越来越难懂,使自身越来越孤独和贫困。”
四
作为一位乡土作者,我知道自己的散文必须破除根深蒂固的“山谷意识”、“小农意识”。还有知识结构的残缺和知识面的狭窄,导致了艺术和生活感知这两个至关重要方面的贫弱。还有,当具那种活跃于现代中国大舞台的气势和心态。仅仅“固守”,终会落伍。我认为,只有真正见识过优秀之物,真正以宽阔的胸襟与智慧的眼光接收容纳这个世界的丰富与瑰丽的人,才可能写出动人之作。
生活是一条涌动不已的河流,水是一样的水,但是每一朵浪花、每一波浪潮是多么的有别。
五
在这里我想谈谈自已对题材的一点浅见。在我的实践中,能否写出好散文,题材大小关系并不大,如果作者限于阅历、学识,缺乏胸襟,又用情不专,大的题材也会写小的,言而无物,牵强附会,大话、空话、套话一大堆,能感人吗?而说到小,“草垛”可算一例,但在我—一个农民的儿子的人生体验和艺术审美中,它是牛马越冬的食粮,是怒放于寒冬大地金色的花朵,更是作为谷物完全奉献自身的证物。习文多年,由于自身所处的环境所限,我写的大多是小题材,诸如“老墙”、“蝴 蝶”、“火土”,五谷六畜……不管招来什么非议,我不曾言悔。它使我获得了模仿自然表现的能力,改变了观看事物的方式。出于良知,我从来不敢粉饰和丑化,而是力求通过它们倾注我的真情,观照人生,写出“乡村的声音”,折射时代,写出人性,使之达到与外界甚至与世界的联系。这样的作品,在原则上,它的价值是不容别人轻视的。我始终认为,从常态下平静无奇的生活体认世事的演进,歌大众所歌,哭大众所哭,是一个作者的职责。当外在迹象显示该写启示录的时候,是很难去写伊甸园的。只有自己真正熟悉的东西,只有自己放进全部情感的东西,你才能出色地表现出来,打动受众。我深信列夫·托尔思泰的一句话。他说,写了你的村庄,你就写了世界。我将之奉为圭 阜。这使我从来没感受过素材的匮乏。一个作家往往是生身母土的造物。母土是根,是魂,像一条不会枯竭的泉水,默默地在他的心底流动,激发出他创作的灵感。当然,我深知,托翁所言的村庄,是与整个世界相对应的,它既包容了地理上的意义,更隐含着“比天空广阔的心灵”(雨果语)。这需要截取生活的一个断面,概括深刻的社会内容。随手抓一把泥土,就如同抓住了生命的感觉。在我朴素的散文观中,好散文的标准之一是说真事,有真情、见真理。见到这样的作品,我的内心充满喜悦。刚开始时我不知道是什么令我喜悦 ,慢慢才明白,那是作者对读者一种尊重,对艺术的真正理解和把握,作品对读者心灵的滋润提升打动了我。 只有富于使命感的人,从不游离于时代之外,身体力行地深入生活的人, 才能创作出这样的作品。
用乡土的儿子的眼睛看乡土,远比灵感更重要。1995年,我的散文《热爱耕读》在云南日报获奖,评委之一、省作协副主席汤世杰先生在《关于一等奖》的评论文章中说,《热爱耕读》的主旨乃"劳动即幸福"、"追求即幸福"、“作品融进了一些当代精神,写了‘我 们’与外界甚至与世界的联系。”这使我怦然心动,这不仅仅为一位我所敬重的作家对我作品的嘉奖,更让我感动的是对我的写作的真切理解与认同。
我的散文走在中国乡村的道路上,我为此感到幸福。
六
就文学创作来说,应当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问题是真正的心血之作少见。充斥报刊的是披着散文的外衣、内容单薄、而加以稀释的东西,还有的生活化篇什与通俗化完全划上了等号,不再具有形而上的美学意义与哲学内涵,使作品流于世态表象,充满当下的脂粉气与铜臭化。笔在堕落,作家的心泡在蜜里跳动。精神的苍白与价值的失衡,作者的浮躁心态,阻碍了创作水准的飞升。在今天的街头,谁会指望看到一个司马迁这样的作家。最后,我想说,散文作者,守土有责。
作者
2002年1月23日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