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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舞·情(散文)

[日期:2005-05-02] 来源:  作者:梁刚 [字体: ]

红河文本

 

              

 

上帝创造了茅屋;羊群/充满栏圈;姑娘们真健康,几乎解开了胸衣。/小伙子个个真英俊,力气握进了粗糙的手掌,他们唱故乡之歌一一在心里。

一一(奥地利)里尔克《国土与人民》

 

一、阿细祭火

 

每年农历二月初三,对于生活在云南省红河哈尼彝族自治州弥勒县百里西山上的彝族阿细人来说,是一个隆重盛大的节日。是日,阿细人奔放的歌舞精彩迷人,神秘的祭火活动更是撼人心魄,这是火的圣典,这是阿细“部落”原始激情的豪迈释放。他们追寻最初的火种的来路,纪念把火种送到他们生活和生命中的先人“木邓赛鲁比”。在我们越来越习惯遗忘的当下,阿细祭火让人倍感意味深长,倍加撼人心魄。 

这个节日的形成,与信仰万物有灵的阿细人对火的崇拜有密切的关系。在彝山的看棚里,在阿细人家的火塘边,我有幸倾听过阿细人口口相传的创世史诗《阿细的先基》,从中我知道了阿细人“从哪里来,”又将到 “哪里去”,同时也明了阿细人与火的渊源:远古的阿细部落没有火,人们过着没有光明的生活,不仅吃的是生肉生菜,还时常遭受野兽的侵袭。一次水灾过后,红万村一位名叫木邓的村民受了天神的启示,一日在一根朽木上,用一根木棒在上面又钻又磨,终于在农历二月初三这天钻出了火花,这个民族取到了第一粒火种。火给人们带来了光明和温暖,带来了熟食,驱走了凶猛的野兽,阿细人茹毛饮血的莽荒时代结束了,原先五色土上只会开花的庄稼硕果累累,从此他们把火尊为神,钻木取火的发明者“木邓赛鲁”被当作“火神”祭祀。阿细人一生下来,就在火塘边进行命名仪式,打猎带着火种,在山地里劳动,地边总燃着一堆火,家里的火塘,一年四季是不兴熄灭的。就连姑娘第一次上婆家,其见面礼是身背着一大捆薪柴……。

去年祭火神节这天,我应家在红万的朋友毕家三兄弟的邀请,到西一镇红万村观看祭火仪式。这个约有一百多户人家的小山村到处洋溢着浓厚的节日气氛。站在山顶,我看到家家门前屋后开得正盛的桃花、杏花、李花把村落装点成一幅阔大的彩毡。在花朵与花朵之间,我发现了春天的第一批蜂蝶,它们扇动着阳光一样轻灵的翅膀;村中,大人小孩都换上了本民族鲜丽的盛装,尤其那些姑娘,耳环闪亮、脚铃叮当,唇红齿白,眉眼飞扬,像个处处受宠的幸运女孩。我站在她们身旁,就像站在村头的油菜花地里,感受到从阳光晒热的土地上升起来的暧意,饱满,潮湿,一大股花粉的芬芳。家家户户的门楣上贴红挂彩,门庭院落洒扫得干干净净,就连面街的墙壁上,也串挂着绿色的青菜,金黄或洁白的玉米棒、火红的辣椒、豆子,还有一块一块的腊肉,折射出什么是真正的诗意的栖息,什么是山村彝家单纯而充实的日子。

农历223祭火的日子到了。一大早,村里的小伙和姑娘一起跳着唱着到了村子中央,把他们从山上采来的还沾着露珠的新鲜松毛一把把撒在村中陡陡的土石路上,我一边帮着他们撒松毛,一边向毕家老二打问:你们是要铺一床绿地毯吗?他笑笑,说:过一会你就知道了。很快一条近1000长的独特的绿带形成了,松毛散发的鲜香,使人感到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当天,天高云爽。各村自发组成的十几只文艺队列于道路两旁,吹响唢呐、长号欢迎远方赶来观看祭火的客人。人群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流进红万村。村路两旁的石头上,到处被用红色和黄色的油漆涂上七形八状的火。从一片松林传来熟悉的阿细跳月旋律,我走近一看,是烂泥箐村的文艺队的阿细姑娘们正在松林中打扮,小伙随手拔动动琴弦,笑闹声传出好远好远。该村王红芬背着才三个多月的孩子,也要准备参加演出。人们通过用柏枝搭成、上悬木剑、刀叉等物的“避邪门”,门两旁有周身彩绘的壮汉把守。一位膀大腰圆的“守门神”告诉我:“放心进村吧,有我们把守,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了村。”早餐,好客的主人把大碗的红糖鸡蛋和糖煮粑粑丝先后端在我手中,笑着劝我全部吃完,说这样便能在来年得到火神的保佑。

