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刚著
通联:云南省红河哈伲彝族自治州弥勒县委弥勒报社:梁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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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传
梁刚(笔名土儿、高粱),1965年1月8日生于红河州弥勒县古城乡新瓦房村。初中毕业因家贫失学,而立之年才重圆大学梦。牧过牛、马、羊,种过茶,挖过煤,炼过铁,赶过马车,当过村公所文书。1995年3月考入弥勒县委宣传部工作至今。已在省内外报刊发表文学作品550多篇(首),数十次获奖。写作力求真挚、自然、清新、纯净。笃信列夫·托尔斯泰的文学主张:"写了你的村庄,你就写了世界"。作品入选多种集子;出版散文集《干净来去》(云南人民出版社1998·10月)、《乡村的声音》(云南民族出版社1999·10月)《乡土手记》(远方出版社)《乡村物语》(远方出版社)、诗集《在秋天养一群鸭子》(云南民族出版社“西部诗库”2002·5),另有散文集《乡土上的事情》新闻作品集《奋进的诗篇》待出,小说集《雨越下越大》系作者的第九部著作。
目录
参军纪事
红山楂
水红
阿细情歌
码草垛
叶青青
在都市流亡
雨越下越大
梧桐巷物语
参军纪事
1984年7月,我高中毕业参加高考,不幸落榜了。父亲从30里外的小山村赶到县城一中来接我回村。他一言不发地将我的行李往他带来的化肥袋里塞。不一会,他肩扛胀鼓鼓的口袋唤我走。我呆着不动,父亲恼火了,沉声吼道:“怎么,还不死心?”我背对着父亲,哽咽着说:“爹,让我补习一年吧!”父亲放下肩上的口袋,慢慢走近我,扳过我的身子,让我面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雄儿,爹老了,供不起你了。”说着垂下脑袋。这时我才发现父亲的头发全白了,才50多岁的人呐。我油然对父亲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愧疚。我上前默默地扛起口袋,大步走出宿舍……
我回到生我养我的小山村,跟着父亲,一头扎进责任田。那段日子,白天我拼命劳动,晚上关了灯,一个人在黑暗中想心事。脚踏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心却空落落的。山村的现实生活无情地粉碎了我在校园重温过无数次的梦想。我很快学会了吸烟喝酒,一天跟人争放田水,我大打出手,甚至毫无保留地使出了在学校军训时学到的格头招式。一天深夜,母亲进我房间为我掖被,善良的老人看到儿子的床头还燃着红红的烟头。她轻轻回到他们的房间。我听她对父亲说:“雄儿真可怜,读了十多年的书,却一点用处也没有。他难过,我们更难过。”父亲一时没出声,我以为他睡着了,不想过了一会儿,父亲说话了:“冬上部队来村里招兵,让他去报名。如验上,让他远走高飞,我们不拖累他。”我心不禁一动:“参军,是多少山村青年人的梦想!”却听母亲说:“他弟妹还小,田地里活路又多,你累得?”父亲说:“孩子前途要紧。”我激动得脱口叫了声“爹!”墙那边,父亲却平平静静地说,“睡吧,明天理谷沟,活路重。”
生活有了奔头,我吃得下睡得香了。父亲不动声色,只是他往村长家跑得勤了。谷子黄了,成熟了,我和父亲丢下自己田里的,去村长家帮忙。晚上,村长媳妇给工钱,父亲死活不接。第二天一早,我和父亲去割自家的稻。到了田里,却见村长和媳妇正埋头为我家割谷呢。收了谷子,我各父亲就上村长家承包的瓦窑干活,父亲吆牛踩瓦泥,我掼瓦泥做瓦坯。我身体壮实,掼一天的瓦泥出不觉累。村长的三女儿玉彩在窑上为大伙做饭。我进县城读初中时,她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出落成大姑娘了:唇红齿白,双眸如水,亭亭玉立。饭棚紧傍着掼瓦泥的工棚。每当我仅穿一条黑布裤头、挥汗如雨地掼瓦 泥时,总觉得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在饭棚悄悄凝视着我。在这种良好的感觉下,我干得更投入了。也许是为了奖赏我的卖力,吃饭时,玉彩舀在我碗里的菜远比其他人多。做好饭菜,玉彩常捧一本小说看得入迷。那都是些当年在城乡流行一时的书《第二次握手》、《青春之歌》《简爱》……这些书在中学我大多读过,因而,玉彩常和我一起为书中的一些情节没完没了地讨论。父亲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狡猾地笑了,他的笑,使我想起父亲的意图。我感到对不起玉彩。
转眼到了冬天,村里贴出了征兵通知。我去报了名。通知去体检那天,天阴沉沉的,小北风嘶嘶地划着人脸。乡政府小院,挤满了来自全乡十几个村的100多个青年。个个精神抖擞的,空气中有一种儿马的气息。体检的青年被带进这个那个房间。有人在目测时就被淘汰了,更多的人在以后的体检中被筛下来,尽管如此,最后身体合格者仍多于应征入伍人数的五六倍。称体重时,大家脱个精光,许多人的皮肤立马爆满鸡皮疙瘩。而我的皮肤光润如常,这是在窑上练出来的。为我们体检的老医生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许久,他甚至走来拍拍我的肌肉异常发达的臂膀,轻声赞叹:“好壮实!”不少人向我投来嫉妒的目光,我无声地笑了。
我们村只分配到一个参军的名额,而各方面合格者多达7人,经多方筛选,最后只剩大喜和我了。大喜比我长两岁,整20岁了。在村里,我俩处得不错。他是村里的团支部书记。小伙子虎背雄腰,浓眉大眼。在打谷场上,我和他多次进行过摔跤较量,多成平手。这几天,我俩彼此有意识地躲避着对方。我们多么希望换个竞争对象啊……
这天,乡上来人找我谈话,要我做好走的准备。我心花怒放,但一想到大喜,我的心一沉。晚上,大喜上门找我,说有事要跟我说,要我出去一下。父亲很敏感,他亲热地招呼大喜:“这么冷的天,大侄子,在家说吧。”大喜不说话,却期待地望着我。
我跟他出去了。我们一直走到山脚的小河边,才停住步子。大喜却不说话。
我说:“大喜,有什么事吗?”
他望着我,一幅矛盾重重的神情,看得出,他有难以启齿的事。
我催促:“你我多年的朋友了,有话就直说吧!”
大喜一下拉住我的手,声音急切又恳切:“大雄,让个机会吧。我20岁了,你才18。”他顿了顿:“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我一下怔住了,我想不到大喜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知怎的,我想起离校时我的痛哭,我想起了父亲的满头白发和他为了我所做的一切,想起了母亲的长叹……终于,我闪烁其辞地说:“这事可得由组织说了算,你我决定不了……”说完我有些心虚。
大喜一下甩开我的手,愤懑而又无可奈何地大叫道:“大雄,想不到你会这样的虚伪——我们的友情到此为止!”边说边大步走了,仿佛再逗留一会儿会被我玷污了似的。我突然觉得周身发冷,心往下一沉。
次日,我佯装无事一般地上了瓦窑,发疯似地掼了一天泥。晚上,看守瓦窑的老王有事,父亲答应替他守。我叫父亲回去。我说让我守。父亲露出欣慰的笑容,走了。
床搭在饭棚一角,很小的一张。换了床,我很难入睡,这也好,使我有时间从容地回顾10多年的学生时代。大喜的反目,对军营生活的展望,也涌上心头……等我给窑添了一回煤回到床上,隐隐约约听到从村里传来的鸡鸣……
我是给老王摇醒的。我一睁眼他就问我:“昨夜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我茫然不解,摇摇头。
“大米少了一袋!”
