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说，“草是什么？”他两手满满地摘了一把草送给我。我如何回答这个孩子呢？我知道的并不比他多。
一一惠特曼
还在牙牙学语的幼时，母亲常常背着我下田入地。到了田地里，她随便将我往长满青草的田埂一放，就下地干活。一天，母亲在田埂上歇息时，发现我发高烧，便把手中的农具向庄稼棵里一扔，背起我一路小跑到大队卫生所。一位刚从城里来这实习的女护士为我量体温时，笑着对母亲道："大姐，你的孩子好香好香。"当时的我一身泥巴，手脚和衣服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绿色草汁，母亲以为护士笑话，难为情地说，"我直接从田里背着他就来了，忘了回家为他洗一洗。"谁知年轻的护士很认真地说，"大姐，你别误会，他真的好香好香！"母亲似受了护士的感染，也笑了，说，"我可是一点也闻不到啊。怕是草香吧？"
事过多年，在今天我可以说，母亲说对了，当时我身上散发的就是青草的芳香。
一走出中学校门，我便天天出入于田地。在风雨和大太阳下耕种收割。而青草，却是田野的附属产品。她们仅仅只占着一条条长长短短、用来围水和分界的田埂和沟边河畔。一听到春雷，小草便迫不及待地从厚厚的土皮里伸出尖尖的小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一场接一场的雨水，这时的田埂，就像古诗形容的"草色遥看近却无。"到了初夏，是小草生长最旺盛的时季，除了庄稼地，乡野上每一个角落似乎都长满了远看千篇一律、近瞅却形态各异的小草：沿着地面爬行的酸浆草、黄花草、铁线草，长身秀挺的白花草、锁眼草、三棱子草，枝节旁生的马鞭梢草、熟地草、鱼腥草，最多的却是俗称青草的小草，她长得和韭菜一样肥厚、鲜嫩，饱含汁液，牛马等牲畜最为喜食。清晨，草叶上缀串着颗颗晶莹闪亮的露珠，我们挥动着磨得光一样快的镰刀刈割，雪白的刀刃一触到草根，青草便后仰倒下，人的双手、镰刀都被草汁染绿了。呼吸着青草般鲜嫩的空气 ，轻轻挥动着镰刀，我们一连干上几小时也不会觉着累，等到直起腰喘口长气，才发现割下的草挑不动了。而光脚板却被已经在生长的小草刺得痒酥酥的。那时，正如乡下少女对自己的美浑然不觉，天天与草打交道的人也闻不到一丝一缕的草香。
今天，我离开了乡村，寄身县城，在另一种土地一一方格稿纸上栽种别一种庄稼一一文字，日渐远离了青草。日前回村在村头与一群身背一大竹篮青草的小女孩相遇，我忽然闻到了青草的芳香，它有别于世界上任何一种气息，就像打草的女孩们一样清纯可人，沁人肺腑。从物质和诗意的双重角度描述，青草的气息，就是阳光、雨水、泥土、炊烟甚至整个乡野的气息。我久久地回味着草香，猛觉身为乡土之子的我，对自己的母亲之美是如此知之甚少，这让我的心泛起了深深的感伤：犹如美国作家约翰·布罗斯所说的，我"是抓潮水退去之后远远留在岸上低洼里的鱼"，而无力去源头活水中直接收获，也就是表现乡村鲜活之美。我还想起《古诗十九首》中那句"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哦小草，绿了不知多少年代。
我们村有一位老者，因年老下不了田地，就天天独守着在省城工作的儿子买给的大彩电度日，他从荧屏上饱览了无数中外城市，可一天他跟邻人谈起乡村之外的城市，只字没有提及城市的高楼大厦、宽街阔巷、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却忧心仲仲地说："人人都说城市好，可为何会寸草不生？"老人一再感叹："连草都不长的地方，怎么活人啊？"
一一在县城的一个深夜，一间堆满书的小屋，我在键盘上敲打这篇小文时，心头隐隐不安一一是啊，我该用毛笔，蘸着青草绿色的汁液，来写我的"青草芬芳"……
落花·流水
孩提时的我并不自觉到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是一个人的福份。我只是爱在花落如雨的仲春，和小伙伴一起下河捕捉鱼虾。春天的河水很清很浅，如乡下光脚板的少年，藏不住什么心事。鱼虾很容易就到手了。河岸上，长着上百种树木花草：大青树、金竹、水皮子、丁香柿、金银花……这是鸟类和昆虫的家园。阳春时节，麻雀的聒噪，盖过了河里的波涛声。小河像奶奶手中的麻线团，左绕一下右拐一下。“嘎一一”，雨后竹笋的拔节声，常把闭目养神的麻雀吓一大跳。风稍大，丁香柿细碎的白花飘散开来，饱含香粉，风光无限。蜜蜂忙碌着，不要问寻芳者路在何方，它们的翅膀能飞翔，小河的路在下游，它们的路在天上。鸭子们下水了，在玉带上游动，如一串串音符。还有桃李杏也忙着大把大把地将它们红红绿绿的花瓣撒进河里。
我们知道河的源头是几里外的一个山潭，但我们无从知道飘浮着花瓣的河水将流向何方，犹如我们这些男孩女孩不知道自己今后将长成什么样一个人？娶谁家的姑娘？嫁给谁？我们期盼着花早一天落完，甚至于用手去摇树杆。因为花一落完，杏子就成熟了。接着是桃和李，稍后是丁香柿，而小伙伴中有一位叫小蚕的女孩，见落花就会流泪。我们羞她时，她生气地向我们喊叫：这么好看的花也会落，让人心疼。现在她成了诗人，在一首接一首地发表关于乡土的诗。一次我和父亲去河里洗犁，看到手指粗的水蛇把它闪着冷光的头昂得筷子一样笔直，花瓣落在它头上，它浑然不觉地顶着它满河招摇。父亲说，这是条女蛇。我惊奇地望着父亲。他说，男的会喜欢花吗？我说我就喜欢。父亲无言以对，我却呆望着一朵朵花顺水而下地飘浮，浮萍无依地飘浮。多少年后我才知道，生命其实也是一个动态的历程。
我有时盼望着河水停流，把心思向母亲说了，她奇怪我会有这样的想法，说，河一停流就不会有鱼啦，就像你一样，水是喜欢走路的。你不知道，下面还有许多花等着撒给她呢。从那天起我莫名地生起一种落地生根的意识和家园意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