日头与村东头一株高大的大青树梢等高时,村人在那长长的绿地毯上放上碗筷,我恍然大悟:“阿细长龙宴!”果然,只见人们坦坦地端坐在绿地毯的两边。客人们说笑着的时候,阿细姑娘们勤脚快手地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风味菜肴,什么芭蕉花、棕花、野蒜,巴掌厚的肥肉、颇具风味的阿细骨头参等等,全摆上了绿色的长龙宴。姹紫嫣红、香气扑鼻的美味佳肴,让人不禁胃口大开,宾客纷纷围席而坐。这时,顺着长达千米的长龙,一位老者边走边把酒杯举向高天,似在请太阳一起来进这道美餐。他口中念念有词,毕家老二告诉我:“他在念‘开席经’呢。”接着告诉我“开席经”讲述的是远古时候阿细先民们在黑暗中摸索的艰辛,和表达在火神保佑下风调雨顺、丰衣足食的喜悦,召唤火神和大家共进盛宴。诵经毕,村民们举杯互祝来年幸福和睦、四季安康。开席了,人们饮同心酒,比烟锅赛,跳民族舞,为祭火节的狂欢活动进行“热身”。这时,一位英俊小伙率着一群花朵般的姑娘端着酒唱着歌,沿着长街宴一 一向大家劝酒,并带领大伙一起举杯高唱祝酒歌。毕家老三是高中毕业生,他向我翻译了其中的几句酒歌:“端起酒盅唱起歌,我们一起把酒喝;喝了美酒好祭火!大家干了杯中酒,不干不够格!”酒从大塑料桶里倾倒在一只只大碗里。激情的歌声和冲天的酒香使整个山村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

吃完早饭后,“送旧火”的活动开始了。主妇将灶塘中的火灭了,把灶灰全部清除,送出家门外,梳洗完毕,准备好各种祭品,在家静候着迎接新火。

在毕摩家中,祭火活动中的主要角色一祭火师已将传袭几十代人的祭火服取出,他头戴一顶有些年头的大檐帽,光着上身穿上破旧的沾满泥土的衣服,让人一时意会到什么叫土生土长,祭火师见我好奇地望着他,严肃地告诉我:火神木邓当年就是这身装扮钻出火来的。

与此同时,各种准备活动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我见毕家三兄弟神神秘秘地和一群阿细男人一猫腰钻进一户毕摩家中,连忙跟上他们。在门口,被一位老者拦住了,他说,“我们要为火神找他的随从,外人看不得。”随后门被关上了。我是外人,只好知趣地走开。

祭火神尚有一段时间,在村前的一个四面环山的大洼子里,来自本镇的10多支共计1000多人的文艺队一一奉上阿细跳月、跳虎、酒歌、霸王鞭、阿细刀舞等精彩纷呈的文艺节目。四周的山坡上,上万观众不时报以热烈的掌声。山中的道路上,数十个小食摊和小百货摊组成一个小市场,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

约下午4时左右,祭火神的时辰到了。先是牛角号“呜——”地响起,紧接着大三弦、月琴、唢呐齐鸣,还有人将铜鼓敲得震天响,整个山村沸腾起来。这是最庄严的时刻。毕摩用阿细话指使着两个看上去力大无穷的男子将“火神”抬起,火神用竹篾扎制,骨架扎好,在外面裱上纸,然后涂上红红绿绿的颜料,火神有二层楼那么高,虎背熊腰,浓眉大眼阔嘴,“他”牛一样粗的脖颈处围着野花松果,手中操着一把锋利的宝剑,气宇轩昂,英气逼人。尤其“他”毕直上立的男性器官粗大骇人。把火神抬到村中的“神树”下,大家停止了喧闹,毕摩手摇铜铃,开始念经,这是一种叩问和寻找。诵毕,钻火师、毕摩和一老者围成一小圆圈,祭火师在黄栗树杆上凿一小孔,以另一根黄栗木杆做杵钻木取火。大约十分钟的努力,随着几缕蓝烟飘起,火星四溅,老者忙用火草承接引燃,并加上干木片,这种我从未看过的火诞生了。老者不慌不忙将火移至火神座下的火盆之内,这时,新火欢快地燃烧,人们欢声雷动。

真正的狂欢高潮是在新火种和“火神”被抬起时,这时,鞭炮声、铓锣声、牛角号声大作。忽然间,我看见神祗们一个个复活,但却不是我在影视中见过的样子,而完全像从土中生出来的:他们从大树后,墙壁后,从骡马背后,从水窖边,从粮仓,从柴垛里跳了出来,奔向火神。在毕摩和祭火师的引领下,高举着捆绑着许多木刀的树枝为“火神”开道,有的倒骑着木马,有的横骑着纸驴,有的乘着云朵,有的驾着“战车”,如狼似虎,前呼后拥,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喊声震天。“神灵”们一律赤身裸体。他们的脸上、前胸和后背、屁股上、大腿上、甚至脚趾上都绘有奇形怪状的由红、黑、黄、白、褐五色连环组成的倒三角形和各色斑点及虎、豹等图案。五色连环代表着五种颜色的土壤,喻意五色土构成的丰饶大地能为人们提供累累硕果;五色圈内的各色斑点象征日、月、星辰和灿烂的火苗,而各种动物图案则反映出阿细人的崇拜。绘过身的男女用树叶、纸片、甚至牛角做成各种动物的图案戴在头上,用棕叶和麻片或塑料片包裹下身,仿佛原始人一般。每个男人的下体都被夸张地装饰起来:葫芦、五彩的野鸡、长丝瓜、玉米棒、竹筒,成了他们身体上最雄硕的部分,有的则干脆露天,只是被涂抹了色彩,他们边走边激烈地摇摆着那些东西。女人们赤膊露臂,穿着短小的内衣内裤,丰满的乳房露出大半,只是和袒露的大腿一样,同样是彩色的。小男孩则一丝不挂全裸着,只用树枝编成帽子戴在头上。所有的神灵一个与一个的造型绝不相同,也许他们都再现出了自己想象中的神,因之获得了新的生命。那迷人的造型,色彩、质感和动感,都是一种美的包装,呈现出极高的观赏价值,具有真实与梦幻的双重意境。我看到毕家老大的媳妇也欢叫着奔跑在队伍中。我问她毕大哥在哪里,她往那些纹身的男人群中一指:“谁也认不出他了,他变成神了呢。”