我一看,可不,昨天晚上好好的3袋大米,眼下只剩下两袋了。我的头一下胀大了。这时,干活的人都围上来。父亲瞅定我,痛苦在摇头,一幅恨铁不成钢不成钢的样子。我看见有人用含意很明显的目光望我,我感到受了侮辱,却无从发作。“当什么兵啊,连袋米都看不住,还想保家卫国。”烧窑的老郑讥讽地说。我双眼喷火地盯着他的脸,攥紧了拳头。他害怕了,面如土色。我知道,再不发作,我会憋坏的。就当我将要见诸行动的刹那间,玉彩翩翩而至,问发生了什么事,老王说了。玉彩询问的目光与我悲怜的眼神碰在一起,很快闪开了。只听她说:“老王啊老王,这么大岁数还疑神疑鬼。昨天下午我把那袋米给拉瓦的司机,托他到县城换点干米线。嘿,大惊小怪的!”
石破天惊,我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老王还欲说什么,玉彩生气了:“多时了还不干活儿!”人们议论着散开了。
我像做了一个梦,恶梦。我明知玉彩说谎,却没有勇气戳穿她。父亲却信以为真,狠狠白了玉彩一眼,让玉彩不知所措。
三天后,我接到了入伍通知书。大喜也接到了。原来,乡上有一个机动名额,经我们村长力争,大喜各方面也非常出色,乡上批准将这个名额给我们村。
我跑去向大喜表示祝贺,不想他避而不见。我怀着怅然的心情走出他家,却见他急急地追了上来。他说,“大雄,我对不起你!”我以为他指的是那晚的不欢而散,于是诚挚地说:“这话应该我向你说!”他重重地摇头。我迷惑不解地望着他。他憋和脸都红了,才说,“那米是我偷的。”他的话音极低,我耳边却仿佛炸了一个雷,我想起那早我的窘境,差一点导致的结果,但我终于镇静下来了。我说:“大喜,请相信我,这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了。”大喜泪光闪闪,摇头:“我向村长坦白了,第二天一早。”我吃了一惊:“村长怎么说?”“他说他相信我干这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临行前的头天晚上,我家送走了最后一批来贺喜的亲朋和邻里。我有点失望,玉彩没来。夜很深了,我去关院门,却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是玉彩!我惊喜交集。我俩慢慢地走出了小村。来到村头一个草垛后,不约而同地止步了。入冬之后,已经下过几场霜,田野 的虫子给冻死了,听一到它们的一点声息。山村的冬夜很冷很冷。我脱下白天才穿上的尚未佩戴领章的军衣,轻轻披在玉彩身上,她没有拒绝。天上一弯月牙亮亮的映照着玉彩那张美丽而羞涩的脸。山脚下的小河在低低地吟唱。忽然,玉彩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我问:“啥?”“你们父子俩三个月的工钱。”我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玉彩苦笑了一下:“你们父子把我爹看扁了。窑上发 工资,你爹白天当着众人的面接了,晚上却悄悄送来。我爹知道你要报名参军,怕你爹多心,暂时收了,说等征兵结束后再还给你家。”玉彩忽然转换了话头:“你明儿就要走了,能答应我一作事吗?”“你说吧!”“如你分到大城方,见到好书,买一本寄给我,好吗?”我郑重地点头。我说:“我也有一件事要你答应。”“什么事?”她大胆地望着我。“我给你写信,可以吗?”她的目光深情地在我脸上逗留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点点头。我忘情地把她拥在怀里……
起夜雾了,刚才清朗朗的田野,一时朦胧起来,尤其是那条小河,更是浓雾腾腾。哦,小河,哦,小村,我就要离开你们了,可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思念你们的,像思念一个叫玉彩的姑娘……
几天后,列车把我载到我国北方一个大城市。在新兵连经过三个月的强化训练,我成了一名英武的“霓虹灯下的哨兵”。置身于车水马龙、灯红酒绿、裙带飘香的城市,我始终不敢忘记自己是一个从西南边陲的小山村走出的农家子弟……
(原载《云南日报》“花潮”副刊,获云南日报第二届文学奖)
红山楂
隔壁阿花家那只大红公鸡吼出第一声:“喔一一”,阿杏便睁开了眼睛。她从床头摸索出火柴点燃松明,端着拉开屋门走进堂屋,往堂屋右侧那个形如南瓜的火塘扔了把干透的松毛,用手中的松明一点,带着松脂清香的白烟轻腾而起,紧接着金色的火焰便照亮了经年烟熏火燎的土屋。热了昨晚吃剩的饭菜,烧热洗脸水,小小的彝村鸡声已是此起彼伏。阿杏刚走进阿木的房间,阿木立即猫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双眸如星:“阿姐,蜂蜜水煮过的山楂真能卖钱?”阿杏笑了:“阿姐哄过你?”姐弟俩洗过脸吃了饭。阿杏要弟弟装着装有山楂串的竹筐,阿木一扭头,不高兴地说:“彝家男人的肩膀只兴背枪挎大三弦。”阿杏也不高兴了,嗔怪道:“十二三风岁的娃娃就讲这臭规矩?山外男人一样背筐挑担。阿姐几年没背筐了,背着走不快。”阿木只才曲身背起筐。阿杏用火塘的余火点燃一个用“刷绿刺”树做的大火把,推开门,姐弟俩便踏上了秋雾弥漫的山径……
背筐并不重,阿木觉得双肩酸麻时,天已露出淡淡的一张粉脸。阿杏扔了手中燃烧得仅剩下一小截的火把,叫阿木停住脚。阿木卸下背上的竹筐抬起头,见一条宽宽大大的柏油路横在脚底,巨蟒一样艰难而又持重地盘山而上。听阿姐说,这条路通向县城。阿木羡慕姐姐,在100里的县城读过书,是方圆百里彝山惟一的一位高中毕业生。阿木只在离他们山村十几里的小学读完了小学。那学校一位汉族老师带着七八个彝家男娃,女娃一个没有。任凭山外来的汉族老师走穿鞋底一村村动员。村里人总是固执地认为读书“不划算”,不如放羊牧马、砍柴拾菌能过日子。阿杏的阿爹在大城市当这兵。阿杏6岁时,他便将她送到县城一位战友家去,想让阿杏在县城好好受些教育。那战友在部队上和阿杏爹处得俨然如亲兄弟,二话不说将阿杏送进一小,吃住在他家。10多年过去了,阿杏却未能如愿考上大学。阿木想,阿姐要是考取,就不会回这冷寂寂的山村,想出卖什么煮山楂的主意。昨晚,阿木看着姐姐挑拣出一个个又大又饱满的山楂洗净晾干后,扔进火塘上铁锅里加上蜂蜜和白糖煮。火光映照着阿姐一张汗津津的好看的脸。阿杏是那样美丽:杜鹃花红红不过她的嘴唇,露珠亮亮不过她的眼睛。阿木痴痴地看着姐姐将一个个煮熟的山楂用小竹条穿成一串串。那平常不过的山楂一时变得又红润又晶莹。阿姐用筷子挟了一个放进他的嘴里,那山楂又酸又甜,太好吃了。阿姐说她瞧好了,在这段路上卖山楂串,准能挣钱。阿姐又说,如真行,就叫村里的伙伴一起来。阿木说:“不。”阿姐摸摸他的头:“一只蜜蜂酿不成蜜,一棵树成不了林。”
