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
一只第一次要成为母亲的乌鸦整整忙了个把月才把巢筑好。
它怀着新鲜而兴奋的心情叼来许多的枯枝败叶选准以为合适的树叉往上面发表了它的作品。
呀! 呀!
终于搭好家的乌鸦在天空中盘旋着欣慰地歌唱,然后就在它的壁垒里甜蜜地匍匐下蛋了。
一个蛋,两个蛋……经受五天的孤独和寂寞,有五个蛋很规则地卧在了凌乱的家里,母亲充满疲惫地睡了过去。
它还没有准备好做母亲的情况下五只小乌鸦就迫不急待地啄破蛋壳钻出来蠕动着“嗷嗷”待哺。
这一下母亲忙得不可开交,到处飞翔寻找可口的虫蛆填补小乌鸦张到最广限度的嘴。
这位刚填进去,另外四位就纷纷抗议地以几乎撕破唇皮的形式要求母鸦快快找食物来满足它们饥肠雷动的胃,所以母鸦起早贪黑猎捕着在空中飞的在树枝上爬的在草丛中串的虫类简直花费了生命中许多宝贵的时光,起初那种做母亲的甜蜜被忙碌剥夺得一干二净。
天黑后五位小乖乖依偎在它怀里发出不知何意的梦呓时它才感觉到一丁点快乐和幸福。
五位小乌鸦的梦里飞来许多香味清脆的蠕虫进入它们的嗓喉,它们在梦里纷纷排斥母亲的存在。要是母鸦听得懂小乌鸦的梦呓,要是母鸦翻译得出小乌鸦的语言,光是一句“你是什么东西”就足于把它气昏得发生六级以上的灾难性地震,好在它以为它们在呼唤着它才满意地维护着开元盛世的和平景象。
最糟糕的日子要数倾盆大雨的那一天。母鸦不仅要为小乌鸦们遮风挡雨还要觅食喂发出强烈抗议的小乖乖们。以至于它自己差点儿失去了做母亲的勇气,差点把家从树枝上掀落下去,管这些依然张大嘴巴的小乌鸦们重重地砸翻在地还继续奏出令它心烦意乱的嚎叫。
要不是它重新回顾它和其它的雄鸦们在山间丛林里勾勾搭搭时的甜蜜和快活,要不是曾经有一位潇洒的雄鸦赞美过它追求过它和它整整一天都相随相伴充满了年轻时代的自由,并且从互相仰慕的状态发展到交头接耳的地步最后终于打破雌雄之间的界限创造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真的,这些小乌鸦早该没命了!
从小乌鸦睁开眼睛的那一天起母亲就失去了威信,因为小孩子们委实为母亲那一件必须长年累月披的黑色衣裳表示讨厌。
当母鸦夜晚拖着疲惫的身体飞回到它们身边,它们体会到黑夜扑腾着翅膀一下子笼罩在它们头上。它们感觉,母鸦的衣裳黑得比夜晚略高一筹,小乌鸦们在它的呵护下个个那般的气喘吁吁。天黑之后趁母鸦还没回来,它们就和繁星密布的天空快活地比赛眨巴眼睛,而在比赛还未定输赢的时候一座不具备星子的天空就会重重地压在它们头上。
睡梦中小乌鸦们看见天幕中点缀得斑驳绚丽的星星纷纷变成面包一块一块掉进它们胃里,使它们被填饱得尿床不止,还在梦里高声歌唱:我们吃饱了,撑了,我们不要了,包括母亲!母亲!!
要命的是不久的一天小乌鸦们发现身上渐渐长出与母亲一种颜色的羽毛,使得几位希望漂亮的小孩子们痛苦地噙着眼泪望住母亲,泪水下雨似的打湿了树叉上的小窝还顺着树干“哗哗哗”流淌到树根深处让树根惊愕地探头探脑试图钻出表皮研究是什么原因会下如此苦涩的雨水,是工厂空气污染极端严重还是天空布满已经发腐的乌云?
而可怜的母鸦却以为小乌鸦们肚子填不饱挑动了它们哀伤的神经系统所致,就更加拚命地捕捉蛆虫改善它们的伙食。
事实上还未等黄昏来临小乌鸦的消化功能都塞满了蛆,这些蛆都为等待消化罗列在胃门前形成了长长的队伍,有的甚至不耐烦地开始升级,大鬼、中五、丁勾…… 一路纷纷诅咒无聊的母鸦没有教养,连最起码的供过于求或求过于供的知识都不具备。有些抗议的游行队伍顺着小乌鸦的食管爬到嘴边,向母鸦的无理待遇提出三星级的示威。母鸦站在巢边端起枪高声发出警告: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不客气了!然而愤怒的游行队伍不顾枪杆子的威胁仍然往前推搡不止。满肚子气的母鸦已经忍无可忍。“哒哒……”我们看见许多满是血污的蛆虫轰然倒下,又重新顺着小乌鸦的肠胃滑进深不可测的陷阱。游行的队伍失去了在前排带头的首领,哀悼地坐在尸体旁边,耸拉脑袋不可救药地哭泣了一会儿,就无可奈何地朝胃的宫殿移动脚步,被迫接受胃酸殷勤的洗礼。
母鸦认为已经到了传授知识的时候,捕捉小虫之余,站在家旁边的树枝上开始教小乌鸦们学习字母。它清了清并不怎么优美的嗓音冲小乌鸦们念:呀……!
失望得很,小乌鸦们跟着母鸦哼出来的声音竟是:啾!