鼓号、欢叫声一浪高过一浪,简直震耳欲聋,“神灵”们簇拥着“火神”昂然前行,周游村寨,所到之处,灰尘弥漫,汗气袭人,家家户户门庭大开,女人们将贡品恭恭敬敬地献于火神座下,对着火神焚香叩头,亲将事先准备好的美酒洒向 “火神”,然后用松明在新火上引燃,把新火种小心翼翼地迎入家中火塘。与此同时,火神的“随从”也被当作火神的使者迎入家中,在屋内喊喊打打,挥刀舞枪,意思是把家中的邪魔驱赶出门。

太阳还在天空,只是一点一点往下掉。祭火活动中最为精彩的跳火神开始了。只见绘身人高喊“木邓来啦”,舞起木刀、木杈和棍棒,击碗敲盆,簇拥着火神冲向四面八方。他们无所不能,有的扮作小丑的模样,对围观的人群做着夸张的鬼脸,极力地扭腰摆胯,有的捕风捉影,有的偷天换日,有的男扮女装,围头巾、穿花衣、怀抱假娃娃,做出宽衣解带要给娃娃喂奶的样子,粗犷撒野,生龙活虎,野性十足,妙趣横生,让人笑弯了腰。他们脚步闪闪飘飞,一路生风,从桃花李花杏花树下走过,从正在发芽的香椿树核桃树下走过,到了村子中心的水塘,先是抬火神的人跳进水塘,接着不少人都跳下水塘。有的神为使自己更为本色,用大把大把的泥涂抹全身,引发阵阵欢呼。太阳渐渐偏西,人们抬着火神来到村头的大山洼中。在这里,要举行第二轮的祈祷。只见中间小山般的柴垛被一只只火把从不同的地方点燃,在春风的鼓动下,一团团火焰转眼间变成火海。人们全都赤足俯身,叩拜生长万物的大地,感谢大地母亲赐予的一切,并祈求火神保佑来年收成有余,人寿年丰。成千上万的人和“神”一起围着火堆,竭尽所能,手舞足蹈,在鼓锣声、号角声、呼叫声中点燃火把,有的踩火堆,有的射火箭,有的转火磨,有的闯火阵……热烈,沉醉,忘情。在这个时候,每个人都产生了超自然的力量。跳动的心脏,就是力的直接动力,源头。他们传递给我一种心灵的感动。此时,我感到万物的萌动……

祭火神仪式结束后,八个体壮如牛的小伙子轮换着将火神送至村外的山坡上,用干柴燃起熊熊烈焰,在这冲天的火光中,夜幕悄然降临……

阿细祭火,其回归自然,如癫似狂,视火为万物之灵的神秘庆典,被海外媒体誉为“东方狂欢节”。这古老的文明,生命的图腾,通过它,传承着人类火一样的热望,淋漓尽致地表达出彝族阿细人对自然、对人生火一样的情怀!

 

二、 阿细跳月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读小学的我,跟随作为区工作队员的父亲到弥勒县五百里彝山“蹲点”。到大队报到时,一位姓毕的大队领导送给父亲一把大三弦。父亲说:“我不会弹啊。”老毕说,“带上它,有大用。”盛情难却,父亲接过大三弦往肩上一挎,带着我上路了。到了一个小村村口,几十条狗吠叫着向我们扑来,我们转身就跑。一转眼,狗群窜到我们脚后跟。一位身披羊皮在山上牧马的老人见状大叫:“快弹大三弦!”情急之中,父亲把三弦弹得如风暴。奇迹出现了:几十条狗闻声止住了步子,摇起了尾巴。在狗群的前呼后拥下,我们进了村……很快我便知道:大三弦是彝族舞蹈“阿细跳月”不可或缺的伴奏乐具。

    作为一种土生土长的民族舞蹈,自古以来,阿细跳月只是作为彝族阿细人表达喜悦、欢庆节日、丰收、青年们谈情说爱的一种歌舞形式。但一如真正的美,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失色。她有意无意之间就跳出了她的故乡,那红土堆积的大起大落的山岗,自信地走向辉煌与浩大的舞台,且名扬中外:首都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海南……世博盛会、央视春节晚会,都回响着她铿锵的旋律,都跳动着她激越的舞步。阿细跳月舞曲被美国列为世界十大民族金曲,传唱不衰。而很少人知,这些演员全是来自于山区的青年农民。在演出前不久,他们还在山地里忙活呢。有活动时,他们才放下手中的牧鞭或从田地里拔出一双泥腿,招之即来,来之即舞。

阿细跳月,又称阿细跳乐。因彝族群众相聚于月下舞蹈而得名。表现运动是天才的选择。相传它源于劳动。在刀耕火种的远古岁月,烧过的灌木树桩容易烫伤人的脚掌,人们播种时常不由自主地跳起跳落,这凌乱无序而又充满生机与美感的舞蹈形态,被智慧的彝族人民卓越地捕捉到了,演化、升华成为传世之舞。

    作为一位弥勒人,看着她我一天天长大。多年来,我奔走在造化她的摇篮—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弥勒县彝族同胞居住的八百里西山,留心探究着孕育出她的这一方水土。这里的水土,这里的气候,这里酷烈而多彩的生活,无不使人感受到生命的庄严和伟大。跳月与这个民族,是和烈酒、火塘、玉米疙瘩饭联系在一起的,这些说着同一种语言的彝人,山地劳动中的审美光芒丰富着他们的内心世界,使他们想唱想跳。宛若天意,阿细跳月应运而生了,于是,最纯朴和古老的民族创造了似乎是抽象形式的舞蹈,并一直传承下来,像一条有生命的河流,始终紧连着自己的源头,再长的时光,也无法磨损她美丽的容颜。

一位姓毕的阿细小伙子,着迷于歌舞和大地的劳动,他背着一把大三弦大半年游走在方圆几十里的村寨,白天帮人放牛牧马干农活,夜晚换上最好的衣服去跳月,像一个行吟的诗人。他走到哪里,唱到哪里,跳到哪里。有人翻译过他与阿细少女们对唱的山歌,大意是:

    男:喝山泉水长大的阿妹哩喏(少女),

        梨花白白不过你的脸蛋,

        马缨花红红不过你的嘴唇 ,

        桃叶长长不过你的眉毛,

        露珠亮亮不过你的眼睛,

        金竹秀秀不过你的身腰,

        蜂蜜甜甜不过你的歌……

        我们一起跳月吧!