太阳出来了,山雾一时消退了许多,树啊,石头啊便露出它们本来的样子。晚秋的早晨天气很冷,阿木见姐姐不停地跺着脚,他也跟着跺。终于,阿木忽然听到一阵“嗡嗡”声由远而近。他知道是车来了。一会儿,见一辆红白相间的大客车正缓缓地向他们开来。由于这段路太陡,它“呼哧呼哧”地大喘着。阿木回头招呼姐姐动手,却见姐姐早已擎着十几串山楂立于路旁。车子越来越近。阿木见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很快便有更多的人探出头来,有人惊喜地叫“红山楂!”接着问价。阿木听姐姐喊:“5角一串。”就见有人递出花花绿绿的票子。阿姐小跑着跟车递进山楂收钱。阿木听到有人赞叹:“这彝家姑娘真漂亮真能干。”车慢慢地爬上了山顶,倏忽不见了,阿姐手中的山楂串所剩无几了。阿木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喜悦。这时他又听到了车声……
日上中天时,姐弟俩卖完了山楂。路上,阿木听姐姐说:“山村值钱的东西可多呢,卖完山楂卖橄榄,还有菌子,就连杜鹃花和其它山花也能卖钱呢。还有养猪、烤酒……我就不信山村的日子会好不起来。阿杏还对阿木说,过几天给他买双新球鞋再送他继续上学。姐姐做不成的梦弟弟一定能实现。阿木想,穿新鞋上学,那该多带劲。13岁的彝家少年此时看山看水,觉得分外美好、可爱……
(原载《云南日报》“花潮”副刊)
阿细情歌
这年,18岁的阿木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回到百里彝山上的木基寨务农,白天参加山地劳动,晚上一进家门,足不出户躺在床上看书。阿妈一边缝缝补补,一边嘀咕,“阿木,寨子头公房的门夜夜开着,公房火塘的松柴夜夜着火,你听,小伙子弹起大三弦来啦,姑娘们唱起歌来啦。”阿木不作声。阿妈说:“菜籽落在土里一个星期就会出芽啦,喜鹊出蛋壳一个月就会找伴啦,二月的杏子就黄熟可以吃啦,刚会飞的小蜜蜂就学采花啦,柴堆高的大小伙子,夜晚要到公房亮亮嗓子啦。”阿木就去了公房,临出门时,闷头吸水烟的阿爹把大三弦从墙上取下来,挎在儿子宽宽的肩膀上。
公房在山寨的一头,土坯墙,茅草顶,地中央的火塘里,松柴火将一间房子都照亮了。更亮的是姑娘小伙的眼睛和歌声。彝山也太偏僻了,岩羊、野猪、野兔、狐狸早不见晚见,要见上个生人却不容易,且人们每天在各人家林子里的山地里埋头干活,一天到晚人们很少能见个面。于是,不知哪朝哪代,阿细祖先们盖起公房,让少男少女们每晚在这里交际,相互了解,公房成了年轻人爱情的摇篮。在公房,阿木意外地看到他那家在邻村的中学同学毕桂花也在其间,一双杏仁眼亮亮地望着他。见阿木呆呆地站着,毕桂花走上前,对他说,“阿木同学,你背三弦来这里,是为了摆摆样子吗?”一公房的少男少女笑了。阿木会弹大三弦,还弹得很好。于是,他就弹了,小伙子们也弹起来啦,姑娘们就跳起来啦。弹着跳着,就听公鸡叫起头遍啦,阿木觉得公房的夜太短太短,像被谁偷走了一大块。次日晚,阿妈不见了阿木,她以为儿子不高兴昨晚被她支使出去而躲着她了,满寨子找啊找。远远地,从公房那里,听到儿子高兴的说笑声。阿木妈也响响地笑了。黑夜里,阿龙的妈在屋里听见了,走出来问,“阿木妈,你拾着钱啦?”阿木妈说:“我的儿子长大了,进公房啦。你听他的声音有多大!”阿龙妈说,“是啊,儿子成人了,太值得高兴啦。”
阿木家的猪养肥啦,他和阿爹把肥猪绑了用门板抬到集市上卖。猪卖得好价钱,阿爸喝了酒。回路上,三棵树村的一个小伙子在拖一个姑娘呢。那小伙子的力气可真大,把姑娘拖得花枝乱颤,三下两下,他就把她拖进路旁的竹棵中啦。阿木眼热热地望着。阿爸说,“年轻的时候啊,我的劲比他大,我养的儿子应该比老子行。”阿木脸红了。
在公房里,好几位小伙子都喜欢和阿木说笑,甚至有三位小伙子当众提出要比力气大小拖她啦。阿花只是笑,眼睛却紧逼着阿木,说:“喜欢我的人,请到六月二十四火把节上的跤场上见高低。”阿木爹年轻时多次挂过“大鱼”(摔跤第一名),从小阿木就跟爹学过跤法,但读了几年书,阿木的力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知道他不敢上跤场,阿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悄声对他说,“阿木,重要的是参与。你尽力就行啦!他们的力气也大不到哪里去。”一转眼,农历六月二十四,彝家人一年一度的火把节到了,跤场上龙腾虎跃。在离跤场不远的一片松林中,阿花在这里开上了运动会的分会场,六七位喜欢阿花的小伙子都在为自己的爱情而战。阿木也上场啦。他想不到自己的力气会有这么大,很快就将他们一一摔个背朝天。当裁判把三尺红布缠在他身上,阿花的手臂也缠在了他的脖子上,两人纠缠着一闪身进了松棵。小伙子们傻眼了。原来阿花暗地里分别对他们说,牛的力气算大的了,但它压不死一只虱子。象的力气算大啦,但它连一颗针都穿不上。听了她的话,小伙子们心里有数了。今天来跤场,大都是装装样子。现在才知道受骗上当了。
阿花家的10几只母鸡下了很多的蛋,阿花用竹篮拎到花口龙潭集市去卖。阿花一身本民族的服装,生白布上衣襟前短后长,后背长襟一角斜收于后腰带内,从右扣钮,胸襟、领口、袖边皆刺绣着各种各样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图案。裤子是深黑色的,管短仅至膝盖,绣着花边。整个人看上去花团锦簇,她还戴着包头,包头上缀着闪亮的银饰,一走动起来,便发出悦耳的声响,使她如同会移动的乐器。那天阿木也去了,他见外村七八位小伙站在阿花的鸡蛋前,装模作样地讨价还价。最后,还是山外的商贩与她做成了交易。阿花买了些东西往回走,那群小伙也一路跟着阿花唱情歌。阿花见阿木也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便大声对小伙子们说,你们喜欢我,哪个来拖我嘛。一位强壮的小伙子勇敢地上前要去拖阿花。阿花赶紧双手抱着一棵大树,大树帮着阿花使力,小伙子拖不走她,悻悻地站在一旁。又一位小伙走上去,还是拖不动她。阿木看不下去了,跑上去紧紧拉住阿花的手,一用力,阿花就倒在他的怀中。小伙子们齐声叫好。