母鸦以为它们听错了,天空中飘荡的风也许把刚才发出的声音扭转得变了形。它看了一眼蓝色的风还在树丛中弥伸和蔓延,冷静下来等风从原地退出它们的阵容,约莫过了一杯茶滚烫到冷却的时间,母鸦风平浪静中很清晰地教了一句:呀……………!
小乌鸦们刚才跟了一句“啾”之后全体公认自己的声音比母亲更为动听,它们等了半天没听到母亲再念第二遍,相信母亲为自己的声音激动得回不过神来,正沉浸于甜心里洋洋得意,却听到母亲又发出一句沉闷发臭,的,呀!一时间自洋洋不尽的高处跌落进垂头丧气的低谷,也就睡眼惺惺发出它们唯一的童音:啾!
“呀!呀!呀!呀!呀!”教。
“啾!啾!啾!啾!啾!”念。
可怜的母亲差一点儿从树枝端摔落如一只景泰蓝般往石头上敲出精美的脆响而死。
它忿忿地骂了一句小乌鸦:你们这些叛徒,败类!就不想再教下去了,“噼啪”鼓动翅羽伤心地飞走了。
它远远地串到不同时区的经线外悲哀歌唱,它唱自己如何辛辛苦苦生它们出来辛辛苦苦喂它们食物辛辛苦苦为它们遮风挡雨到头来竟是一群语言不同的叛徒,凄凄惨惨,惨惨凄凄,连伫立了无数光年的石头都禁不住哭声的诱惑鼓励仅有的水份灌输给泪腺渗出几滴同情的液体。其它具有水份的动植物更是一副被出卖了控制系统似的被自己的泪水淹没。(地点在北纬24.5度,东经104.5度,属于北温带,夏天时候很热,冬天时候很冷)。母鸦又是眼泪又是汗液的折腾了半天,起初悲痛欲绝,坚持到口干舌燥已不想再哭了,泪腺的仓库早就出现弹尽粮绝局面,干巴巴的哭也只是象征性的被泪腺嘲笑讽刺而已。它睁眼往低处一看,立即惊愕得身上所有叫做羽毛的朋友都同样扩大自己的眼睛争先恐后竖直身体朝他视线方位瞄准并调整焦距显得热闹非凡。
怎么回事呢?
只见呈O字形的盆地中许多被泪水淹没的动物为逃脱死亡拚命挣扎着。梅花鹿、穿山甲、蟒蛇、羚羊、野兔……
它们手忙脚乱朝前划泳,神情是那样的悲痛和恐惧。因为划过来划过去到处都是水,有些干脆不愿往前再动一米,一派乱得不可开交景象。
其中穿山甲最显然吃力,上天无翅,入地无土,笨拙地卷缩作一团试图躲过水灾,可是沉重的身体终究超过了水的密度,刚完成卷缩的动作便往下沉,不得不重新挺直腰板浮到水面上来,如此一而再、再而三行动…
树枝上本来因为哀伤过度牵动这一灾难的母鸦兴致勃勃观看下边的演出,精彩片段不忘拍手称好,滑稽之处它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看了太好看了,加油,再来一个。动作不规范的地方它指指点点,笑得死过去又活了过来,立即吸引了太阳的好奇,下坠一半距离也赶来看一看热闹。这一下不得了了,野兽们的泪海迅速蒸发,它们仿佛升降机一样随泪水的烘干缓缓降落到地面上来,精疲力尽。
这时候母鸦的悲哀全部被欢乐所代替,它站在树枝上的姿势看起来静止在舞蹈动作状态,为了看那些野兽的小品和杂技它久久不愿离去。直到喘过气来的老虎眦牙咧嘴站立树根冲它怒吼,母鸦才从梦境中转醒过来,陡然暗吃一惊,“呀…”它惊慌失措地逃开,一下子光年到远离出事地点的界面呆呆出神,感觉口渴难忍。长江、黄河、渤海、黄海,它打赌能全部吞饮。
可怜的小乌鸦们此刻打赌能把太平洋饮个精光。
关于这一点,谁都不敢下注赌注,任何生物们对小乌鸦们饥渴难忍的状态相信太平洋是个很狭窄的概念,只有一个概念才激发得出生物们押上赌注的信心:水星。所以乌鸦巢四周挤满了等着看好戏的野兽,它们要看看,老乌鸦究竟用什么办法满足小乌鸦们的欲望。
从北纬24.5度,东经104.5度回归的老乌鸦终于完全恢复了母性意识,面对五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和五张干渴撕裂的嘴,老乌鸦痛心疾首诅咒自己竟是这样残忍舍弃它们而去。它迅速从远方掠来长度可以从太阳拉到海王星的水管,一端触进水星,一端连进小乌鸦们的嘴唇,开始大规模的浇灌。野兽们看到滚滚倾来的水流,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突然愣在那儿傻了眼,等到发现大水也许能淹没这里的土地,一下子没命往高处逃遁。嘈杂的脚步声、漫天的灰尘土、尖锐的惊叹号此时此刻在同一个地方交错出现。
过了不长时间,小乌鸦们思惟到黑色的母亲发出的声音要比以前雄厚和感人,逐渐接受了“呀…”这个暧昧、不吉利、肮脏的词语,“呀…”“呀…”仿佛国际通用语言一样吸引了小乌鸦们学习的兴趣。
看见了吗?从天空邋遢飞过的许多黑色鸟性,得意地歌唱着它们快乐的心:
呀………呀………呀…………呀…………
呀………呀………呀…………呀…………