     女:吃包谷饭长大的楚连若(小伙子),

         是不是石头变成了你的骨头,

         是不是山坡变成你的肌肉,

         是不是牯牛把它的力气给了你,

是不是你把太阳当作你的热情,

是不是你把西山当成你的舞台,

让我唱们唱起来跳起来,

把月亮跳圆把太阳跳出山 !          

他走到哪里,许多头戴山花的阿细少女,骑着马唱着歌跟到哪里,像他的妹妹,和他一起投奔美。

劳动和歌舞,是这片土地上永恒的节日。当火把梨压弯树枝、火把果染红山坡的时节,彝家人最隆重最盛大的节日一一农历六月二十四日的“火把节”来到了。庆祝这一节日的核心内容是摔跤运动会。跤场大都择一处四面群山环绕、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山洼。当日的跤场如一个大舞台、大乐池、大农贸市场。身着盛装、肩披彩带的彝家人吹响了过山号,跳起了粗犷的的刀叉舞,耍起了千变万化的霸王鞭。当然,“主打”舞蹈是阿细跳月。男人肩上都挎一把用松木或冬瓜木掏空做成的大三弦。用什么来形容大三弦的声音?我想到山呼、海啸、奔雷、狂飙、怒号。我听着它,明白了什么是大音稀声,明白了什么是大山的心跳。这是生命的律动,而生命的律动,就是大地的律动。他们一弹起它,像接到什么命令似的,他们的对面会出现打扮得花一样的阿细女子,她们佩戴的耳环和脚圈发出悦耳的轻响,与大三弦声、竹笛声共鸣。这乐声乍乍地猛传开来,长长地流泻到山地,滚动在林野,吸引着无数双爱美的耳朵和眼睛。整个跤场上,老人在跳,小孩子在跳,青年男女更是在跳。老人们弹着小三弦,脚步轻慢稳重,舞姿舒缓优雅,小孩子却步子轻快,像一匹匹吮吸够奶水的小马驹;小伙子的大三弦节奏明快,女青年的舞蹈欢天喜地,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洒脱如这片山水流云。男女双方按节拍发出"哦哦"的欢呼声,间或,女的边舞边连拍三下手掌,似响应,更像对大地和生命的礼赞。三弦声、竹笛声,掌声,脚步声,造成了其表现上的多声部的复调效果,就像一条波澜壮阔、一泻千里的大江,在无拘无束地发出自己的声浪。置身这样的场景,我无法不对这生命的狂热与庄严表示敬意。同样,面对这样的艺术,我倍感自己语言的苍白无力,我只能写意,而无法对她传神赋形。我惊心于她如冬日树木一样简炼的舞蹈语言。男女面对着,进三步又退三步,跳近了又离开,跳开了又跳近,周而复始,却又在重复中展示无限;在山地最干净的阳光中,他们甩动着强健的胳膊、腿,时而绷紧时而放松的交替与敏感的身手,似乎每个动作都是被自己心跳顶撞出来的,使人不由不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活跃和强盛。像繁花在大地上开放,把一种诗意的芬芳源源不断地散溢出来。在舞者的周围,观众像层层花边簇拥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喝彩声。我不敢相信,能跳出这舞步的,会是种地人的脚,我转而又想,能跳出这舞步的,只能是种地人的脚。

红土绵绵,如生命涌动。在跤场外围,牛羊马狗汤锅支在木柴烈焰上,白浪翻滚,醇香扑鼻。跳月累了,来这里喝上半斤包谷酒,吃上半斤肉,他们又浑身是劲地操起大三弦。而其它日用百货摊点把大地铺展得如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四面群山的缓坡上,青青树林里,落满了成千上万的蝴蝶一一身着盛装的各民族观众。山地上空的云朵不再抽象,不再与人类漠不相关,切近得似可让人用来揩抹笑脸上的汗水。而在高高的山顶上俯视跤场,如一个开满鲜花的大花园。