当农历打春的响雷,像演出前招人的乐鼓,唤醒彝山的长夜,平时再散漫的女人,这天也会起一个大早,操起椿木桶,赶到大青树下的水潭,打回春天的第一担井水,点燃灶膛的柴火加温,用来梳洗自己的容颜,之后穿上最美丽的衣服,迎接扑面而来的春天。而这天在彝山出生的孩子,吮吸到的不是母亲的初乳,而是一口春水。这有生的第一口春水,将营养他(她)的一生,使他(她)长成身心出众的人。第一场春天的雨水落地后,男人们把厩里所有会走动的家畜,统统赶往山溪边狂饮,牲畜饮水时,男人们就在随身带去的大砂石上磨镰。镰有两把,先磨快妻子的,再磨自己的。磨快的镰刀闪射着春水的雪光。
这个时节,阿木要上阿花家提亲了。
雨水一场接一场地下,路旁的山地里,阿细少女们在这银丝玉线中劳动,淋湿的身躯上起伏的线条像燕子飞翔一样流畅,胸部饱满如这时节泡透水的种子。这时如果你是一位阿细青年男子,你走近去吻一下她春花一样芬芳的嘴唇,她不会拒绝,甚至还是一种期待。
两手空空的阿木第一次走进阿花家桃红李白的小院,在阿花的暗示下,阿木很快找到了阿花家挑水的椿木桶,他挑起桶,去山寨前的龙潭挑回水,厨房里,阿花一家人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当他把带着春天气息的潭水哗哗地倾倒进阿花家硕大的石缸里时,他如释重负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他马上又操起木桶,向水潭走去。在路上,他见到一位垂头丧气的小伙,原来,今天他也到这个村的一位姑娘家来挑水认亲。可他挑去的水女方的父母和兄长说什么也不让他往石缸里倒。阿木同情地望着他。阿木当然知道,在他们阿细人的婚俗中,这是一担定情水,如女方家不接受,一般来说小伙子就没有戏了。阿花是太出色了。当阿木把水缸挑满、准备长吁一口气时,又一位小伙子出现在阿花家的小院。小伙子见阿花家的水缸被人挑满时,看上去一点不气馁。晚上,在阿花家的饭桌上,他提出与阿木比酒量。一大土碗酒下去,阿木就败下阵来。那小伙却愈战愈勇,与阿花大哥和阿花爹轮番对阵,阿花父兄联手竟也敌不过他。天黑了,那小伙志得意满地躺在阿花大哥的床上沉入梦乡。次日日上三竿那小伙子和阿花父兄醒来,不见了阿木,小伙子以为阿木跑了,骄傲地笑了。却不想这时阿木扛着锄头,一头是汗一脚红泥走进阿花家小院。阿花妈跑来报告大家,屋后那块地昨天夜里被阿木挖完了。她对那小伙子说:“那块地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呢!”阿花的父兄和那小伙子都吃惊地望着阿木。阿花已从灶里煮好糖水鸡蛋笑笑地递到阿木手中。那小伙是什么时候走的,没有人注意到。
晚秋的彝山,没有一点萧索的迹象,虽然山风很冷,秋霜已经飞落,但大多数树木还是绿油油的,山溪水愈越发清明。这时,如果你到这里,会看到大株小株的柿树,披挂着满身金色的果实,东一株西一株地站立在房前屋后,田头地角,像一支支大火把,在凛冽的寒气中,让人感到丝丝暖意从心底升起。
阿花也第一次到公婆家认亲来了。按当地的习俗,她要背一捆柴到阿木家,作为见面礼。读了十几年书,阿花的身子骨也软了。她和阿木到木基寨子后的山林中砍了一捆柴,随后在背上披上棕片做的蓑衣,戴上包头,一捆柴就上了后背。阿木在前头领路。一进山寨,在家的男女老少都跑出来看阿木领回的姑娘。阿木的二叔小声对阿木说:“这姑娘人是长得好,就是力气小,一背柴比一个老鸹窝多不了多少。”阿木一听不高兴地走开到了。
总算把柴背到阿木家的柴垛放下,阿花累得连气都喘不匀了。阿木爹妈先是远远地看着她,随后阿木妈走近她,为她解下背上的蓑衣,阿花的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阿木出嫁到外村的姐姐也回来了,她笑着把一个大水柿递在阿花的手里,阿花红着脸,撕开薄如蝉翼的皮,用嘴一吮,金黄的蜜一样的果肉和汁水便灌满她的口腔。这时,一阵山风吹过,从阿木家院角那株柿树的高枝上,一个大水柿掉落下来,在阿花身旁的地上爆炸,蔗水一样清甜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卧在地上反刍的牛起身大步走过来,伸出它硕大的舌头舔食。阿花被阿木一家迎进屋里,在温暖的火塘边一家人吃着柿子,阿木仿佛第一次觉得柿子是这么好吃,家是这么温馨……
这时,山后的林子里,不知是谁唱起情歌,先是浑厚的男声:高高山上一堆火,阿哥阿妹来跳乐,你高兴来我开心,跳到日出月亮落……接着,是轻柔的女声:高高山上树千棵,阿哥阿妹来唱歌;不求穿金和戴银,只要情投意又合……
阿木阿花迎着歌声,手拉手走出去……
水 红
水红是在一个春夜里悄悄回村的。三年了,她没有回过村一次,可村子还是跟她走时一模一样。村头的那棵大青树还是那样高,树下的石碾还在原来的位置,树梢上十几个鸟窝还那样大。水红知道,一到三月阳春,树枝和草叶编就的鸟窝里,会有形容难看的雏鸟喳喳地一天叫到晚。水红觉得自己是去了一趟后山的山地,回来了。
水红是16岁那年离开老鸹村上省城打工的。从村里坐了王四叔的手扶拖拉机进县城,吃碗米线,又从县城坐大客车赶进省城,前后两天的路程。邻村黄花寨的杏月姑娘有一门远亲在省城开饭店,人手不够,先是杏月姑娘去了半年,后一天她到老鸹寨来约水红一起去。水红是杏月姑娘初中的同学。水红妈先不让水红去的,说老鸹寨离水红要去的地方上百里远,没有家人照应不行。听人说如今外面的世道坏人多好人少。水红是一个老实的姑娘,去了要吃亏的。水红妈是那种耐得了贫穷又坚强的山村女人,虽生有四个儿女,她宁让他们吃苦,却不愿让他们受气。但杏月一边帮水红家剁猪草,一边好言好语地说,我和水红是去给人家洗碗洗盘子,不是去卖笑卖身的。我们的活很脏很累,但挣的钱却是明明白白干干净净的。我去了半年,不是好好的回来了?水红妈便默默地进了女儿房间,帮女儿打点行装。
送水红走的那天一早,全家大小把水红送出好远好远才止步,泪水不断从水红妈的老眼汩汩溢出,打湿了一张饱经沧桑的脸。站在拖拉机车箱里的水红却只忙着竖着耳朵听杏月描绘都市五彩缤纷的生活,竟没回头看一眼,连杏月看了都不过意了,但又不好说水红什么。她只隐隐地觉得女伴是一个心性太过木讷的人。
水红跟杏月去打工的那家饭店叫"老酒香"。老酒香位于省城近郊公路旁,对面和左右都是开饭店的。老酒香的生意不泠不热,小工只有杏月和水红。水红和杏月每天除了洗碗洗碟,还拖地板择菜端菜上茶,一天很少有悠闲时。可每月400元工资,吃住不要钱,她们就很满足了。每月10日发工资,水红和杏月各留100元作零花,其余的就从邮局寄回家。在外乡混生活,水红和杏月处处相让,好得如亲姐妹一般。伙食好,又不操什么心,水红就一天比一天长得好看,淡黄的头发黑了,瘦弱的肩膀浑圆了,在山地劳作晒黑的脸白润起来。一些食客到饭店吃饭,眼睛盯她的时间比盯饭菜的时间长。水红很心安,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但近年来这个城市日日在改头换面,从饭店中间经过的公路一天忽然改道。十几家饭店就没有了生意。大多饭店改作了舞厅、歌厅、美容厅,每天天一黑就灯红酒绿,轻歌曼舞,人来车往。老酒香的王老板也依大势投入近10万元,装修了饭店,招来10几位姑娘。取名"桃花云"的歌舞厅便开张了。水红进城一年多了,对歌舞厅一些见不得太阳的人事早听多了,但自己一夜之间就要变成被常人看不起的小姐,她丢不起这个脸,她的心提得紧紧的。舞厅开张的次日一早,她甚至连跟杏月都没打声招呼,就暗暗收拾毕行李,要回老鸹村了。
那天水红打了的到了长途汽车站,候车时,忽见一辆红色的夏利车向自己驶来,车子刹住停在她面前。前门打开,杏月披头散发冲过来,一把抢过水红手中的车票,几下撕碎,用手一扬,碎小的纸片如一群蝴蝶在停车场上无目地飘飞,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水红呆呆地望着。杏月却哇地失声大哭。她撕扯着水红背上的行李卷,狠声道:水红你要死了。你的心好硬,想扔下你的好姐妹……水红也哭了,像受了天大的委曲大放悲声,引来了停车场的值勤人员。
王老板听人说水红要私自回家的事,又气愤又感动。他对水红和杏月说:从本月起开你俩800元工资。不要你俩坐台,你们负责送送茶点、打扫卫生。王老板是个实心眼的人,不会拉关系,"桃花云"的生意很泠清,有十几晚甚至没开张。七八位见多识广的小姐一走了之。水红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因而,当她送茶点进包箱时,为了维持生意,有些男人拧一把她的大腿,摸一把她的屁股她硬硬地忍气吞声。水红就是这样不知不觉一点点坏下去的。一天夜晚,舞厅开到12时,仍没有一个客人。就在准备打烊时,一下涌进十几位满口酒气的男人。这时,舞厅里坐台的小姐没有几个了,到别的地方去"招"也不是时候了。王老板不由把求援的目光投向水红和杏月。水红和杏月相互对视一下,一前一后进了包箱。那夜,水红陪着的男人在水红身上胡乱摸了几把,酒性发作一头栽在水红双腿上睡过去。他的同伴叫他走人时,他掏出张100元大钞扔给水红。送走客人后,水红把钱交给王老板,被拒绝了。王老板说,水红难为你了。明天你去添件衣服。在这样环境的熏染下,水红一天天麻木了。她学会了喝酒,烈性的。一天她被一位男人灌醉,直到下身一阵剧痛,才一下猛醒。她直直的目光令男人害怕。男人说,想不到你还是处女。边说边匆忙扔下一沓钱走了。深醉中的水红心里很明白:从老鸹寨来的那位水红消失了。在住处,她哭个死去活来。同宿的杏月却冷冷地说:你今晚经历的事我已经经历。这在此时的水红听来,杏月的话就像电视里的台词。
昼伏夜出的生活水红一过就是两年。这期间她游走了10多个舞厅、美容厅,杏月也不知去向。一天,水红感到周身发痒,手一抓,就像有成百只蜂蜇了般生疼。仔细一看,浑身上下密布着大大小的疙瘩。她上一家专科医院,开了方到付款处一算,1200元!她悄悄退出医院,按水泥电杆上的小广告去看江湖医生,花了几百元不见效。当全身痒疼得忍无可忍、江湖医生扬言再不花血本医治就没命时,水红反到从容了。她想,死也要死在老鸹寨。就这样,水红回村来了。
水红敲门,是母亲来开门的。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水红妈一眼就把女儿看穿了。她支开因久别而显得一脸欣喜的水红爹和水红的大哥大嫂和两个弟妹,把水红叫进里屋。水红没等母亲说话,就掀起了下衣摆,一群密集的红疙瘩刺疼了水红妈的眼睛。水红妈唤水红大哥:水春,去酒坊打10公斤酒回来。水红大哥想问为什么,但见母亲一脸凝重,不声不响提着酒桶出门。酒打回后,水红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木盆,倒了酒,兑上热水,叫水红坐进盆。水红身子一入水,感到千万颗针在扎,疼得满头是汗,连声呻吟。水红妈用毛巾一遍遍搓洗着水红周身,像小时候除夕前夜。好半天洗完,用温水冲净,水红妈找来水红妹妹的旧衣服让水红穿了,又找来剪刀,剪了水红长长的手指甲,之后说,你躺一会,我去给你下面条。水红吃着面条时,爹已按母亲的安排从村头请来了草医。这是个60多岁的老者,他认真地看了看水红的胳膊,说,不要紧的。是疥疮,用菖莆煮水泡洗,一天三次,一个星期就好了。老医生走后,水红妈将水红带回的衣物一样不留地烧了。水红妈烧衣物时,水红从窗子里看见了明亮的红光。看着看着水红就睡过去了。
次日一大早,水红的弟弟水波便从山后的山溪边割来菖莆。阳春三月,菖莆发得正好,剑形的叶片又绿又嫩,水一煮,绿得发黑,散发着浓浓的清香。水红泡洗几天后,晚上睡得异常香甜。紊乱的生物钟又正常了。这期间母亲不准水红干什么。水红便每天在村里的果园闲逛。三月,桃花开得正烈。水红想起读书少年时的一件事。一天傍晚,她从学校回村,路上被父亲拦住了。父亲一脸神秘地问她:想不想听花开的声音。水红听过鸡鸣狗吠、蟋蟀欢叫,听过庄稼的拔节声,牛犊的吮奶声,却从未听过花开的声音。于是,她连忙问父亲什么时候能听到。就在今天深夜。父亲肯定地说。当晚,她随父亲到了看棚。在看棚里几次差点睡过去,都被父亲叫醒了。夜半时分,父亲忽然伸出一个手指向外一指:"水红你听!"水红一时来了精神,屏声敛息地把耳朵倾向看棚外面的世界。水红听到了夜风掠过树枝的铮铮声,听到夜露落土的啪啪声。后来,水红听到了嗒嗒的声音,此起彼伏,含糊而又真切,若有若无。这确乎是水红平生从未听到的声音。水红坐不住了,冲动地想跑出去看个明白,被父亲坚决地制止住了。父亲轻声对水红说:"一闻到人气,花就不开了。"翌日一早,水红醒来走出看棚,天,昨日还光秃秃的桃树李树,竟真的爆出不少花朵。桃花艳红如火,梨花白似新雪。阵阵沁人心腑的清香使水红睡意顿消。水红没有理由不相信昨夜听到的就是花开的声音。
当桃树结下了乳头大小的果实,水红的病便好了,跟父母一起上山干活。刚开始几天,水红白嫩的手被磨出串串血泡。半月后,干起农活来,水红又得心应手了。村里的不少小伙子都找机会跟水红说话。
端午节过后,山坡上的包谷正在一场接一场的喜雨中忙着生长,人的活计却少了。邻村山旺村一家姓牛的小伙来提亲。小伙长得很壮也很俊气,家底也厚,水红便答应了。是年底,水红坐了花花绿绿的轿子,在唢呐声中被抬到了牛家。临上花轿时,水红妈把水红叫进里屋,关门闭窗,送给水红一个灌着鸡血的鱼尿泡。"晚上用。新婚夜男人不见红,一辈子不会打心眼时爱你。"水红庄严地接过,小心地掖进内衣袋。