那年"火把节",我曾与一个阿细老者同路去赶跤场。他看上去快70岁了,牙齿没有几颗了,走路气喘吁吁。可他挎着一个硕大的三弦。我以为他是给儿子捎去的。到了跤场,像一滴水,他自然地汇入了跳月的人海。我看见他从跤场中心又跳到外围,已是大半天了,可他仍是精力无限地跳着,弹着。这时的他,是他的世界的主人,也是一位进入艺术纵深处的大师。你想象不到麻布褂包裹着的身体,消化老南瓜、玉米疙瘩的身体,居然可以释放出如此奇伟的能量。我还有幸在这里看到一把"三弦王",它的琴筒有汽油筒粗,长二米有余,重达15公斤。它来自西三乡一个叫凤凰的小村。我看到它的主人也是个其貌不扬的老人。我一直看着他挎着它走进舞场,之后,我听到整个跤场似乎只响着一把大三弦的声音,其它三四十把都成了它的附合,它在众声之上。如果用音乐来讲进入了华彩段,不是他弹大三弦而是大三弦在弹他。听人说,这把大三弦是老人的另一副喉咙、心房。省城里有人到村里出一千元购买,老人没有出手。他以阿细人惯有的风趣对来人笑说,用钱能弹出这么好听的声音来吗?来人心想是不能,扫兴地走了。后来我得知,跳月是阿细人做人最体面的事情,凡在村里受人敬重的人,有哪一个不是跳月的佼佼者呢。跳月,没有功利,而是为了歌颂人生、生活,是对脚下的大地深深的感恩。许多跳月最优秀的艺术家,没有因此而成名。在这里,舞者的欢乐绝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欢乐,而是一种超越一切物质的形而上的欢乐。这无意间印证了一句名言:真正的美呈现的是生活化,而非戏剧化。

----在我的心目中,阿细跳月不啻是生息在故乡那片红色的热土上的彝族儿女灵魂的具象,是浑然天成的神曲……

 

三、阿细婚俗

 

这年,18岁的阿木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回到弥勒县百里西山上的木基寨务农,白天参加山地劳动,晚上一进家门,足不出户躺在床上看书。阿妈一边缝缝补补,一边嘀咕,“阿木,寨子头公房的门夜夜开着,公房火塘的松柴夜夜着火,你听,小伙子弹起大三弦来啦,姑娘们唱起歌来啦。”阿木不作声。阿妈说:“菜籽落在土里一个星期就会出芽啦,喜鹊出蛋壳一个月就会找伴啦,二月的杏子就黄熟可以吃啦,刚会飞的小蜜蜂就学采花啦,柴堆高的大小伙子,夜晚要到公房亮亮嗓子啦。”阿木就去了公房,临出门时,闷头吸水烟的阿爹把大三弦从墙上取下来,挎在儿子宽宽的肩膀上。

公房在山寨的一头,土坯墙,茅草顶,地中央的火塘里,松柴火将一间房子都照亮了。更亮的是姑娘小伙的眼睛和歌声。彝山太偏僻了,岩羊、野猪、野兔、狐狸早不见晚见,要见上个生人却不容易,且人们每天在各人家林子里的山地里埋头干活,一天到晚人们很少能见个面。于是,不知哪朝哪代,阿细祖先们盖起公房,让少男少女们每晚在这里交际,相互了解,公房成了年轻人爱情的摇篮。在公房,阿木意外地看到他那家在邻村的中学同学毕桂花也在其间,一双杏仁眼亮亮地望着他。见阿木呆呆地站着,毕桂花走上前,对他说,“阿木同学,你背三弦来这里,是为了摆摆样子吗?”一公房的少男少女笑了。阿木会弹大三弦,还弹得很好。于是,他就弹了,小伙子们也弹起来啦,姑娘们就跳起来啦。弹着跳着,就听公鸡叫起头遍啦,阿木觉得公房的夜太短太短,像被谁偷走了一大块。次日晚,阿妈不见了阿木,她以为儿子不高兴昨晚被她支使出去而躲着她了,满寨子找啊找。远远地,从公房那里,听到儿子高兴的说笑声。阿木妈也响响地笑了。黑夜里,阿龙的妈在屋里听见了,走出来问,“阿木妈,你拾着钱啦?”阿木妈说:“我的儿子长大了,进公房啦。你听他的声音有多大!”阿龙妈说,“是啊,儿子成人了,你太值得高兴啦。”

阿木家的猪养肥啦,他和阿爹把肥猪绑了用门板抬到集市上卖。猪卖得好价钱,阿爸喝了酒。回路上,三棵树村的一个小伙子在拖一个姑娘呢。那小伙子的力气可真大,把姑娘拖得花枝乱颤,三下两下,他就把她拖进路旁的竹棵中啦。阿木眼热热地望着。阿爸说,“年轻的时候啊,我的劲比他大,我养的儿子应该比老子行。”阿木脸红了。

在公房里,好几位小伙子都喜欢和阿木说笑,甚至有三位小伙子当众提出要比力气大小拖她啦。阿花只是笑,眼睛却紧逼着阿木,说:“喜欢我的人,请到六月二十四火把节上的跤场上见高低。”阿木爹年轻时多次挂过“大鱼”(摔跤第一名),从小阿木就跟爹学过跤法,但读了几年书,阿木的力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知道他不敢上跤场,阿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悄声对他说,“阿木,重要的是参与。你尽力就行啦!他们的力气也大不到哪里去。”一转眼,农历六月二十四,彝家人一年一度的火把节到了,跤场上龙腾虎跃。在离跤场不远的一片松林中,阿花在这里开上了运动会的分会场,六七位喜欢阿花的小伙子都在为自己的爱情而战。阿木也上场啦。他想不到自己的力气会有这么大,很快就将他们一一摔个背朝天。当裁判把三尺红布缠在他身上,阿花的手臂也缠在了他的脖子上,两人纠缠着一闪身进了松棵。小伙子们傻眼了。原来阿花暗地里分别对他们说,牛的力气算大的了,但它压不死一只虱子。象的力气算大啦,但它连一颗针都穿不上。听了她的话,小伙子们心里有数了。今天来跤场,大都是装装样子。现在才知道受骗上当了。