水红的娃儿小豆豆满三岁这年,黄花寨的杏月却死了。据说,杏月成了白粉妹,吸食过量导致身亡。人从遥远的一个小县城送回来,埋在水红婆家山地不远处的山坡上。到山地干活累了时,水红会采一束山花放在杏月的坟头,并在那里坐一会儿,随后又续上刚才干的农活。
(原载《边疆文学》2002年第10期)
叶青青
明林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韩忠龙的媳妇李菊花丰乳肥臀,唇红齿白,用今天的审美术语形容,可算是位“性感”美人。但韩支书却总对她不冷不热。韩支书不喜欢李菊花的原因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在生育时她开了个好头,生下儿子韩荣凯,接下来,她以平均两年一个的时序,一气生下“四朵金花”。韩支书英俊而稳重,在大队上说一不二。24岁那年抱着儿子,踌躇满怀:在40岁生他五个儿子。待他们长大了,两个参军,两个上大学,留一个在身边从小严格要求多加培养,不愁成不了器,将后接自己的班。一天他趁着酒兴,在办公桌上铺开一张报纸,用他在当大队文书时练就的一笔正楷,为他未来的四个儿子取好名字:荣兵、荣将、荣文、荣元。前三个名字好理解,后一个只有韩支书一个人知道。他的心愿是让荣元将来考上大学,按他的理解,大学生也就是当年的“状元”。这样,荣将、荣元,韩家不就文武双全,枪杆子和笔杆子齐全。在任何时代,谁敢小视。可媳妇打乱了他的计划,接二连三地生下四个“娘子军”。李菊花正当壮年,对夫妻间的那个有强烈要求,每晚熄灯后,多方撩拨丈夫,可韩支书总是显得无精打采,心不在焉,逼急了沉沉地来一句:“别白费神了,有了生下还不是一个丫头!”这让李菊花黯然神伤,兴致全无。有时公社领导来大队检查工作韩支书受到表扬或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他才和菊花缠绵,但紧要时他总是从菊花身子里扯出,弄得菊花一腿的秽物。刚开始这样,菊花惊疑万分,质问他为何玩这种花样?韩支书没好气地说:“你的肚皮如阳春时节的土,戳根干木棍也会发出一树叶。再生个女娃,我们用什么养活她。”这是大队赤脚医生老王教给他的避孕招数—“体外射精”,还真管用,此后几年菊花的肚皮再未鼓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那年月,尽管韩支书一年四季忙着抓革命促生产,但全大队总有大多数人家常常饿肚子。他为人正直,不贪不占,他家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常常喝稀饭啃红薯。韩荣凯高中毕业时,个子如他父亲一样高,面目也似他父亲一样有棱有角,但因营养不良,脸色失血般地苍白。他的学习成绩一般,一用功就会头晕眼花,以韩支书的身份,完全可以推荐他上大学,见儿子这样,也只好作罢。于是,韩荣凯便回大队当了一名代课教师。这一年韩荣凯十八岁,情窦初开,在农村,是到了该谈恋爱的时候了。父亲整天有忙不完的工务,从不操心儿子的婚事,只有母亲和他正读中学的大妹二妹,不时找机会往家里带一位姑娘让他挑选。也有胆大的姑娘找种种借口上他家,可他一个也没有相中。
韩荣凯注意上一个人,她是启明生产队队长的二女儿赵亚玫。赵亚玫高中毕业后回村,被选举为大队的团支部书记。那时,个个生产队都活跃着文艺宣传队。韩荣凯是老师,常以报纸为蓝本,帮宣传队写些“太阳出来闪金光”、“社员都是向阳花”之类的文字供其排练上演,且反响不错。赵亚玫人长得秀美,待人热情大方,一双杏仁眼似会说话。她常在《红灯记》中扮演李铁梅或领舞领唱。她一出场,台下掌声一片。她对韩荣凯也有意思。有时她到学校来请韩荣凯写东西,写好了会从随身那个上面印有红五星和“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草绿色挎包里掏出几个水果或几根玉米让韩荣凯做霄夜。一天晚上,赵亚玫陪韩荣凯在他学校的宿舍赶写完一个演出小品,她从衣袋里掏出用花手帕包着的三个鸡蛋递给韩荣凯,在接鸡蛋时,韩荣凯连她的手也一并抓住了,好半天,她才把手挣开。他凝视着她,动情地说,“亚玫,让我们好吧。”赵亚玫一张俏脸红得如一朵雨水旺盛时节的石榴花,重重地点点头,跑了。她走后,韩荣凯那间小小的宿舍还飘散着她留下的淡淡的神秘的香气,这使他怦然心动。当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手帕,拿起一个似乎还有余温的鸡蛋剥皮时,他又闻到了一种雪花膏的清香。他放下鸡蛋,捧起那方印有浅蓝色方格的手帕,贪婪地嗅啊嗅,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溢满心房。当夜,他失眠了。
翌日一早,他刚带着学生从田间道路上跑步回来,发现赵亚玫站在他的宿舍门前。他心一动。在师生们的注目礼中,他从容地走近她。她却不敢看他一眼,小声说,“人家来给你洗洗被子。”进了宿舍,他手脚不只怎样放,而她却麻利地为他拆被。看着她娟秀的背影,他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这天晚上,韩荣凯跟赵亚玫她们的宣传队一起到黄花生产队看汇演,也就是几个生产队的宣传队在一起演出。那天晚上,各个队的宣传队都拿出了看家本领,虽演出内容大同小异,但气氛分外热烈。黄花生产队占地十几亩的大晒场上,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人。韩荣凯的父亲在演出前讲话,他说,当前举国上下形势大好,不是小好。广大社员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用一个个丰收年向毛主席、党中央献礼。演出进行到一半时,忽然有人挤到韩荣凯面前,说校长有事要他赶快回学校去。他好不情愿地离开座位:下一个节目就该赵亚玫她们的宣传队亮相了。他跑到后台向赵亚玫打了招呼,说他过一会来。赵亚玫笑了,说,我等着你好了。
他走出载歌载舞、充满欢声笑语的晒场,踏上稻花开得正盛的田间小路,向学校急急走去。他发现,田野也像晒场上一样热闹,一样有声有色:水灵灵的蛙歌,此起彼伏的蟋蟀的鸣叫,更多的不知名的夜虫子的合奏,不远处晃桥河的流水声,还有点点萤火在他身前身后和路旁的稻田上空促促飞动,而头顶墨蓝色的天空上,千百颗星星如被夜风吹拂的火点一样明亮。这使他怀想起小时候,奶奶在世的时候,带他去田间放夜水时说过的话:白天是人的世界,晚上就是小动物的世界;星星是一双双害羞的眼睛,不敢见太阳,只有夜里才悄悄出来,打量着人间。夜里万物在干什么,它们瞧得一清二楚,就说晃桥河吧,曾陪伴了自己整个童年。孩提时自己并不自觉到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是一个人的福份,只是爱在花落如雨的仲春,和小伙伴一起下河捕捉鱼虾。春天的河水很清很浅,如乡下光脚板的少年,藏不住什么心事。鱼虾很容易就到手了。河岸上,长着上百种树木花草:大青树、金竹、水皮子、丁香柿、金银花……这是鸟类和昆虫的家园。阳春时节,麻雀的聒噪,盖过了河里的波涛声。小河像奶奶手中的麻线团,左绕一下右拐一下。雨后竹笋的拔节声,常把闭目养神的麻雀吓一大跳。风稍大,丁香柿细碎的白花飘散开来,饱含香粉,风光无限。蜜蜂忙碌着,它们的翅膀能飞翔,小河的路在下游,它们的路在天上。鸭子们下水了,在玉带上游动,如一串串音符。还有桃李杏也忙着大把大把地将它们红红绿绿的花瓣撒进河里。很小韩荣凯就知道河的源头是几里外的大树龙潭,但他和村里的小伙伴不知道飘浮着花瓣的河水将流向何方,犹如这些男孩女孩不知道自己今后将长成什么样一个人?娶谁家的姑娘?嫁给谁?他们只是期盼着花早一天落完,甚至于用手去摇树杆。而赵亚玫,说不定也是他们当中的一个……韩荣凯正这么想着,刚要发笑,突然感到一只脚踏在一截软呼呼的东西上,几乎是同时,他一只小腿上感到一阵剧痛。他一抬腿,一条一米多长的大绳一样的东西滋溜一声滑进稻田。他知道自己是被蛇咬了。在这段路上,常有毒蛇出没。他咬着牙,继续走路。但很快,浑身直冒虚汗,头晕目眩,手脚轻飘飘的不听使唤。就在他快支持不住时,他隐约看到不远处有淡淡几点灯光。他挺着一步步走去。近了,他才发现晃桥河边的磨坊。灯光就是从这里闪现的。刚推开门,他便趔趄着倒下了。
“怎么,摔伤了?”在昏暗的灯光下,韩荣凯看到一位少女站在他身边,他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他完全想不起来。他艰难地说,“我被蛇咬伤了。”她扶着他,让他坐在一个草团上,靠着墙,便趴下身,掀开他受伤那只腿的裤角,用嘴在被蛇咬伤的地方一下下吮吸起来。他闻到从她身上散发的淡淡的汗气和一种野草的气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起身舀来一瓢清水为他清洗伤口。接着,她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一个黑黑的小瓶子拧开盖,用一根小木棍挑出一些黄呼呼的东西涂在伤口上,又找来一条布为他包好。她做的这一切,犹如一个训练有素的医生。一切停当后,她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淡淡地说,“好在伤得不重,没事了。”
刚刚发生的一切使韩荣凯好似置身梦中。腿上的疼痛明显减轻了。他的内心升起对她深深的感激。他这时才注意打量起把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他身旁的少女。她短短的头发乏着白灰色,一双不大的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股冷冷的野性的光,她有一张嘴唇发白的厚嘟嘟的小嘴。小小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看不出表情。她环胸抱着的小巧的手在轻轻摩娑着自己细细的手臂。她看上去十六七岁,可单薄的个儿,使她像个孩子。他的生布质地的衣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且明显不合身,对她来说显得太短,上身是星星点点的黑色的河泥。只是她的胸脯已然发育,把前胸顶得高高的。她竟然打着赤脚,脚趾分得很开,一看即知这是一双惯于行走的脚。
眼前的一切,使韩荣凯对她的感激多少打了折扣,但她还是真诚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她几乎是喊叫起来,“我做的一切是需要回报的。你别以为自己是大队支书的儿子可以例外!”
他惊讶地看着她,似没听清她刚才的话。
“看什么?你以为治蛇药是好找的?”她用刚才一样高的声音说道,“你今晚要不是遇到我,挨到明早,你还有腿?”她还要说什么,身后用草席隔成的小屋里传来暗哑的嗓音:“青青,你在跟谁说话?”话音刚落,走出一位身架不高的老人,他头发雪白,一张狭窄的脸像一枚干透的大枣,大片大片的老年斑散布在脸上,手上,连左耳也不放过。见到靠墙坐着的韩荣凯,他那双细长的浑浊的眼睛闪射出漠然的光。在老人身后,跟着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她满头黑发,身材修长,一只袖子里却空空荡荡的,一看就知失去了一只胳膊。见到韩荣凯,很意外的样子。他们的衣服和青青相比,同样很旧,却干干净净。
“爷爷、姐姐,你们还不睡,起来干什么。支书的儿子被蛇咬了摸到这里。我给他治过了。”青青的声音很温柔,和刚才截然不同。
“我们顾自己还顾不了,你还管这些闲事。”老人不高兴地说,“青青,快送客出门,我们好休息。明天老张家要磨200公斤玉米,够你忙的。”说着转身进了小屋,那女人细细看了一眼韩荣凯,对他友好地笑笑,也进去了。
“你还不走,想在这儿过夜?我们只有两张床。”青青讥讽地说。韩荣凯吃力地扶着墙撑起身,试着用伤腿走了几步,发现疼痛大为减轻,于是出了磨坊。青青跟上他,压低了的声音说:“记着明天晚上来换药。对了,不准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我们这里的事。”韩荣凯心下不解,见青青认真的神情,他只得点头。
韩荣凯到了学校,校长家的灯还亮着,正等他呢。原来公社给学校一个老师到县上进修的名额,校长要他去,说进修回来就可转正。本来明天再告诉你也不迟,但一是为了让你早高兴,再是我明天一早公社有个会,就托人捎话给你。韩荣凯向校长道谢。校长笑了,说。“别客气,我跟韩支书是好友嘛。”韩荣凯为养伤不好言明,推说家中这两天有事,要请假。校长说,“你尽管回去忙就是了,你的课我替你上,不会误事的。”韩荣凯就回家了。
那天夜很深,韩支书才回家,知道儿子在黄花生产队的田间道路上被毒蛇咬伤,平时镇定的他脸一下白了,他对妻子说:“走,快送县医院!”李菊花告诉他,荣凯说磨坊老叶家的那个青青已经为他治过了。韩支书叹口气。
韩荣凯到磨坊换了三次药,伤口渐渐痊愈。这天,青青叫他以后不用来这里了,但要答应她一件事,
“你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
“真的?”