阿花家的10几只母鸡下了很多的蛋,阿花用竹篮拎到花口龙潭集市去卖。阿花一身本民族的服装,生白布上衣襟前短后长,后背长襟一角斜收于后腰带内,从右扣钮,胸襟、领口、袖边皆刺绣着各种各样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图案。裤子是深黑色的,管短仅至膝盖,绣着花边。整个人看上去花团锦簇,她还戴着包头,包头上缀着闪亮的银饰,一走动起来,便发出悦耳的声响,使她如同会移动的乐器。那天阿木也去了,他见外村七八位小伙站在阿花的鸡蛋前,装模作样地讨价还价。最后,还是山外的商贩与她做成了交易。阿花买了些东西往回走,那群小伙也一路跟着阿花唱情歌。阿花见阿木也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便大声对小伙子们说,你们喜欢我,哪个来拖我嘛。一位强壮的小伙子勇敢地上前要去拖阿花。阿花赶紧双手抱着一棵大树,大树帮着阿花使力,小伙子拖不走她,悻悻地站在一旁。又一位小伙走上去,还是拖不动她。阿木看不下去了,跑上去紧紧拉住阿花的手,一用力,阿花就倒在他的怀中。小伙子们齐声叫好。

 当农历打春的响雷,像演出前招人的乐鼓,唤醒彝山的长夜,平时再散漫的女人,这天也会起一个大早,操起椿木桶,赶到大青树下的水潭,打回春天的第一担井水,点燃灶膛的柴火加温,用来梳洗自己的容颜,之后穿上最美丽的衣服,迎接扑面而来的春天。而这天在彝山出生的孩子,吮吸到的不是母亲的初乳,而是一口春水。这有生的第一口春水,将营养他(她)的一生,使他(她)长成身心出众的人。第一场春天的雨水落地后,男人们把厩里所有会走动的家畜,统统赶往山溪边狂饮,牲畜饮水时,男人们就在随身带去的大砂石上磨镰。镰有两把,先磨快妻子的,再磨自己的。磨快的镰刀闪射着春水的雪光。

这个时节,阿木要上阿花家提亲了。

雨水一场接一场地下,路旁的山地里,阿细少女们在这银丝玉线中劳动,淋湿的身躯上起伏的线条像燕子飞翔一样流畅,胸部饱满如这时节泡透水的种子。这时如果你是一位阿细青年男子,你走近去吻一下她春花一样芬芳的嘴唇,她不会拒绝,甚至还是一种期待。

两手空空的阿木第一次走进阿花家桃红李白的小院,在阿花的暗示下,阿木很快找到了阿花家挑水的椿木桶,他挑起桶,去山寨前的龙潭挑回水,厨房里,阿花一家人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当他把带着春天气息的潭水哗哗地倾倒进阿花家硕大的石缸里时,他如释重负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他马上又操起木桶,向水潭走去。在路上,他见到一位垂头丧气的小伙,原来,今天他也到这个村的一位姑娘家来挑水认亲。可他挑去的水女方的父母和兄长说什么也不让他往石缸里倒。阿木同情地望着他。阿木当然知道,在他们阿细人的婚俗中,这是一担定情水,如女方家不接受,一般来说小伙子就没有戏了。阿花是太出色了。当阿木把水缸挑满、准备长吁一口气时,又一位小伙子出现在阿花家的小院。小伙子见阿花家的水缸被人挑满时,看上去一点不气馁。晚上,在阿花家的饭桌上,他提出与阿木比酒量。一大土碗酒下去,阿木就败下阵来。那小伙却愈战愈勇,与阿花大哥和阿花爹轮番对阵,阿花父兄联手竟也敌不过他。天黑了,那小伙志得意满地躺在阿花大哥的床上沉入梦乡。次日日上三竿那小伙子和阿花父兄醒来,不见了阿木,小伙子以为阿木跑了,骄傲地笑了。却不想这时阿木扛着锄头,一头是汗一脚红泥走进阿花家小院。阿花妈跑来报告大家,屋后那块地昨天夜里被阿木挖完了。她对那小伙子说:“那块地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呢!”阿花的父兄和那小伙子都吃惊地望着阿木。阿花已从灶里煮好糖水鸡蛋笑笑地递到阿木手中。那小伙是什么时候走的,没有人注意到。   

晚秋的彝山,没有一点萧索的迹象,虽然山风很冷,秋霜已经飞落,但大多数树木还是绿油油的,山溪水愈越发清明。这时,如果你到这里,会看到大株小株的柿树,披挂着满身金色的果实,东一株西一株地站立在房前屋后,田头地角,像一支支大火把,在凛冽的寒气中,让人感到丝丝暖意从心底升起。

阿花也第一次到公婆家认亲来了。按当地的习俗,她要背一捆柴到阿木家,作为见面礼。读了十几年书,阿花的身子骨也软了。她和阿木到木基寨子后的山林中砍了一捆柴,随后在背上披上棕片做的蓑衣,戴上包头,一捆柴就上了后背。阿木在前头领路。一进山寨,在家的男女老少都跑出来看阿木领回的姑娘。阿木的二叔小声对阿木说:“这姑娘人是长得好,就是力气小,一背柴比一个老鸹窝多不了多少。”阿木一听不高兴地走开到了。

总算把柴背到阿木家的柴垛放下,阿花累得连气都喘不匀了。阿木爹妈先是远远地看着她,随后阿木妈走近她,为她解下背上的蓑衣,阿花的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阿木出嫁到外村的姐姐也回来了,她笑着把一个大水柿递在阿花的手里,阿花红着脸,撕开薄如蝉翼的皮,用嘴一吮,金黄的蜜一样的果肉和汁水便灌满她的口腔。这时,一阵山风吹过,从阿木家院角那株柿树的高枝上,一个大水柿掉落下来,在阿花身旁的地上爆炸,蔗水一样清甜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卧在地上反刍的牛起身大步走过来,伸出它硕大的舌头舔食。阿花被阿木一家迎进屋里,在温暖的火塘边一家人吃着柿子,阿木仿佛第一次觉得柿子是这么好吃,家是这么温馨……