“真的!”
“后天公社宣传队大汇演,听说有一千多人演出。我要你带我去看。我要跟你一起去一起回。到了那里,我要跟你坐在一起。”
韩荣凯一时怔住了,但他一咬牙,“行!”
“我相信,你是老师,又是支书的儿子,说话一定算数。别好了伤疤忘了痛。”
韩荣凯一气之下,大声喊道,“我说话算数。”
“那后天一早到磨坊叫我。”
“行。”
走在回路上,韩荣凯才意识到后天答应青青要做的事的可怕性。青青那个张张扬扬的样子,要是与自己形影不离地同行去公社看演出,让赵亚玫和其他人看到了会怎么想。为人师表的他今后如何做人。但韩荣凯毕竟是个有良心的人,他想,青青救过他的命,自己丢一次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不管怎么安慰自己,他的脚步却变得沉重了。虽然伤口好多了。
韩荣凯没有食言。但他动了心机。天还没亮,他骑着父亲的自行车到了磨坊。去叫青青。门还紧闭着,她在里面应声了,却磨蹭着不露面。等她打开门揉着惺忪的睡眼出来时,天已经大亮。在河边洗漱过后,她接着为爷爷和姐姐做好饭,放在余火上温着。出门时,见到韩荣凯的自行车,青青不由分说抬进磨坊:“别玩花招了,我要跟你一起走着去一起走着回!”
韩荣凯只得从命。在路上,韩荣凯加快脚步,青青便加快,放慢,她便放慢,始终并排着。引得路上不少去看演出的人都看他们。韩荣凯着一身父亲穿过旧军装,显得整洁利索,而青青,仍是韩荣凯那晚在磨坊见到的那身打扮。他们这个样子要说是兄妹,可在乡村兄妹两人一般并不兴并排行走。要说是两人谈对象,可全大队不是纷传韩荣凯已经跟赵亚玫好上了。好在大多人都知道韩荣凯是大队支书的儿子,也就不好说笑他们,但他们的目光,分明又把什么都说了。
大红公社的千人文艺大汇演在公社门前那片能容纳近万人的空地上进行。一大早,这里便锣鼓暄天、唢呐、胡琴齐鸣。墙壁上,贴着墨汁未干的红纸金字的喜庆标语:“向文艺代表队学习”、“预祝大汇演成功!”等等。公社机关干部职工和附近学校的师生都放假赶来观看。偌大的场地便显小了,人山人海的。大多数人面呈菜色,但喜气洋洋。
演出就要开始了,青青却拉起韩荣凯说去公社食堂找水喝。她说肚子也饿了,顺便找点东西吃。韩荣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公社,在他的心目中,一直是个神圣的地方。尽管他是大队支书的儿子,长这么大,也才去过那么有数的几次,是跟父亲到那儿开会或办什么紧要事才去的。他记得父亲到这里那副谦恭的神态。他挣脱青青的手,说,“别太过份了,要去你去。”青青恼了,一甩头,说,“你是不敢去吗?我今天就要你跟我去。再不走,我就要动手拖你了。”很快便有看热闹的人围上来。韩荣凯想青青是说得到做的到的,只好硬着头皮跟着青青走出看演出的人群。奇怪的是,只见青青轻车熟路地往公社大院走去,守门的老人见了她还点头友好地笑笑,见了身后的韩荣凯却迟疑了一下,才无声地挥手放行。韩荣凯想开溜,却怕青青发作,低着头进了门。公社举行汇演改善伙食,食堂里十几个人正在腾腾热气中忙出忙进,地上摆满了姹紫嫣红的蔬菜;井边,两个人正在为烧过的猪头猪脚刮毛。一个在食堂后的小院子里正忙着记帐的矮胖中年人见了青青,竟很是高兴,说,“青青,又给我们送什么好东西来了?”青青伸伸舌头,说,“今天是来看演出,现在肚子饿了,上这儿找饭吃。”中年人仔细地望了望韩荣凯,说,“他是韩支书的儿子吧。饭还一时不熟,这样吧,我叫人给你们下面条。”说完就进去吩咐。不一会,两大碗面条冒着腾腾热气端上来了,每碗面条上,还搁着两大片肥肥的肉和两个鸡蛋。韩荣凯想不吃,青青一拧眉要发作的样子,他赶快操起了筷子。吃完面,喝了炊事员端上的茶,青青对那中年人说,“大叔,能不能借我们条板凳去看演出?”中年人说,“抬一条长凳去吧,够你们两人坐了。记得抬回来。”
演出开始前,公社王书记发表重要讲话:形势大好,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作用越来越大,鼓舞了广大社员同志的斗志,占领了无产阶级的宣传阵地。通过今天的演出,必将促进农业大生产,夺取大丰收,向毛主席和党中央献礼。
王书记的话一说完,从临时搭起的大戏台两边,锣鼓齐鸣。演出正式开始。韩荣凯和青青坐在靠前的一侧,能清清楚楚地看清台上演员的眉目。赵亚玫他们的节目排在第三出场,是舞剧片断《红色娘子军》。有几个舞台动作还是韩荣凯前些天帮着设计的,赵亚玫主演吴清华,一身红衣很是简洁,显露出健美的腰身。只是男主角洪常青不再是明林大队的英俊小伙子二东,换成了公社王书记的儿子王文化,小伙子个儿很高,只是一张宽大的脸被油彩涂抹了变了形,看不出他的真面目。当“吴清华”掂起脚尖目光向着台下在表达什么时,不期然看到了和青青同坐一条板凳上的韩荣凯,两人的目光交织了一秒二秒,韩荣凯却觉到如芒刺在背,自责内疚使他完全不敢再看台上一眼。他欲离场,两边却挤个水泄不通。演出人员轮流吃饭,演出一气呵成,三十多个文艺演出队依次进行。大汇演好不容易在日落时分结束了,可韩荣凯脑子里没有留下一星半点内容。
韩荣凯跟着小青送板凳去还公社,进去发现赵亚玫、王文化他们在吃饭,他鼓足勇气想上前解释几句,赵亚玫一见他,却端着碗起身闪进了食堂不见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他甚至听到了一声脆响。而青青,还要去向那个中年人找碗吃饭。但看到他可怕的脸色,知趣地跟着出了公社。
回村的路上,韩荣凯一直低着头大步行走。路途中,他们大队运送道具和演员的三辆大马车赶上他们时,一位年轻的车手和韩荣凯熟识,招呼他们上车。韩荣凯正想上,猛见坐在车上的赵亚玫投来了拒人于千里的目光,还有同车人也惊诧地看着他和青青,于是挥挥手,表示不别了。
韩荣凯到了磨坊,没和青青说一句话,推出自行车跨上就走。
他不会知道,望着他蹬车奋力前行的背影,青青的双眼里迸出了泪水。
一个星期后,韩荣凯腿上的伤全好了,回到学校上课。他几次去找赵亚玫,都不见她。这天下自习回到宿舍,看到赵亚玫面无表情地伫立在门口。他的心一热,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打开门,赵亚玫随他进去,非常客气地说,“韩老师,这次公社汇演我们文艺队夺得一名,有你的一功。我代表宣传队特来感谢你。”说完要走。韩荣凯在门口拦住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