这时,山后的林子里,不知是谁唱起情歌,先是浑厚的男声:

高高山上一堆火,

阿哥阿妹来跳乐,

你高兴来我开心,

跳到日出月亮落……

接着,是轻柔的女声:

高高山上树千棵,

阿哥阿妹来唱歌;

不求穿金和戴银,

只要情投意又合……

阿木阿花迎着歌声,手拉手走出去……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梁刚

 

曾经,答应过一个女孩,找一个好山好水的地方,一个能安置心身的地方,一块诗意的栖息之地,做一张明信片寄给她。为了完成这一诺言,多少年来,我都在寻找。想不到近日我就在彝族阿细人居住的弥勒县西三镇戈西村委会小龙潭村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小龙潭村藏在崇山峻岭中。当我与文友一行向她进发的时候,我们乘坐的是一辆秋天的车。在我寄身的地方,梧桐树已把它金黄的落叶洒得满街都是。我想,我们一定是去看更多的落叶,而一枚落叶与一地落叶会有多少不同?我甚至在无聊地构思着一首感伤的诗了。

可当车子驶进西三的土地,上了一条山径,我回头一望,秋天被我们远远甩开了。路伸进山去,我的眼睛睁大了:天高到纯蓝,云像是山峦呵出。一切都这么年轻,没有残花碎柳,没有枯枝败叶,只有生机盎然的绿,汹涌澎湃的绿,一浪浪扑面而来,我的心开始野了,感觉灵魂迫不及待地想逃出去。我迷惑了,我们的车是不是正朝着春天的方向全速开进?

穿过一山山松树、梨树、水冬瓜树、山楂树,穿过一片片玉米、烤烟、红薯,穿过一坡坡牛、羊,骡、马,目的地到了。

小龙潭是一个拥有65210人的小村。整个小村掩映在绿树中,蝉声密集如雨,阳光从树缝里挤下来,箭簇一样射在地面。看得出,这里还不富裕,虽然家家白墙灰瓦,小院晒满带青皮的核桃、金黄的南瓜和洁白的包谷,有的还停放着汽车和拖拉机,大堆大堆的柴垛,走动寻食的鸡……但村里没有一间高过树的屋子。

就像阅读一本书,我刚掀开它的封面。

沿着石板小路,走出村头,一幅新美的山水画徐徐地呈现在我们眼前,灵性横溢,诗意盎然而又大气磅礴:在深绿的两山的夹峙中,一湾碧水清波荡漾,闪着粼粼银光,潭畔,闲卧着几只树叶似的小船;玲珑小巧的竹屋婷婷玉立在绿草地上;水中央,窄窄的木桥颤颤悠悠;松鼠在离人百步的树木上跳来跳去……一切都在最适于自己的位置。它们仿佛知道自己的颜色和形状,穿插组合,又通点缀的道理,构图饱满而亲和。还有,在这里,我闻到了久违的土地的芳香,它是如此之浓,之鲜。而在城市,充盈我们肺腑的是汽油味,脂粉味,更多的铜臭气。而这自然中的草木,自然中的山水,自然中的土地,不禁让人内心深处升起一种对母土的感恩。是的,在暄杂之上,应该有这么一片净土,清洁我们的精神。

这里仿佛天天举行着春天的仪式:每一棵树,都摇曳着春天的旗语;每一声鸟鸣,就像春天打在新叶上的雨滴每一朵野花,都挥洒着春天的香气;而每一丝风,就像无形的手指,拨动这山水灵性的琴弦,奏出一种春天的旋律;还有那些起起落落的蜂蝶,不是还在玩耍着春天的游戏;哦,还有破土而出的菌子,不就是春天的一个个诗眼……我想,那些百欲塞心的人,能到这儿感受一下,该有多好,也许,他们从这里回去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从而也让我们看到他们真实的笑容。

我没有打听水的源头,因为我看到,风中,两山的绿像巨大无匹的瀑布滚滚而下,汇成这一湾不时有鱼儿跳跃的深深的绿水;我也没有询问山为什么这样绿,因为我看到,就连一些小花小草,也还在心在意地刺绣着春天的花边。你会发现,世界竟是如此丰富多姿,单调乏味的原来只是我们自己。

傍晚,羊从村后山上归来,它们走了很多路,像孩子一样,口干了渴了,一只跟一只地来到潭水边,接着是牛、马、骡,它们全都垂着头,伸出毛茸茸的嘴开怀畅饮。放牧的阿细老人告诉我,它们一生都在寻觅干净的清水,譬如露水,譬如霜花雪片,会被它们连同草木一起吃下去。

从山地里劳作一天的阿细姑娘来到潭边,她们耳环闪亮、脚铃叮当,唇红齿白,像个处处受宠的幸运女孩。她们掬水洗脸,洗过的小脸鲜润,潮红;

我相信,望久那湾水,任何人的眼睛和心灵都会明澈无邪。

阿细小伙来了,他们虎背熊腰,眉眼飞扬,随手从这遍山的绿林中摘一片树叶,吹奏出一首首歌,真挚,深情。大地主人的身份倍显。

我相信,置身满山绿,任何人都会想把自己流放到这里。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西三这片土地,会被人称为“甘思咪哚”。这是一句阿细话,用书上的话说就是快乐幸福的地方。我为幸会这些自然朴素的美而激动。当然,在这里,我无法分辩城里的卡拉OK厅、证券交易所、当铺、通宵电影院、车水马龙与这方红色的土地上的潭水、树木、林涛、鸟巢、青草、果实、风月、鸟鸣孰轻孰重。可我知道,人虽不是植物,但人也有潜在的根。那是我们与土地所保持的必然联系。人性就是这朴素的根须结出的花朵。我自问:坐拥青山绿水的小龙潭村穷吗?

那天,在满天如花的晚霞下,在清风习习的竹楼上,在阿细小伙、姑娘热情似火的祝酒歌声中,我们享用了一席山地美餐——烈性包谷酒,红豆煮老腊肉、青苔、山花、土鸡……原汁原味,活色生香。当我们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那个小小的村落时,一弯下弦月在墨蓝的夜幕上,如小龙潭水上的一叶小舟,和我们一起同行……

 

羊乳飘香

 

少时,我因家贫,初中毕业便辍学到公社农场放羊。飒飒金风掀动十月的日历,山山岭岭的树木落下片片黄叶时,畜牧场成批的母羊开始产羔了。每天黎明,我、点点、小花,在我们共同的师傅苏老爹的率领下,将母羊从厩里一只只拉出来,把它们的脖子卡在一个个弹弓形的木叉上挤奶,加工成乳饼送给公社分配。

栖息在大青树上的大公鸡叫第三遍时,睡眼惺忪的我们起床了。山里的霜来得早,淡淡的晨光中,屋顶、场院、柴草堆上一片银白。刺骨的晨风吹来,我们不禁浑身抖索。但很快,我们冷冰冰的手便被四溅的热奶温热了。桶里,雪白的鲜奶冒着袅袅轻烟,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乳香。点点、小花和我一般年级,十四五岁。女性天生爱美,她俩常有意无意地用沾满奶水的手抹脸抹脖胫,几天下来,她们抹过奶水的脸脖白嫩润滑,只是会散发一种淡淡的腥气,就像碗豆花开时节的山地飘散的那种气息。手上有皲裂的血口子,只要挤上两天的奶,裂口就会慢慢愈合。挤奶时,厩里的小羊“哞哞”地叫个不停,它们在找自己的妈妈。点点会说,“别叫别叫,今天我们会让你们的妈妈吃最好的树叶和草,让它们有足够的奶水给你们吃。”点点说得不错,挤奶的日子,青草结下沉甸甸的籽,树叶变得肥厚多汁,母羊吃了这样的草和树叶,挤出的奶水不但多,且又粘又稠,而公羊,则膘肥体壮。

挤完奶后,我们把用白布过滤后的奶倒进大锅,生火煮奶加工乳饼。大锅里的奶水一煮沸,是我们最激动的时刻,我们三个少年雀跃着,接二连三地舀起几碗,稍冷一下几大口喝下去。滚烫的奶水又香又甜又鲜,两碗下肚,一身热汗,满面通红。在我们喝热奶的当儿,苏老爹已将点乳饼的酸汤倒进大锅,酸汤一下去,大锅里顿时爆起朵朵雪花,奶汁与水分开了。我们赶快将灶里的火熄灭。在锅里搅拌一通后,舀在摊开的白布上,随后包起来放在木桌上,用一块青石板压好。水滴滴哒哒地掉到桌子下面的大盆里,乳香更浓了。这时,苏老爹才端起属于他的那碗,背对我们喝起来。一天他喝过奶,絮絮叨叨地教育我们要热爱劳动,也就是要热爱放羊。他说,天下只有妈妈才会给儿女吃奶,我们要像对待自己的妈妈一样对待羊。我们严肃地点头。三四个小时后,乳饼做成了,砖头那么厚,一尺见方,泛着细瓷一样的蓝光,每块有近二十斤。在母羊产乳高峰,我们一天能加工五块这样的大乳饼。每隔一天,场长会驾起小马车,把乳饼分别送到山下的公社,而场长也不会空手而回,猪头、猪脚的拉回一大堆,让场里的工人大快朵颐。当然,挤奶时节,畜牧场的工人们也能吃上一两回乳饼。炊事员老周,把乳饼切成饼干般一样厚一样大,一片片摊在大锅里,用小火慢慢烘烤。这时,大锅周围,站满了人,使老周不好施展身手,他笑骂着:“还不准备酒!”十几分钟后,乳饼烤成了,两面呈金黄色,焦香扑鼻而来。人们欢呼起来,虽每人只能分到三五片,但个个喜形于色。吃乳饼时,没有人舍得狼吞虎咽,总是一点点地品尝着。老周烤的乳饼表皮酥脆,而内里细腻,咬一口满嘴生香,有人就着这三五片乳饼喝酒,竟喝得东倒西歪。更多的人却只舍得闻闻后,就会藏好,等到十天半月轮休下山,带给老人或孩子品享。

连续喝上两个月的奶,吃上几回乳饼,我们三个少年像喜雨中的高粱见风长,尤其点点和小花,黑中带蓝的眼睛里,闪着野性的活力;她们的小胸脯挺得像刚刚破水而出的尖尖小荷……牧羊时,不谙世事的我把我的发现告诉她们,被她们用羊鞭把我抽得满山跑……

两三个挤奶的季节过后,我和点点、小花就长成小伙子、大姑娘了。这时,农场又分来一批少年接过我们的活儿,我们放不成羊挤不成奶,只好天天到地里种玉米、茶叶,投身更艰苦的山地劳动。出工时,望着孩子们在越来越老的苏老爹的率领下赶着羊群出场时,我和点点、小花会出神地望着他们和他们的羊群,就像出神地回望着我们的少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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